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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二章(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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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咖啡店催人昏昏欲睡的暖黄色灯光里,本在埋头舔罐头的橘猫突然中断进食,扭开脸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被迫百无聊赖地蹲她旁边的黑猫,立刻嫌弃地抬起前爪,擦了擦自己的脸。橘猫见状,“喵喵”叫着抗议。
两只田园猫的互动落在围观的顾客眼里,显得可爱非常,有个常来的女大学生,立刻找店长又去开了两个猫罐头。
店长这两周进了批新罐头,都是鸡丝和金枪鱼为主的进口高档货。以前店里也有这款罐头,只是数量不多,毕竟顾客按零售价买,并不算便宜。
原本这款罐头,放到快过期,还能剩大半,店长心疼钱才会开来给猫猫们改善伙食。
现在就不一样了,橘猫来了以后,店长上一批进的罐头直接卖空了,只因这个趴在路边,被当落难的流浪猫捡回来的家伙,实在过于受欢迎,又过于讲究了。
橘猫是普通田园猫,可一身虎斑纹特别标准、漂亮,性格亲人,还善解人意,会主动跳上顾客的膝头提供安慰,同时又很矜持,也不是给她喂零食开罐头,她就互动的。
顾客们观察了一阵子以后发现,这猫会挑人,只喜欢漂亮性格好的女顾客,男客伸手她就跟人击掌,保持哥俩好的距离。
这么通人性的橘猫,顾客自然喜欢,本就不缺钱的年轻人们纷纷呢慷慨解囊,只为博橘猫青眼有加。
她来了之后,最高纪录,是一个周末的时间,让店里卖出去50个罐头。
顾客们观察到,她会把档次低一些的那批,都推给别的猫,专门享用最贵的这款,于是都改买最高档的给她。
顾客们还观察到,她最经常分享食物的,是那只老窝在椅子底下,以至于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其存在的黑猫。而且她给别的猫的,都是她不爱吃的普通罐头,唯有对着黑猫,她会乐此不疲把高档罐头推上前。
有常常结伴来的俩女顾客,言之凿凿地说,橘猫这是在追求女朋友,于是为了“助力”橘猫,她们每次来都给橘猫开俩罐头。
不好卖的昂贵罐头现在成了畅销款,只会吃白饭的黑猫也开始揽客了。店长脸都笑歪了,已经忘了要带来路不明的橘猫去体检打针的事了,一天都不想让这招财猫休息。
店长开心了,橘猫开心了,被橘猫缠上的黑猫很不开心。
和橘猫一样,黑猫也是被店长当流浪猫捡回来的,店长捡她的理由就是她生得好看。
每晚打烊后,店长抓她梳毛的时候,会说,尽管她不亲人,可这一身黑丝绒一样的毛皮,和流线型的身材,实在招人稀罕。
于是她每天都在椅子底下混日子,店长也没把她送领养,而是无奈地喊她“吃白食的”,偷偷往她猫粮里加鱼油和罐头。
黑猫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独自躲在山里都不知道多少年的岁月了,后来不知怎地,被人知道她的方位,常有人上山骚扰她,她才心一横,选择遁入凡间。
到了凡间她傻眼了,满眼的钢筋水泥,钢铁巨兽,密集的灯光,无不让她头晕目眩,恐慌不已。
凡人还怕她,每一个看到她的凡人,都会重复着“尖叫,拿起小盒子喊人”这个流程,接着就会来一头钢铁巨兽,上面会下来一队人马,抄着网子和一些她认不出名字的工具,围剿她。
她经常躲在树上和草丛里,等这些来追杀她的人马离去。
最长的一次,她在树上躲了三天三夜。那时她心灰意冷,想着不然还是回家吧,却在离开前发现了,那些看到她就尖叫的人,在和善地拿食物喂路边的野猫。
她以前住的地方有猫,熟悉这种生物,只是从不知道,这在山上作威作福的小小狩猎者们,在凡间竟然如此受欢迎。
她灵机一动,选择变成了一只黑猫。
黑猫很少用法术,对自己的修为没什么概念,但对化形的法术还小有自信。冲着店长会把她猫捡回来,可见一斑。
她到了咖啡店以后,终于不再担惊受怕,也能吃上饱饭,还通过暗中观察,学习了很多凡人社会的知识。
她知道了城里跑来跑去的钢铁巨兽,叫汽车,来追她的人坐的车,是消防车,而车上那些人就是消防员。至于那些人用来召唤消防员的小盒子,叫手机,帮助凡人哪怕没有法力,也可以很轻易联系上远方的亲朋好友。
除了手机,现代人还喜欢用一种叫电脑的大盒子,店长就有一台,能做很多事。
她虽不喜欢出来被陌生的顾客抚摸,却喜欢蹲在店长的办公桌上,看店长怎么用电脑,那个大盒子能算账、能查东西,比母亲留给她的法器好用。
她暗暗记下了这些凡间的稀奇玩意儿,想着等她回家了,她一定要好好研究一番。
凡人不会发现她不是猫,她只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让天庭和地府的差役发现她,便永远不会惹上麻烦。
她不清楚她需要在凡间待几年,那些频繁来搜山的势力才会放过她,不过因着日子不难熬,便安慰自己,总能活到的。
黑猫谋划得很美满,可惜,橘猫这个现实————也不是很骨感。
黑猫抬起一边眼皮,偷偷看了眼橘猫微微下垂的腹部,回忆起一个月前,橘猫似乎还不是这个身材,有些震惊。
黑猫也吃猫粮,店长还经常偷摸给黑猫加罐头,她怎么不知道,吃猫罐头这么容易发胖的?
