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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初三回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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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屿挂了电话一扭头,骤然发现书野就站在不远处的客厅中央,垂着眼眸,一副刚睡醒、还带着几分厌世的气息。
景屿心口猛地一跳,没来由地涌上一阵浓烈的心虚,像是心底的秘密被当场撞破,他连忙收敛了神色,开口时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你醒啦?”
书野指尖捏着一只刚接好水的一次性纸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淡淡应了一声,抬眸看向景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你妈妈?”
景屿心里打鼓,根本不确定书野有没有听见刚才电话里那些关于他身世、关于他妈妈的敏感内容,只能强装镇定地点头:“对啊,我一晚上没回家,我妈担心我,特意打电话问问情况。”
书野抿了一口温水,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那你不快点回家。”
景屿见状,立刻迈开步子走了过去,故意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想冲淡刚才那点诡异的尴尬:“我不得留下来安慰一下你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吗?毕竟你昨晚也心情不好。”
书野眉眼都没动一下,直白拒绝:“不需要,心灵既不弱小,也不脆弱。”
景屿演戏向来手拿把掐,他顶着一张刚睡醒、还带着几分清纯懵懂的脸,直接凑到书野面前,半真半假地耷拉着眼角,语气里裹着几分刻意的委屈:“这么嫌弃我的吗?”
书野沉默了一秒,看着眼前凑得极近的脸,伸手毫不客气地推开,语气冷硬又嫌弃:“滚蛋。”
滚蛋是不可能滚蛋的,景屿早就摸透了书野的脾气,嘴上嫌弃,心里从不会真的跟他计较。他屁颠屁颠跟在书野身后,亦步亦趋地追问:“你干什么去?”
书野头也不回:“刷牙洗脸上厕所。”
“哦——”景屿压根没仔细听后半句,想也不想就接话,“那我们一起。”
话音刚落,书野骤然停住了脚步。
景屿跟得太紧,压根没反应过来,整张脸结结实实地怼在了书野的后背,鼻梁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疼得他瞬间皱起了脸。
景屿揉着发酸的鼻子,委屈巴巴地抬头:“怎么突然停了?”
书野往前挪了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随即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怕他反应不过来,还特意给了温馨提示:“你敢不敢把你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上一句。”
景屿懵了几秒,仔细回想了一下,挠挠头:“我说一起啊?怎么了?咱们在宿舍不都一起吗,这么这么见外了。”
他明明反应过来书野要重复的是那句话,可思来想去,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书野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气极反笑,一字一顿地问:“我说我要上厕所,你搁那说要一起,一起什么?”
景屿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耳根有一点不太自然的发烫。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故意凑上去调戏:“其实也不是不行啊,你帮我,我帮你,是男人就不介意这个。”
“……行。”书野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阴森森的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行,给我揍两拳,我肯定不介意这个,给你揍到生活不能自理,我还亲自帮你呢。”
眼见着书野开始活动手指,一副真的要动手的样子,景屿瞬间蹦出去三米远,连连求饶:“别啊拽哥,我还得靠着我这张脸皮和身躯勾搭我未来对象呢,你给我打残了你做我未来对象啊?”
他们之间开玩笑向来没轻没重,书野也压根没当真,眉眼松了松,顺着他的话接:“行啊,你先给我揍几下,让我解解气。”
景屿没想到书野答应得这么快,心底悄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悸动,连忙压下那点小心思,嘴硬道:“那更不能打了,这算家暴!”
