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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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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黑板一角,用白色粉笔清清楚楚写着家长会的时间,避无可避。
书野站在寝室里,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沉默敲了一行字,发送出去:“家长会,周五下午三点。”
发完消息,他像是丢掉什么烫手的东西,随手把手机往床铺内侧一扔,手机落在薄被上发出轻响。
他没再多看一眼,转身拉开寝室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地面,落在他冷白的手腕上,却没带来多少温度。
中午吃完饭回到寝室,书野爬上自己的床铺,刚躺下,屏幕亮了一下——是舒平的回复,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重要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没什么波澜,转头侧过身,对着下铺的景屿轻声问:“景屿,这次家长会重要吗?”
景屿正弯腰整理枕头,闻言愣了一下,没多想书野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是如实回答:“不知道啊,一中的家长会向来都走个形式,这次应该也差不多,怎么了吗?”
书野轻轻摇了下头,声音淡得像风:“没事。”
他低下头,指尖慢吞吞敲下回复:“不重要,可以不来。”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便把手机熄了屏,扔到一边。
景屿爬上自己的床铺,听见书野发消息的细微动静,背对着他,语气随意地问:“怎么了,你家长没时间?”
书野懒得解释那些复杂又让人烦躁的家庭琐事,干脆顺着话应了一声:“嗯。”
景屿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可惜:“你知不知道,我们张哥最喜欢在家长会上猛夸年级第一,你家长不来,岂不是错过了高光时刻?”
书野闭上眼,往被子里缩了缩,语气毫无起伏:“可惜什么。”
“可惜你考这么好啊!”景屿理所当然地开口,“不趁机跟家里要点好处?买鞋、出去玩、吃顿好的都行啊。”
书野懒得跟他掰扯这些,声音闷在被子里:“懒。”
景屿听见床铺轻微的晃动,知道书野是打算闭眼睡觉,不想再聊了。
他悄悄转过身,朝着书野床铺的方向望了一眼,少年侧躺着,肩线干净利落,连睡觉都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
景屿忍不住小声念叨:“太懒可不行啊,正值年少,得有点活力。”
话音刚落,一包纸巾精准砸到他手边。
书野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还有点不耐烦:“滚蛋,我要睡觉。”
景屿连忙接住纸巾,笑得讨好:“好嘞,下午我帮你带到班里去。”
斜对面床铺的刘夏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偷偷摸摸凑到方向身边,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疑惑:“我怎么感觉,景哥对待拽哥的感情不对劲呢?”
方向目不转睛盯着那两人,用力点头:“我也觉得。”
刘夏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手,一脸恍然大悟:“哦!景哥是不是把拽哥当儿子养啊?乖乖,还得是景哥,老虎屁股上都敢拔毛。”
方向:“……嗯?”
是这么个不对劲法吗?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舒平再也没有回过书野的消息。
家长会当天,舒平果然没有来
书野站在教室后门,看着家长们陆陆续续走进来,看着名单上唯一的空位,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因为家长们要在教室开家长会,学生可以提前离校。唯独书野因为家长缺席,被张远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桌面。
张远坐在椅子上,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书野,语气温和:“书野,你家长是有事耽搁了?”
书野垂着眼,声音平静无波,顺着张远的话往下接:“嗯,在连北,有点远。”
张远愣了一下,又问:“你家长是都在连北吗?”
书野点头:“嗯。”
下一秒,书野清晰地感觉到,张远看他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个拿着戒尺、严肃又严格的张哥,而是多了几分柔和的和蔼可亲,像午后晒在身上的阳光,轻轻柔柔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照顾。
书野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想——感觉那一秒,张老师像是被夺舍了。
碍于后面家长会还要继续,张远没多留他,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行了,出去吧,好好放松放松,该学学该玩玩,别老一个人待着。我平时看你也不跟同学聊天,一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我知道你们高三困,但你也不能一上午都睡。行了不说你了,省得你背后骂我,出去玩去,我也去开家长会了。”
书野僵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在连北的时候,所有老师都只看重他的成绩,只要他能考第一,从不会管他是独处还是睡觉,更不会问他为什么不出去玩、为什么不说话。
这是第一次,有老师在意他下课在做什么,在意他是不是一个人闷着。
陌生的暖意轻轻撞在心上,他顿了好几秒,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真诚:“好的,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右转就是走廊阴凉处。
书野一眼就看见蹲在地上的景屿。
他个子很高,净身高一米八九,偏偏总爱装模作样,隔三差五就在寝室里臭屁地喊:“景屿,一米八九大帅比!”然后每次都荣幸地遭到寝室全员群殴。此刻他蹲在墙角玩手机,长腿委屈地屈着,明明是张扬的个子,却蹲出几分乖巧的样子。
书野心里隐隐觉得,他是在等自己,却又不敢确定,毕竟谁会为了一个不爱搭理人的同桌,在太阳底下蹲这么久。他走到景屿面前,声音淡淡:“大热天的,你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景屿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随手把手机塞进口袋,利落站起身:“你出来了?”