她抬起前爪抓抓眼睛,才又小心看了眼橘猫,确认自己没看错。
橘猫吃了一个月的高级罐头和猫粮,毛发更加茂密鲜亮,那本和黑猫别无二致的流线型的身材,也一同发生了变化。
橘猫白色的腹部开始松弛,下垂,一身斑纹之间的间隔被拉大了不少,修长的脖颈处,浓密的金黄毛发下开始出现了松垮分层的褶皱,最明显的还是那张脸,原本尖瘦的猫脸现在变得圆润非常,脸颊像塞满了食物一样,显得鼓囊囊地。
这家伙是没胖成店里的加菲猫那样,也绝对称不上瘦猫了。
令黑猫惊奇的是,橘猫胖了一圈,反倒更得顾客喜爱了。
女孩子们会揉着橘猫松垮的肚皮和腮帮子,一脸自豪地说她们“钱没白花”。
黑猫觉得橘猫再这样下去,迟早把波斯猫和加菲猫都气死,尤其是加菲猫。
黑猫也是到了咖啡店,听顾客们闲聊才知道,有一只叫加菲猫的家喻户晓的名猫。
虽说现实中的加菲猫,似乎和顾客们手机里存的图片,看起来很不一样,还是不少顾客慕名而来,想看看真正的加菲猫。
现在一切都被胖起来的橘猫毁了。比起加菲猫,胖起来的橘猫,明显更像加菲猫。
被抢了关注的波斯猫和加菲猫不喜欢橘猫,想联合店里的布偶猫欺负她,布偶猫没有同意,猫咪们又去拉拢英国短毛猫,最后求助了一圈,只能哥俩自己上。
这个主动找茬的结果很是惨烈,两只猫都被橘猫扇了一顿。橘猫扇完它们,还要发出凄厉的“咪咪”声,一骨碌滚进赶来查看的店长怀里,抖成筛糠。
店长以为橘猫受了天大的委屈,抱着橘猫好一阵安慰。
两只猫被店长单独关了禁闭,橘猫则得到了闭店后,可以在店里自由行动的特权。
黑猫觉得,店长这个偏心有点多余,因为这家伙每晚都会出门。
*
这家咖啡店修了三间并排的厕所,靠里的一间好几年没使用过了,原本设置蹲便器的地方早已被填平,整间屋子现在被改造成了店猫们的居所。
步入其中,能看到5个双层笼子被严丝合缝地自地面开始,堆叠了有2层。在笼子墙的对过,则摆放了一些清洁用具。
温无缺刚来的那晚,因为是新来的猫,被塞在了一个临时的单层笼子里,后来她意外上岗,就被店长往黑猫的笼子里塞。
店长其实也是爱猫之人,店里的田园猫是靠捡的,品种猫则是接手熟识的宠物店里,被顾客退养的弃猫。由于负担不起这么多猫的饲养费用,才灵机一动,想到了干脆在自己的咖啡店里,开辟一个供来客和猫互动的角落。
能在咖啡店里和宠物互动,是一种新颖的营销方式,店长查到,最早还是上世纪末,这种模式才在台湾省那边出现过,经过近十年的发展,终于慢慢在东亚一些地区流行开。
国内做这个的,实属不多。店长也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据三花猫所说,这个区域最早规模不大,为了不打扰用餐区,还只在一间包厢推行,店猫们是轮流被放进去的,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足够大的活动空间。
这些仅供店猫过夜的笼子,也是无奈之举。猫到底是太多了,如果晚上都放在店里乱跑,打碎杯子、偷吃猫粮都是小事,满店乱飞的猫毛,都够咖啡店停业整改的。
店长每晚都会和店员一起,确保每个笼子都是上锁状态。
温无缺自然视这些锁如无物,每到半夜趁其他猫睡了,就直接穿过铁笼出来。
虽然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温无缺还是会直接跟笼子里睡觉的黑猫交流。
“喂,要不要一起出去逛逛?”温无缺用尾巴敲敲笼子,问。
黑猫蜷缩着卧在笼子下层的猫窝里,眼睛都不肯睁。
“那你想来了就出来找我。”温无缺知道锁同样也困不住黑猫,每晚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没有继续勉强。
咖啡店所在的地方,接近一个著名办公区,附近还有商场和公园,白天人流量很大。
温无缺还愿意变成人买菜的往昔,心血来潮给寒香寻送饭盒的时候,来过这附近,当时就被这里的怨灵聚集之多给震撼了。
她以为,这样的地方,怎么也该是战场或者监狱,再不济,也得是那些环境严苛的血汗工厂,却没想到竟然是这看起来光鲜亮丽,写字楼林立的办公区。
