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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9 不见光不等于丑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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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三个壮汉扶住长梯,将被困阁楼的“长发姑娘”赵敏德接回地面。他背着心爱的网球包,刚踏进家门,就听见向欣说:“德仔!我给你大舅母炖了人参鸡汤,留了一碗给你,喝了再去打球。桌上那部新手机是你的,带上。”说完,她就大包小包地离开了。
“好。”赵敏德呼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隔着窗户目送母亲上车。他双手捧起汤碗,轻轻吹气,把滚烫的汤小口小口喝下,全程没撒手,没看手机。
赵华强放下报纸,看了眼儿子,平常让他喝点汤汤水水得三催四请的,今天这么配合?
“爸,我走了。”赵敏德提起背包,朝报纸后的父亲简单道了个别。
大力出去给车子加油了,赵敏德在前院候着,闲来无事,顺手浇个花。他春节跟赵华强去花鸟市场买的昙花,不知何时已冒出好几个硕大的花苞,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如同被雨打湿后瘪掉的纸灯笼,蔫蔫地垂着。
他自言自语道,“见不得光的东西,又有谁会欣赏?”
“我欣赏呀,你看,昨晚开花时拍的。” 赵华强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翻着手机相册说,“我每晚都出来看,昨天终于开了,特意拍了照,就等着给你看。”
“哦,如果它早一个星期开就好了。”
“花有花的自由,它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大多数花向往阳光,而昙花偏偏钟情月亮。” 赵华强的目光始终停在花上,“它不见光不等于丑陋,你没见过它盛开的样子,不等于它不美。至少在我眼里,他非常美。”
赵敏德望着父亲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花。
赵华强小心翼翼剪掉枯萎的花冠。
“这就要剪了吗?” 赵敏德可惜道,“你说的对,昙花是月下美人,就这么垂着也很仙。” 刚刚被父亲一说,他瞬间就不觉得难看了,琥珀色的花萼仍缠绕着洁白的花苞,像倒挂的小吊灯。
“留不住的,迟早要腐败,还不如让它体面地告别。一直耗着,反而会浪费根茎的养分,”赵华强手中动作细致而轻柔,“我把它修剪好、照料好,一年能开3,4次回。错过昨晚的不打紧,过两、三月应该还会开一次,到时我们一起看。”
赵华强后悔昨晚没叫儿子下楼,他以为,像看花这样稀松平常的事,他们有的是机会。
下回一起看?赵敏德背过身去,戴上墨镜,藏住离愁别绪,“爸,你茶壶的水沸了,快进屋吧。”
赵华强回头看了眼茶室里弥漫的蒸汽,犹豫道:“要不……我送你去?”
“不用,有大力在你还不放心吗?”门外传来短促的刹车声,赵敏德挥挥手,“走了,拜拜。”
“等下,”赵华强塞给他一张银行卡,“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没给你,我懒得每月转账了,总记不住。拿好,密码是你妈妈生日。”
赵敏德攥在手里,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分、太矫情。
“还有,这些你也拿着……”
“现金?不是从床底挖出来的吧?”赵敏德哭笑不得,“不用了,我就是去打打球,又不是做什么交易。”
“拿着。”赵华强拽开他背包的小拉链往里塞,“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我的意思是,你跟人家逛街吃饭,得主动掏腰包,大方些。出门在外,多个钱傍身没什么不好。” 他就差没把“贫贱夫夫百事哀”说出口了。
赵华强在儿子的一脸惊愕下,继续说:“这是我挖床底时顺走的,省得你妈东藏西藏的,给弄丢了误事。你还是自己保管吧。”说罢,把德仔的身份证、护照一并给回他。
银行卡的圆角硌在掌心,微微发疼。赵敏德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一下一下地点头。
“去吧。” 赵华强帮高他半头的儿子正了正鸭舌帽,开了车门,送他上车。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挥手道别的父亲越来越小、渐渐模糊。赵敏德摘下墨镜,摇下车窗想看清楚些,却发现,模糊的是自己的眼。
赵华强从未否认过与传统礼教背道而驰的赵敏德,他只是害怕,烈日太灼人,容不下儿子恣意盛放。他宁愿他的德仔回到属于他的月光下,被温柔以待。
最深的爱,从不宣之于口。
作者的话:德仔的性格原来随了爸~~呜呜呜
赵敏德原想再做一次妈妈的乖儿子才跑路的,但见安生心切,装不下去了,网球打到一半就借口临时有事,匆匆离场。
他把用作幌子的网球拍扔掉,背包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赵华强给他的银行卡,上车时明明还拿在手里的,难道掉在车上了?
德仔回车找,到了停车场,远远就见到车窗开着,大力哪都没去守在车上等。
赵敏德只好打电话支开他,“大力,过来一下仰山园艺,我买了两个盆景,帮忙搬一下。你绕到会所南门,从美食街过来,走到尽头,穿过篮球场就是了。”
大力:“这么复杂?发定位来,我开车过去好了。”
赵敏德:“这片步行区,你开车反而要绕很远。”
大力:“……行吧,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德仔躲在便利店货架后,隔着玻璃盯住会所出口。等大力的身影拐进林荫道,他才猫着腰溜回车上。
他在后座仔仔细细寻了一圈,没见着,又不甘心,打着手电趴地毯上搜……有了!