书野也没真生气,懒得再跟他斗嘴:“滚,我要洗漱了。”
景屿这才乖乖收敛了嬉闹的神色,点头应下:“成,我先给我手机充个电,昨天晚上忘记充电了,差点关机。”
书野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
刷牙的时候,书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泡沫在唇边泛起白泡,他没由来地想到,自己居然好几天没吃那些花花绿绿的维生素片了,精神居然也还算过得去,没有像往常一样烦躁不安。
他盯着镜中那张冷淡的脸看了一会儿,随即又淡定地把这个念头抛之脑后,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两个人洗漱完毕,又在房间里闹了一会儿,下楼简单吃了点东西,才各自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书野其实打心底里不想回舒家,那个看似光鲜亮丽、却处处让他窒息的地方,可偏偏他常备的药全都放在舒家的房间里。如今的他没那么想死了,相比起从前,反倒开始惜命起来。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拿出手机,先在附近订了一家酒店,才不情不愿地往舒家走。
书野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不少人,喧闹的说话声扑面而来,却唯独不见舒奶奶和舒爷爷的身影。
他敷衍地跟屋里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门,将一屋子的嘈杂隔绝在外。
回到房间,书野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喘不过气。
他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微凉的风灌了进来,可那种窒息的不适感依旧没有消散,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在心底肆意蔓延。
他也不想写作业,只是瘫坐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手机屏幕。
其实书野的手机瘾并不算大,他玩手机,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跟舒平对着干——舒平越是不让他做的事,他越是要做。
有些事情,他没有跟景屿讲全,那些被舒家死死隐瞒、从不对外人提及的隐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比如,他小时候曾经被绑架过,绑匪是舒康的仇人。而当时,舒康和他同时命悬一线,舒平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救舒康,彻底忘了,他还有一个儿子,叫书野。
书野说不上来被绑架后躺在病床上的感受,表面上看好像没什么波澜,可心底那份死寂的失望,早就把最后一点父子情分磨得一干二净。或许那份死心早就开始了,只不过在那天,彻底爆发出来,再也无法掩饰。
书野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昨晚把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过往一股脑说出来,那些原本被他强行压下去的痛苦、委屈、绝望,全都再次浮出水面,翻江倒海,搅得他不得安宁,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反复折磨了许久,书野终于忍无可忍,他胡乱抓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背上包就往门外冲,只想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可偏偏,出门刚好迎面撞上了刚回来的舒平。
真是时运不济。
书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厌厌地看着舒平,眼底没有一丝温度,那是一种彻底漠视的冷淡。
舒平被书野这副冷冰冰的表情盯得浑身发毛,下意识皱起眉,语气带着一贯的强势与质问:“你想干什么?”
书野心里清楚,舒平回来了,他今天大概率是出不去了。
他没回一句话,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转身径直走回房间,再次狠狠关上了门,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原本回来的时候就已经七点多了,书野折腾了几下,再也没了动弹的力气,索性一直瘫在床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直到景屿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划破了房间里死寂的沉默。
书野的房间没开灯,乌漆嘛黑一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景屿看着漆黑的屏幕,下意识疑惑地问:“你摄像头坏了吗?”
书野声音闷闷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没。”
景屿一听这声音,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你怎么了?是生病了吗?”
书野自己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舒服,只是心里堵得慌,淡淡道:“没有。”
“不可能。”景屿语气无比笃定,他太了解书野了,“你这个声音一听就有问题,赶紧去量量体温,你每次一要发烧就是这样子,垂头丧气,没有一点活力。”
书野被他逗得微微一怔,反问:“我平时难道很有活力吗?”
这话还真问到景屿了,他认真想了想,语气真诚又细致:“应该有吧,反正算个人,感觉是‘这个世界还可以,我就将就活一下吧’这种活法,你现在就是‘这破世界谁爱活谁活去吧’的状态,丧得都快透过屏幕传过来了。”
书野沉默了几秒,难得被说得无言以对:“……你厉害,还给这些事情分各类。”
景屿谦虚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过奖过奖,主要是你每天就这么两种状态切换,作为你的同桌,我很难不注意。”
书野没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想让景屿担心,径直转移了话题:“打电话来干什么?”
“哦,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景屿立刻扯回正题,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你下学期还在柏江一中上学吧?”
书野心里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舒平随时可能变卦,只能含糊道:“大差不差。”
景屿立刻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确定,点点头追问:“意思就是有可能有变化喽?”
书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景屿连忙问:“为什么?”
书野不想多说那些糟心的家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舒平。”
景屿瞬间就明白了,肯定是书野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不乐意自家儿子远赴柏江上学,想把他牢牢拴在身边控制着。他心里顿时替书野不平,立刻出主意:“那你不傻啊?那你不趁早过来?反正到时候你都过来了,你父亲总不能把你绑回去吧。”
书野觉得这话有点道理,淡淡应:“你说的对。”
景屿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不满道:“怎么感觉你不太相信我的话呢?”
