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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谢大人,痛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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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黑色墓碑。
半山腰的大殿废弃了很多年,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祭坛中央摆着的一盏青铜长明灯,燃着一簇幽蓝的火苗。那火苗不摇不晃,纹丝不动。
老冯看向刚刚前来的李闻玉,朝她招了招手,李闻玉盯着他脚下的阵纹,全新未知的感觉布满全身,“为什么来虎跃林?”说着余光一瞥,看见隐秘昏暗的角落中的一口棺材。
李闻玉停住脚步,她不可置信地猛地看向老冯,“她在这里?”
口中的“她”,是妆念生。当年妆念生死后,没葬在皇陵,除了当年的皇帝,谁也不知道妆念生被葬在了何处。但当年的皇帝已经死了,所以老冯找到了妆念生。老冯盯着李闻玉那双眼睛,悠悠地叹了口气,说:“是。这里是她的故土。”
“什么意思?”
老冯笑了笑,“这里,就是当初的巫山。”
“它被藏于深林之后,无人问津。”老冯找到这里的时候,又何尝不震惊,关于巫山的记载少之又少,几乎没人知道这个传闻中的巫山在何处,有人猜测在遥远的边野,有人猜测是触不可及的桃花源。
阵纹以鲜血绘就,李闻玉划破自己的掌心,法阵的四个角上各燃着一盏人骨灯台,灯台里封着活人——四个人的嘴被针线缝住,眼睛却还睁着,瞳孔中映出幽蓝的火光。
李闻玉只是瞥了眼,见自己的任务完成,她起身让老冯尽快开始。老冯放下沈时危,将他放置在法阵中,起身后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那口棺材,
那里面躺着妆念生。她一点都没变,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老冯眼里蒙上一层笑,“自然。”说着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出最后一道符文,掌心之下,一团黑雾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黑色丝线,向四面八方蔓延。那些丝线钻入法阵的纹路中,沿着鲜血绘就的轨迹流淌,所过之处,银白色的光芒从石板下面渗透出来。
法阵亮了。
沈时危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嘴唇张开,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一团淡青色的光从他的胸口浮现出来。
老冯伸出双手,掌心朝向那团光。他的嘴唇翕动着,念出一串古老的音节。那团光开始向他的方向飘移,一寸一寸地,很慢。
李闻玉站在老冯旁边,看着那团淡青色的光从少年的胸口被一点一点地抽出来。看着少年痛苦不堪的闷哼和扭曲的脸。
李闻玉想起第一次见到沈时危的时候,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孩子,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她,李闻玉不讨厌这个孩子,但说不上喜爱。因为没有任何感情,所以可以随时丢掉。
“谢大人请留步。”她的声音很柔。
谢遇礼没有停。他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去。阿兰侧身滑步,又挡在了他面前。
“上面不能去。”
“让开。”
“我不能让。”
谢遇礼盯着阿兰,原来从他进到沈府那一刻,他就已经暴露了。不然,为何他翻遍了沈府上下,都没能找到沈时危。“你多次阻我,却又故意引我来到这里,”谢遇礼不确定阿兰的用意,但事到如今,不得不搏。
阿兰轻轻地笑了笑,月光下,女人的半张脸恬静自然,她抬眼瞥向高悬的月亮,继续说:“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来不及了。”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阿兰侧身,为他让出条路,“沿此路一直往上,有个废弃的大殿,你要找的人就在里面。”
谢遇礼看着她,很快松开剑柄,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阿兰说不清为什么要帮他们。
可能是因为他们救过雀时宿。
阿兰不喜欢欠人情。她站在松树下,看着谢遇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风吹过来,她的腰间的骨哨随着摆动,阿兰抬手按住不安分的骨哨,很快也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的幽幽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水一样淌过门槛。推门的人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法阵,落在地上。
“沈时危!”
“你怎么会来?”李闻玉看向下面的谢遇礼,语气带着防备,老冯分不出多余的精力,换魂一术本就违背天理人伦,他只是个半路学了点巫术的,难免力不从心。
谢遇礼已然要冲上前的姿态,
“你现在冲上来,他只会死!”老冯用力喊了句,他要稳住谢遇礼,“换魂术已经完成了大半,若此刻中断,他的魂魄会在过程中消散。”
“换…魂术?”谢遇礼攥紧手中的剑,下一秒一个飞身朝老冯劈去,李闻玉丝毫没反应过来,长剑抵着老冯的脖颈,谢遇礼死死盯着地上痛苦的沈时危,他咬着牙,几乎要碎了,他问老冯,
“你根本没想让他活!”
沈时危能活,那妆念生呢?老冯狭促地短笑一声,他眯着眼,微微仰着下巴,利刃抵着脖颈,他说:“我也没办法。”
阵法已起,停不来。
“停下。”
李闻玉笑了,“停下?停不了。”她瞥了眼谢遇礼,眼尾上扬,她倒是没料到这两人的情况,“阵法岂是你说停就停的?”
