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
-
所有人都以为,高考前最后几天,大家会一头扎进书里,拼到最后一刻。
可现实偏偏不是这样。
拍完毕业照的那一刻,他们心里那根紧绷了整整一年的弦,好像就悄悄松了——
他们已经下意识把自己,当成毕业了的人。
全年级的手机都光明正大地拿了出来,教室里、走廊上,到处都是笑声和快门声。
所有人都疯了,像是要把这一年压抑的情绪,一次性全部释放干净。
景屿靠在椅背上,椅子前后轻轻晃着,望着窗外飘着的云,轻声感慨:“我高一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还纳闷,高三怎么那么自在,高考都不紧张的吗?现在轮到自己才明白——不是不紧张,是弦绷到极致,反而看上去无所谓了。”
书野今天难得没抓着作业死磕。
他垂着眼,指尖在屏幕上轻点,玩着最无聊、最不用动脑的单机小游戏——消灭星星。
景屿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我们年一怎么不学习了?”
书野指尖一顿,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难得的松懈:“明天就背包走人了,今天不想学了。”
景屿瞥了眼屏幕:“坚持到第几关了?”
书野把手机往他面前一放,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委屈:“系统故意不给我能消的,卡在第十关。”
景屿刚顺手拿起手机,上课铃就不合时宜地响了。
他扫了一眼桌角的课表,是语文课。
景屿看向书野:“听吗?”
书野沉默了两秒,语气轻了点:“听吧,也就明天还有一节,以后想听,也听不着了。”
“也行。”景屿乖乖把手机塞回书野桌肚,和他一起安安静静等着语文老师进来。
语文老师和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只是今天,她背上多了一个帆布包。
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温柔地扫过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轻声感叹:“哎呀,明天你们就要走了,时间过得好快啊。三年前,我们才刚认识,这个班,还有好几个是我从高一带到高三的吧?”
她是个认真又心软的年轻老师,对学生掏心掏肺,全年级都知道,理重一班的语文老师最温柔、最护短。
别的老师都在反复强调考场纪律、答题细节,只有她,一开口,就是满心得不舍。
可班里这群女生男生,心思粗得像麻绳,半点没get到老师的细腻情绪,也有可能是快解放写欣喜冲淡了离别的悲伤。
一个个激动得跟猴似的,当场就喊:“老师,明天就拜拜了,今天不如放电影吧!”
语文老师脸上的温柔瞬间一收,佯装生气:“你们一个个的,马上就要上考场了,居然还想着看电影?高考之后,你们有的是时间玩,可学习的时间,已经没多少了,怎么就不知道抓紧?”
她絮絮叨叨,操心着每个人的心态、状态、细节,生怕他们有半点疏漏,在考场上留下遗憾。
她看着全班,声音轻轻的,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说实话,马上要分开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们。你们是我完完整整带完的第一届,也是我第一次带高三,还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没出什么纰漏。”
纪筱雨举起手,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老师!以后你会一直记着我们班吗?”
语文老师用力点头,笑得眼睛弯弯:“当然啦,一辈子都记得。”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背上的包摘下来:“我还把我的拍立得带来了,给大家拍一张吧,留个纪念。”
全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谁也没料到老师会准备这个,一个个兴奋地挪凳子、搬桌子,乱糟糟却又热热闹闹。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挤来挤去的学生,忍不住笑:“小姑娘们坐在前面,有点挡着后面的男生了,男生们站起来,往一起凑凑行不行?”
男生们都很给面子,嘻嘻哈哈地站起来,挤成一团。
“小姑娘们靠拢一点。”
女生们立刻拖动板凳,人员全部缩在一块儿。
语文老师举着拍立得,连续按了两次,看效果都不太理想,忍不住随口一句:“你们后面男生,就不能像书野、景屿那样,贴得紧紧的吗?”
一瞬间,全班哄堂大笑。
连一向冷淡的书野,耳尖都悄悄泛了点浅红。
语文老师也跟着笑:“快点快点,拍好了,我们再好好聊聊天,以后就没这么齐的机会了。”
她心里是伤感的,可看着这群恨不得立刻解放、连离别都没心没肺的学生,又气又笑,半点难过都装不出来。
后面还有两节课,浑浑噩噩就过去了。
放学吃饭时,书野是一个人去的。
景屿被张远喊去办公室整理资料——谁让他数学课上太皮,被班主任抓了壮丁。
书野吃饭一向快,回到教室时,班里还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座位前,才发现桌面上,静静躺着好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他第一反应以为是景屿随手放的,随手拿起一张,却看见陌生又工整的字迹:
——拽哥,高考加油,一定要照顾好身体,别再生病了。
书野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捏着纸条,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看下一张。
——拽哥加油,以后你就是我在连北唯一的人脉了!