他拍了拍裤子,笑容灿烂:“等你啊,走,出去玩去。”
书野想都不想就拒绝:“不去,我回家。”
“回什么家,就在学校附近玩。”景屿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语气轻快,“一会儿我妈开车来,顺便带我们俩回去。”
书野愣住了,眉头微蹙:“你妈妈?带我俩?”
“对啊。”景屿点头,一脸理所当然,“我刚跟我妈说了,她让我们先出去玩,等家长会结束一块儿走。虽然家近,但也省得挤地铁了,多方便。”
书野抽回胳膊,态度坚决:“不要。”
可景屿向来是那种——你说不要,他就当你要了的人。
他半拉半拽,强行把书野拖去了学校附近的电玩城。
一路上书野冷眼相对,手脚并用抗拒,愣是没拗过景屿的死皮赖脸。
让书野意外的是,电玩城里闹哄哄一片,四十三班大部分人居然都在这里,疯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早就玩嗨了,没人注意到他们俩姗姗来迟。
书野勉强找了个靠边的空桌子,拉开椅子坐下,浑身都写着“别来烦我”:“你玩去吧。”
景屿却跟着他一起坐下,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你不玩?”
书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懒得抬:“懒。”
景屿无奈地看着他:“你个青春男高,能不能有点活力?”
书野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厌世的敷衍:“不青春,高中生不睡一天就已经很不错了,还青春活力,我马上都要盖黄土了。”
景屿难得听见书野一次性说这么长一段话,但也不算意外。
毕竟书野一张干净耀眼的青春男高脸,实则干什么都一副倦怠厌世,向来说话能少一个字绝不多说。
景屿早就摸透了他的规律——惹烦了,不累的时候会说“滚蛋”“滚开”;懒或者困的时候,只冷冷一个字:“滚。”
就连面部表情,都完全取决于他懒不懒。懒得时候,无论开心还是烦躁,永远面无表情;只有稍微有点精力,才会吝啬地给一个眼神或一抹冷脸,完全看心情,无关语境。
景屿忍不住好奇:“那你现在说话,不是挺有劲的吗?”
书野脸上恢复了一片平静,淡淡吐出两个字:“用完了。”
景屿:“……”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书野:“难道你就这么一丁点劲吗?”
书野迎上他炽热又无奈的目光,无所畏惧,一个字掷地有声:“对。”
景屿被他打败了,叹了口气:“那行吧,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
书野再次拒绝:“不用,你去玩。”
景屿像是早有准备,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拍在桌上:“经典传奇五子棋,不开玩笑,我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耗费体力,只需要您老动动脑子就行。”
书野忽然觉得,景屿这人真的很神奇。
他可以完全不在乎自己说了多么冷淡的话,无视所有拒绝,屁颠屁颠把自己想做的事情做完,执着得让人没法拒绝。
书野拗不过他,沉默地拿起了笔。
景屿平时装模作样得不行,可五子棋是真的厉害。
书野不常玩这个,一来是没兴趣,二来是很少有人能顶着他那张厌世又不好惹的脸,主动凑过来找他下棋。
大多人都被他身上冷淡的气场劝退,景屿,算是头一个。
大概是智商相近的缘故,两人下棋的速度都很慢,一步一步斟酌,安安静静的,周遭电玩城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一连下了七八局,景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书野心里立刻有了猜测——家长会结束了,自己也该走了。
他轻轻拍了拍景屿的胳膊,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上个厕所先。”
景屿正忙着跟妈妈发消息,头也没抬,朝他挥挥手:“行,快点啊。妈,那你记得带点好吃的呗,您儿子我饿了。”
书野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装模作样地往厕所方向拐了一下,确认没人注意,立刻转身,快步朝着电玩城门口走去。
阳光落在街道上,暖烘烘的,他快步走到公交站台,刚好赶上一辆326路公交车,抬脚就踏了上去。
景屿挂了电话,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书野回来,心里觉得不对劲,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不明物体】:你人呢?