“那我偏要呢?”手腕微微上抬,谢遇礼斜睨着剑下之人,“倘若他死,你必要为他垫路。”
“他若死了,沈时危不可能活!”李闻玉喊住谢遇礼,盯着他的眼睛,“只有他会换魂术,你可想好。 ”
“你说错了,他若死,妆念生也不可能活。”谢遇礼话说得凉薄,他掀了掀眼皮,声音轻而缓,“但他若活,沈时危不可能活 。”
“谢遇礼!你不能…!”李闻玉瞳孔一缩,伸手要拦,话音未落,温热的血喷洒在谢遇礼的侧脸上,
“啪嗒,”
“啪嗒,”
“我……”老冯保持不动,任凭脖颈处的鲜血往外,他死死盯着沈时危,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快了,只有他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就能复活妆念生了。
万般滋味万般无奈,万千场景万千模样。老冯来不及再看一眼,他没闭眼,却看见了妆念生。
月光从殿门的破洞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玉的那种温的,润的,像被人的手捂了很久很久的一块暖玉。
眉是远山的眉,像巫山春天里最早化雪的那道山脊线,不浓不重。眼睛微微垂着,眼皮上有一道很浅的褶,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
她的眼尾微微向下走,不是疲倦,是温柔,那种看过太多悲欢离合之后、依然愿意为一只迷路的鸟低下头来。嘴角微微上翘着,那个弧度极小,小到你要盯着看很久才能确定她确实在笑。
妆念生站在那里,站在那大片的飞燕草前,月白色的长裙垂到脚面,腰带是素白的,没有纹饰,只在腰侧打了一个结,结的两端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她的头发没有梳髻,只是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绾着,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飞燕草,花瓣薄得透光。几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贴在脸颊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像是听见动静,妆念生转过身,嘴角上扬,一个浅浅的笑出现在她的脸上,她朝阿肆招手,轻快地喊他的名字,
“阿肆!”
“念生…姐…”一说话血就从嘴角溢出来更多,顺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在下颌尖上聚成一滴,悬在那里,颤巍巍的,然后落下去,砸在衣襟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嗒”的一声。
“噗通——”一身黑袍的男人应声倒在地上,一双眼睛闭不上。
阵法,成了。
李闻玉盯着逐渐颜色红艳的阵光,松了口气,谢遇礼抬脚往沈时危身边走,一只腿刚迈进去,钻心的痛从脚底往上蔓延,像是在火上灼烧。
“沈时危,”谢遇礼垂下眼,几缕发丝黏在脸上,他咬着牙,生生咽下撕心裂肺的痛,他抓住了沈时危,把他搂在怀里,可怀里的人没有半分感知了,谢遇礼低头,额头贴着额头。
“为什么…”谢遇礼茫然地慌乱地抓住沈时危垂下的手,
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凉。
“沈时危,”谢遇礼垂着眼,眼神无光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感受不到痛了。他吻住那毫无温度的唇,一滴带着温度的泪落在沈时危的脸上。
“谢遇礼!”
“谢大人!”
齐刷刷的两道声音从殿门处响起,李闻玉闻声看去,原来是大理寺的。
许尽欢几乎是跳着赶来,他握着长剑,刚要逼问些什么,余光一瞥看清了那躺在血泊中的男人,身后的李准李淮停住脚步,只有阿北开口问了句,“是老冯吗?”
李闻玉看了眼阿北,随即看着带头的许尽欢,“谁告诉你的?”
虎跃林后藏着巫山,这个位置没有人告诉他们,怎么可能?
许尽欢不答,李闻玉也猜出来了。除了她,还会有谁呢。
许尽欢看向谢遇礼,下一秒往他和沈时危那边走,法阵结束了,亮着的光灭掉,所以他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许尽欢看到的只有谢遇礼抱着沈时危。
“遇礼,”许尽欢很少这样叫谢遇礼,他自然也注意到沈时危的情况,没敢问。
而另一边,李闻玉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笑了笑,李准抿着唇,没说话。现在的李闻玉有更重要的事做,她转身往角落的棺材走,那里面躺着的,是她的母亲,她的亲生母亲。
李闻玉走得缓,又有些急,她记忆里的妆念生总爱笑,可有时候会皱着眉,但一看见她就又笑了。李闻玉不住在念生殿,只有偶尔她才能见到妆念生,最后一次见到她,妆念生躺在棺材里。
李闻玉瞪大了眼睛,问身边的阿嬷为什么母亲躺在里面,阿嬷却捂住了她的嘴,害怕地看向那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后来,那位帝王说她是贵妃的女儿。李闻玉说她不是,她问阿嬷,问小心子问小豆子,他们都说自己是贵妃的女儿。
可她明明不是。李闻玉是妆念生的孩子。
“许尽欢,”谢遇礼没看他,只是轻飘飘地喊了句,许尽欢立马应声,“在,”
“帮我照顾沈时危,我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