银行卡准是过减速带时颠落的,滑进了主驾座位底下。赵敏德钻进前排,刚要后调座椅,余光却瞥见大力原路折返!
他猛地俯身,迅速拨打电话,催促道:“你怎么还不来?这边女孩子一直说要帮我搬盆景,多不好意思。”
“我忘带车钥匙了,得回去拿。”大力大步流星往回赶。
赵敏德一眼就瞥见中控台的黑色小板砖,路虎的钥匙!对啊,要不是大力忘记锁车,我哪里进得来!
“没事的大力,就几分钟而已!” 赵敏德手心渗出薄汗,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不行!万一车被偷了,我倾家荡产都赔不起……等等!尾灯怎么亮了?啊,不好,有人偷车!”
情急之下,赵敏德心一横,一踩油门,一个倒车,车子呼地窜了出去。大力跟着车屁股追骂了一小段,就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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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生心急火燎赶去医院急诊室,见着人就抓住问个不停:“怎么回事,伤得严重吗?怎么撞的?”见对方在聊电话,他更急了,“跟谁聊呢?先答我啊!”
望着急诊三室上刺眼的红光,安生眉头紧锁,追问道:“她开车一向很稳的,怎么会出这种意外?”
正说着,急诊室的门“唰”地滑开,两名护士推着移动影像车走了出来。
“路上突然冲出来一群走地鸡,我为了躲避一不小心就冲上护栏,车子翻田里了。”邵昭宜躺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额角贴着纱布,微笑着朝安生和安乐招了招手。
“姐!你还好吗?”安生冲上前,不住地打量,半小时前安乐说大姐出了车祸,他人都快吓没了。
邵昭宜:“别慌,小伤,刚照完X光,该查的都查了,没大事。一点骨折,外加两处擦伤。都处理妥当了。”
“兰姐说现在过来。”安乐挂了电话,“姐,早劝你别走村路,他们是故意赶鸡上路给你撞的,讹钱事少,安全事大!”
“我也不想,高速大堵车。”邵昭宜调高了床头,靠坐起来,“快叫她别来了。医生说再观察半小时,没有头晕呕吐就可以出院了。”她动了动打着石膏的手,“小乐,你去我包里找件宽松点的开衫来,这件袖子蹭了点血,看着怪瘆人的。”
安乐帮大姐换衣服,安生自觉替她拉好病床周围的隔帘,“那我去看看检查报告出好没。”
安生路过深切治疗部时,走廊上传来向欣的声音:“赵华强你怎么还没到?再叫一辆车嘛……说是术后感染引发的急性肾衰竭,血小板急掉,现在血源紧张,正等外院调血……医生说就算抢救回来,肾也保不住了,得长期透析……” 她站在窗边,撑着额头,愁眉不展。
安生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如坠冰窟,那些赵敏德“求死”的监控视频不断浮上脑海。
德仔又“闹”了,这次连小命都搭上了。
重症室里里外外堵了少说二十号人,同时来这么多亲戚,看着跟告别似的。
安生跌撞着来到向欣跟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姨,他……怎么了?”
向欣被他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安生又心急追问:“德仔发生什么事了?”
向欣看着他惨白的脸、通红的眼,冷声反问:“哼,你心知肚明!”
“让我去陪他一会可以吗?”
“一家子人陪着呢,不劳外人费心,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来给他丢人吗?”
“求您了,就见一面,不,不用见,我远远看一眼,行吗?”安生卑微至极,身子微晃,仿佛等她一点头,就立马跪地叩谢大恩。
“人都要不行了,有什么好看的。”向欣抱臂,别过脸,“滚吧,离我和我家人远点,别让他生不得安生,死也不得安宁!”
“德仔不会死的!”安生猛地抓住向欣:“抽我的血!去年体检我和他血型一样,只要能救他,怎样都行!求您让我见他!”
“就算救得回来,没了肾也是半死不活的人,你——”
“用我的肾!”
“医生说其他器官都有衰竭的症状。”
“摘我的,只要用得上,都拿去!”
向欣怔了一下,眼神略微松动,似乎被他这番话撼动了什么,可嘴上仍硬, “你有病吧,滚远点,没心情跟你废话。”
这时,向景从走廊另一头赶来,一眼看到形容憔悴的安生,连忙上前扶住他,“安生,你怎么了?”
安生攥住他的手,“向景,帮我求求你姐,让我见德仔一面。”
向景:“德仔回国了吗?”
安生隔着攒动的人影,失神地望进重症监护室,带着哭腔,“他快不行了。”
“你是说里边躺着那个?”向景顺着他目光望去,心情复杂,“那是我大嫂。”
短暂沉默中。
向欣:“那你还捐血、捐器官吗?”
安生毫不犹豫,“捐!德仔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
“去,谁是你亲人?”向欣肩膀微微发紧,“想我欠你人情是吧?想都别想。”
病房出来一位白大褂,不知跟家属说了句什么话,瞬间,有人蹲地痛哭。
“大嫂!”向欣和向景同时惊呼,再也顾不上安生,一齐冲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