书野看到消息的时候,公交车已经缓缓启动。他懒得打字,干脆按住语音键,录了一段公交车的播报音发过去。
【不知道】:欢迎乘坐326路公交车——
景屿看着那条语音,愣了三秒,火速打字。
【不明物体】:你回家了???
书野刚想回复,景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他按下接听,景屿略带无奈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你怎么半途跑路啊?”
书野语气平淡:“嗯。”
“我妈刚好顺路啊,”景屿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你又不喜欢挤公交,我妈带着我们,两全其美。”
书野依旧是两个字:“不要。”
景屿嘴快,脑子还没转过来,话已经脱口而出:“又不是见家长,你搁那儿尴尬什么呢?”
书野听到这话,脸色微变,手指一按,秒挂电话。
景屿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发言,估摸着书野是被说得不知道怎么回应,才直接挂了电话。
他连忙发消息补救。
【不明物体】:说错了,哥。
【不明物体】:哥,我错了,在真错了哥。
【不知道】:滚。
【不明物体】:以后还跟我玩吗?
【不知道】:滚。
【不明物体】:我下周一在班级还能看见你对吧?
书野看着消息觉得有点搞笑。
【不知道】:难不成我还能现在就转学吗?
看到书野发这话,景屿的心瞬间安稳下来了。
【不明物体】:好嘞哥,晚安。
出于礼貌,书野也回了一个晚安。
一中的校规向来宽松,周天晚自习到校、周一早读课到校都可以,管得不算严。
想多睡一会儿的优秀学生,大多选择周天晚上返校;想多玩会儿手机的,就拖到周一早上再来。
景屿周天晚上就回了寝室。
书野则请了个假,周一早读课快开始的时候,才姗姗来迟。
他刚走到座位旁,就被人堵了个正着——景屿霸占着他的椅子,笑得一脸得意:“没想到吧!我今天早起,就是为了堵你。”
书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四十二分。
嗯,确实不容易。这位大少爷,平时不到七点绝不起床。
他语气平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热讽:“那你好厉害啊。”
景屿完全没听出那股阴阳怪气,得意洋洋地抛之脑后:“可不嘛,你同桌我可是——”
书野直接打断,眼神冷淡:“我不听装哥逼逼,谢谢。”
景屿挑眉,不服气地问:“你说谁装哥呢?”
书野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直白:“那个霸占我位置的,我说的就是装哥。”
“装哥”这个称呼,自然不是书野起的。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听见班里同学偷偷议论——“装哥为什么天天折磨我们班拽哥”。
书野又不是傻子,不用想也知道,拽哥是形容自己的,装哥,指的就是眼前这位上蹿下跳的景屿。
景屿点点头,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称呼,还大言不惭:“这不是装,我这是才华横溢的外现,知识渊博的展现,美好品德的表现,实力不凡的出现。”
书野面无表情地点头:“嗯,七扯八扯的显眼。”
鉴于景屿今天起得异常早,班里来的同学几乎都盯着他俩,刚好把这段神级对话听了个正着。半个班的人都在拼命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没一个例外。
以至于张远走进教室的时候,看着一屋子憋笑憋到扭曲的脸,满脸迷茫。
他目光在教室里扫射一圈,立刻发现了站着的书野,和霸占着别人位置的景屿,当即提高声音喊:“景屿!你干什么占人家书野的位置啊?你这个情况,换做一个内心敏感一点的同学,那都得认为你是校园霸凌!”
一中上一届出过学生被霸凌跳楼的事件,自此之后,张远对这类事情格外敏感,生怕班里有人受委屈、被欺负。
书野站在原地,彻底沉默了。
他万万没想到,张远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想过,“内心敏感”这四个字,有一天居然能和自己挂钩。
景屿立刻哼哼唧唧地装委屈:“老师,书野同学说我有点装,我也内心敏感,我也觉得我遭遇到霸凌了!”
张远从高一带到高三,早就把景屿的德行摸得一清二楚,无奈地笑骂:“行,内心敏感的景屿同学,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吗?”
景屿立刻乖乖起身:“可以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