寒香寻解释说,现在的人间,经济形势不错,机会多,很多人只要肯拼搏,就能赚到可观的加班费和绩效奖金,因此玩了命地刷业绩、竞争、加班,都是这里的家常便饭。
寒香寻一向秉持着“太努力工作,换来的就不是回报,而是报应”这个处世哲学,能不干就甩手,便是缘于在这里见识到了太多的人,为了多赚一点钱,结果猝死在了工位上。
这种死法自然容易积蓄怨气,毫不夸张地说,10个猝死的鬼,10个都没想过自己会死。
她们留下的是房贷、亲人,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期盼。突然间,她们好像就是眨了一下眼,看到的就是自己以痛苦且不体面的姿势,滑落在自己工位的地板上。
然后她们就不重要了,工位被清理,被分配给了新来的人。家里人哭过一场,拿了赔偿,再难过也得向前看,兴许烧香的时候还得带一句,埋怨她们那么拼命做甚。
老狐狸的修为,加点班当然不至于猝死,可老狐狸说,自己如果走上这条路,肉身是死不了,灵魂会腐朽。
温无缺不晓得寒香寻现在出尔反尔,努力刷题准备考证升级,灵魂腐朽了没,只能确定,家里一切安好。
她离开家这么久,都没有考虑回去,自然不是为了猫咖的猫粮好吃。或者黑猫长得漂亮,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离开这么点时间,家里出不了乱子。
寒香寻若有急事,找到她很容易,反之亦然。从她们彼此的感应看,现在双方生活都挺平静的。
温无缺离家那天在追的怨灵,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调查,证实就是从这一带出去的。
通常来说,这样死去的灵魂,在变成怨灵之前,只能徘徊在自己死去的地方附近,受该辖区的引渡人监控,等待被接到地府。
就算这个过程不幸有点长,让她们怨气加重,变异成怨灵,她们也很少来得及离开自己死去的地方,就被地府用紧急事态为由,排阴兵打到魂飞魄散。
变成怨灵的灵魂没什么心智可言,不会去思考逃脱地府的束缚这种事,只会在原地尽情释放恶意,力求带走更多活人。
温无缺那天追丢了,不着急回家,就是因发现了,这次的怨灵不一样。
对方明明白白,就是冲着她们家来的,发现很难得手后,逃跑的方向也很有计划,就是要引着温无缺过来。
温无缺来了就察觉到,此地怨灵彼此间有接应,与她很早前见过的大不相同。
怨灵重新恢复心智,能思考、会合作的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过。可在地府的眼皮子底下能办到的,微乎其微。地府只是流程和机构冗余,又不是真的吃干饭的。
温无缺来了兴趣,那天晚上才索性往路边一趴,决定跟这儿耗上了,没想到就被带去了咖啡厅。
温无缺舔舔嘴唇,回味着白天吃的高级罐头,不免有些可惜,她调查有眉目的现在,那些好吃的,注定也吃不了几天了。
*
温无缺离开家一个半月了,寒江寻也吃了一个半月的外食,越发想念她的手艺。
晚饭还没什么关系,能久违地吃上妈妈烧地饭,最多就是晚些吃。午饭真的只能选择下楼吃。
一开始,因着有阿然陪伴,她觉得这也算一场冒险游戏,她们几天就换一家不同的店,尽情品尝招牌菜,没下筷子之前,她都不知道这家店到底是什么滋味,就会很期待明天要去的店。
可小区就这么点大,围着小区的店就那么几家,寒江寻很快就吃遍了,也吃腻了。
最后那一家兰州拉面店的老板最讨厌,不听她的要求就算了,竟然还指着阿然骂神经病,寒江寻偷偷决定以后都不来了。
寒江寻拉着阿然,气鼓鼓地回了小区里,她们的“秘密基地”————停车场后面的游乐设施处,坐在斑驳老旧的滑梯上。
这里是原来和小区相连的幼儿园的操场,除了这个滑梯,还有一个小型旋转木马,两架秋千,和一个小沙坑。
阿然就坐在秋千上,自己摇着秋千,说:“小寻,别生气了,你以后都不吃那家店就好了。”
“是我们。你也不准去。他骂的是你。”寒江寻气呼呼地纠正她。
“好,我们都不去。”阿然马上改口。
寒江寻过完了嘴瘾,想起温无缺,又垂头丧气下去。
“怎么了,”听见她叹气,阿然问,“是为了你之前说的,你们要搬家的事吗?”