——拽哥,谢谢你这一年讲的题,没有你,我物理真的要完蛋。
——高考顺利,前程似锦,以后也要天天开心。
一张张,字迹不同,语气不同,心意却都一样。
书野安安静静看完,没说一句话,只是把所有纸条小心收拢,叠整齐,夹进自己最厚的那本笔记本里。
因为第二天上午就要放学生离校,今天的晚自习,全权交给了班主任。
年级组早就统一安排过,每个班都订了蛋糕、买了西瓜,准备好好送这一届学生最后一程。
张远一进班,还在故作严肃:“马上就高考了,还不好好学习?一个个仰着头看我干什么?”
全班人齐声嚷嚷,半点不怕他:“远哥,我们要看电影!”
张远嘴硬:“不可能,求我都没用。”
这话谁听不懂——求他没用,那就多求几次。
整个班的喊声更响了:
“远哥,你帅得要死要活,就满足我们一次吧!”
“别的班都在玩,我们班根本学不进去啊!”
张远笑着看着他们闹,等气氛够了,才慢悠悠开口:“今天晚上有别的活动,看电影就没了,你们真确定要看电影?”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不确定了。
全班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一个个老老实实低下头,假装奋笔疾书。
景屿压着声音,偷偷往书野那边靠了靠:“你说远哥会准备什么?我看别的班有大蛋糕,我们班不会只有奶茶吧?”
书野随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书,淡淡道:“不知道。”
景屿又问:“你明天回连北?”
书野嗯了一声:“一放学就走。”
再不回去,舒平估计真能跑到学校来把他拎回去。
景屿轻轻哦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那……会想我吗?”
书野语气冷漠,毫不留情:“不会。”
“为什么?”景屿一脸震惊。
书野看都没看他:“想你干什么?”
两人还没小声嘀咕几句,张远就重新走回教室,脸色一板:“来几个男生,跟我出去搬东西。”
大概是最后一天,所有人那颗想疯玩的心已经疲惫又活跃,一个个手半举不举,一副“点我也行,不点我也行”的佛系模样。
张远最看不惯他们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一声喝:“都打起精神来!”
随手点了几个看上去最蔫的学生。
景屿目光一直追着张远的背影,拉了拉书野的衣袖,小声兴奋:“老班走的方向是校外,会不会是奶茶、蛋糕那种好东西?”
书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应:“可能。”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书野反正也不想写作业,从桌肚里摸出几张不知是谁传着看的小说稿纸,前后页都不全,他也无所谓,就当随便看个乐呵。
没看几行,景屿突然轻轻拍了他一下:“远哥回来了。”
书野往窗外一瞥,果然看见张远的身影在走廊外晃过。他不慌不忙把稿纸塞回桌肚,拿起一支笔转了转,摆出一副“正在认真思考难题”的模样。
张远走进教室,故意清了清嗓子,笑得意味深长:“同学们,渴不渴啊?”
这段时间,年级里其他班隔三差五点奶茶,四十三班早就馋得心都飘了。现在张远这么一问,哪里还猜不到,异口同声地喊:“喝奶茶!”
张远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下一秒,被点到的男生们鱼贯而入,手里搬着一箱箱奶茶、西瓜、蛋糕,还有一整箱可乐。
全班人都没想到张远这次这么大方,瞬间集体“嗷”了一声,兴奋得差点掀翻屋顶。
景屿也惊了,下意识往书野身上靠,语气难以置信:“我们班班费还剩这么多吗?什么情况啊,又有奶茶又有可乐还有蛋糕……平时求一个都满足得不行,今天一下子来四样,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说着,他整个人都快贴到书野肩上。
书野嫌天气热,伸手轻轻把他的头推开:“临行前的散伙饭,丰盛一点正常。”
景屿被推开也不生气,干脆趴在书野的桌子上,仰着脸看他,笑得欠欠的:“我们拽哥说话,还是这么阴森森的。”
张远站在讲台上,等班里稍微安静一点,才开口:“今天晚上,是大家在高中的最后一个晚自习。老班不算有钱,就给你们每个人定制了一瓶可乐,现在先别喝,留到高考结束,当个纪念。”
说完,他打开多媒体,点开音乐软件,声音放柔:“别的班看电影,我们班就唱歌。高三这一年,你们累、紧绷、压力大,老师都看在眼里。今天晚上,好好放松,回去之后,就简单刷两套题保持手感,争取高考,都能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
大概是到了晚上,情绪本来就容易软。
白天再怎么闹腾、再怎么没心没肺的四十三班,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平日里打打闹闹、互怼互坑的人,在真正要离别的这一刻,心里都悄悄泛起了舍不得。
那天晚上,蛋糕切得乱七八糟,奶油抹得满脸都是;
唱歌唱得鬼哭狼嚎,跑调跑到天边;
拍出来的照片,一个个疯得不见人形。
有人刚想摆个帅气造型,下一秒就被好朋友一巴掌把奶油怼在脸上。
谁也没想到,那天晚上,身上奶油最多的人,居然是一向冷淡的书野。
大家好像约好了一样,一个个装作要去闹景屿,凑到他身边,反手就把奶油偷偷抹在书野的头发上、衣服上、脸颊上。
书野躲都躲不及,最后干脆放弃,任由他们闹。
到了最后,班里有人提议,在后面黑板上写祝福语。
张远欣然同意,大手一挥:“最后一天了,想写就去写,还问什么。”
一开始,黑板上的字还很正常:
“高考加油”“金榜题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直到有人写了一句:
“下次卡池十连双金,谢谢!”
从此,画风彻底跑偏。
一次元、二次元、三次元的心愿满天飞;
吵过架的、闹过别扭的、玩得好的、不太熟的,全都挤在那块黑板上。
景屿看着挤在一起的几对“冤家”名字,忍不住感慨:“这辈子没想过,这俩死对头能写在一块地方,还挨这么近。”
书野不知道该写什么,捏着半截粉笔,站在黑板前踌躇了很久。
周围人来人往,吵吵闹闹,他却安安静静,最后轻轻落笔——
书野活着
三个字,干净、直白,在一片花里胡哨的心愿里,格格不入。
景屿凑过来,看着那四个字,轻声问:“为什么写这个?”
书野淡淡道:“想不到别的能写。”
景屿想了想,眼睛一亮:“那我能不能补几个字?”
书野无所谓:“补呗。”
得到同意,景屿抬手,在“书野”和“活着”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拐出去,添了两个字:
好好
连起来,就是——
书野,好好活着。
书野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两秒,无奈:“你怎么一补,搞得跟我命不久矣一样?”
景屿理直气壮:“难道你一开始那样写,别人就会觉得你命能久矣?”
书野:“……”
景屿又说:“要不然你重新写一句?”
书野捏着粉笔,面无表情:“我就是想不到写什么,才写这句的,要不然,你替我写?”
景屿:“……”
最后,在景屿一通强烈要求下,书野终于重新写下一行:
考个状元谈恋爱
书野一边写,一边淡淡吐槽:“你是不是稍微考虑一下老班的感受?”
景屿满不在乎:“考虑他干什么,他又不知道是谁写的。”
“谁说我不知道的?我现在就在看。”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悠悠响起。
景屿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见张远就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他尴尬地笑了笑:“远哥,你、你怎么来了?”
张远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漂亮又张扬的蓝色粉笔字上,没生气,反而笑了:“行啊你们两个,马上就要四喜临门了。”
景屿没反应过来:“哪四喜啊老班?”
张远掰着手指,一条一条数得清清楚楚:“高中毕业之喜,即将上大学之喜,高考好成绩之喜,还有——恋爱之喜。这不就是四喜临门吗?”
全班瞬间笑作一团。
周维趁机煽风点火:“老师老师,趁现在最后机会,帮我们打散这对鸳鸯,让鲸鱼也尝尝失恋的苦!”
张远摆摆手,笑得开明:“我可不做那讨人嫌的老师。”
景屿疯狂点头,疯狂拍马屁:“对!老师您才是真正的好老师!天下第一好!”
张远笑骂:“少来,又来这一套。”
晚自习快结束时,教室里依旧乱作一团,却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张远站在讲台上,安安静静看了他们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你们啊,长大了。
高考顺利。
希望无论未来走多远、变成什么样子,你们都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六月二号晚上,高三年级部,度过了一个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夜晚。
吵吵闹闹,嘻嘻哈哈,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
六月三号早上。
高三学生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陆陆续续离开了柏江一中。
书野走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烫金的校名。
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也就只是,随便看了一眼。
很多人都说,高三最难忘。
可真正活在高三里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特殊——
写不完的试卷,聊不完的废话,每天焦虑又开心,闹不完的笑话,吵不散的朋友。
以至于真正离开的那一天,所有人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都是:放假了!可以玩手机了!
谁都没有立刻意识到——他们那段热烈、莽撞、干净、闪闪发光的青春,已经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清晨,悄无声息,画上了句号。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早上六点去教室里面骂骂咧咧;在早读课忍着困意唱歌;晚自习克制不住的聊天……有关于那些高中的开心或不开心,喜悦或难过的事情,都随着离开这扇门而烟消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