寒江寻都快忘了这事了,被提起,又是一声叹息。
寒香寻是不允许她们一家子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说是她们看着都没变,时间一长凡人会发现。自她逐渐懂事以来,摸索到的这个频率,好像是差不多5年到6年。
虽然这回,寒香寻还什么都没有说,寒江寻仍旧提前跟好朋友阿然先透露了这事。她不希望,阿然这个失而复得的朋友,再因她们失散,而又一次断了音信。
“对了,”寒江寻问,“我上次给你我妈妈的手机号了,你回家问了你爸爸的手机号了吗?”
“啊,我忘了。”阿然愣了一下,惊讶道,“哎呀,我今晚回去就问。”
“要是实在没有,家里的电话号码也可以。”寒江寻记得妈妈说一台手机不便宜,想起来阿然的父亲都在打零工,可能就没有买,忙改口说。
“我们家的电话?”阿然又愣了一下,半晌才点点头,说,“我回去找一下。”
“你可千万别再忘了。”寒江寻看她呆呆地,便说,“让你爸爸给抄也行。实在不行,就……就问你的妈妈。”
寒江寻知道阿然的妈妈不在了,但阿然几年前搬来的时候提过有妈妈,于是她的小脑瓜子想了很久,想起了有个词叫“后妈”。想起这个词的瞬间,她陪着寒香寻看过的各种情节凄苦的电视剧情节,便一股脑儿涌入了脑海中。寒江寻遂用力晃着脑袋,决定不提阿然的伤心事。
今天她违背了自己的决定,也是真的怕了,阿然这个记性,万一忘了,以后可就真想不起来要留联系方式给她了。
“好,我问妈妈。”好在,阿然似乎和她后妈感情还可以,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干脆地就应和了。
寒江寻松了口气,向后一躺,整个人躺在了滑梯上。
临近中秋节了,外头开始凉了,好在白天天气都挺好,比如今天的天空就很蓝,万里无云。
“明天一定也是好天气。”寒江寻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的?”阿然好奇地问。
“你看这天上,云都没几朵。我妈妈说,下雨是因为有云。”寒江寻认真说,“现在没有什么云,那到了明天也不会突然有很多云吧。我看云都飘很慢。”
寒江寻知道即使自己指了,阿然也看不见,便主动给她解说:“现在天是蓝的,草是黄的,树叶是棕色的,明天肯定是好天气。”
阿然努力睁开眼,抬头望了望。寒江寻知道,这是阿然的小习惯,就算看不到,也要努力去“看”。
“小寻,”阿然说,“天明明很红啊。”
寒江寻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猜这肯定是之前哪个小朋友骗阿然的,没想到自己经常给阿然解说大自然,都没改正那些错误印象,便决定坐起来,好好给阿然讲讲。
“天空就是蓝色。”寒江寻纠正她,说,“只有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可能看着像棕色的。”
“没有的,太阳下山的时候,天空是灰色的。”阿然再次反驳她。
寒江寻张了张嘴,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阿然,那你看我今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寒江寻问。
“蓝色的啊。”阿然脱口而出,然后得意地说,“我本来还想再好点,再告诉你的。妈妈说我还没治好,不要这么快跟你说。”
阿然脸上带着笑,下了秋千,方向准确而笔直地,朝寒江寻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