书野:“没有,你感觉错了。”
景屿再接再厉,语气带着几分怂恿:“既然你的感觉是错的,那就一起来呗?一起飞回柏江不好吗?”
很莫名其妙的,书野心里那股烦躁居然淡了几分,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也不是不行,他松了口:“我考虑一下。”
见书野态度有了软化的趋势,景屿立刻趁热打铁,语气激动又认真:“别考虑了就现在,跟着我不会吃亏不会上当受骗。”
“……”
书野默默无语,这话听着,跟传销洗脑一模一样。
也是没谁了。
他无奈地嗯了一声:“再说。”
“行!”景屿打了个响指,语气欢快,直接拍板定了下来,“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我们大概初三下午走,行不?不行也可以继续调整的,都听你的。”
书野懒得再纠结,随口道:“随你们。”
景屿连忙保证:“没事,到时候我会提前一天给你发消息,当天来接你的,肯定不让你废一点心,全程我来安排。”
书野沉默了几秒,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终究是应了下来:“……行。”
刚准备挂电话,景屿还是觉得书野精神状态不太好,心里放心不下,没忍住再次追问:“你现在到底怎么样?”
书野不想过多解释,只淡淡道:“目前,人样。”
景屿被他逗笑,却依旧没放松警惕,斟酌着语言,小心翼翼地问:“知道我们年级第一是人,不过你现在是不是……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就是有点烦躁?”
书野有点意外,没想到景屿居然能精准听出他的情绪,挑了挑眉,如实回答:“你怎么听出来的?”
景屿语气笃定:“丧气感扑面而来。”
书野无奈失笑:“见面了吗?就扑面而来?”
景屿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是顺着电话线传来的,穿透力极强。”
书野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心里的压抑消散了不少,如实解释:“想出门,但是正门走不了。”
景屿没有多问为什么正门走不了,他知道书野不想说的事,逼问也没用,只是立刻操心起来:“你房间在几楼啊?大不了爬窗户下来,我在外面等你。”
书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给景屿发了一条消息:“二楼。”
他推开窗户,微凉的夜风拂过脸颊,低头看了看楼下的草坪,语气平静:“还行,能出去,但是没试过,不知道会不会摔。”
景屿很是诧异,没想到书野居然真的打算翻窗,连忙劝阻:“不是,哥们你真打算出去吗?二楼虽然不高,但也有风险啊。”
书野语气坚定,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执拗:“待在这个家里闷得慌,而且不危险,很好翻出去。”
景屿纠结再三,实在放心不下,连忙道:“你要不然拍个照片过来,我来看看好不好翻,二楼确实不危险,但是毕竟不是一楼,危险指数还是有的,别逞强。”
书野没犹豫,拿起手机对着窗户和外墙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景屿立刻放大照片,仔细研究了起来,外墙有凸起的台阶,确实没什么危险,可他还是怂,生怕书野摔着,连忙劝:“我们半夜偷摸溜出去呗?等家里人都睡熟了,更安全。”
书野没立刻回答。
隔着手机屏幕,景屿不清楚书野的反应,只能顺着平时哄他的方法,软着语气撒娇:“拽哥拽哥,你要不然听一下我的意见呗?”
书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景屿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舞,再接再厉,语气甜腻又讨好:“拽哥拽哥,你人这么好,能不能听一下你亲爱同桌的意见?”
书野终于开口,语气松快了不少:“可以。”
景屿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转而换了个话题,主动请缨:“话说,你需不需要我蹦出来陪你?我随时都有空。”
鉴于昨天晚上大半夜把景屿薅出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书野心里过意不去,自然不会再麻烦他,干脆地拒绝:“我想一个人待着。”
景屿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地笑了笑,语气坦荡:“那行啊,如果有需要,随时奉陪,二十四小时在线。”
书野心里一动,轻轻应道:“需要肯定找你。”
两人一时之间没什么话可说,景屿怕再打扰他休息,主动提起:“好了,我先挂了,你多休息休息,为今天晚上的‘越狱’做准备。”
书野嗯了一声:“行。”
挂了电话,出乎预料的,书野的心情居然好了很多,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像是被悄然挪开,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原本打算拿两颗维生素片顺一顺情绪的,现在想来,也没什么必要了。
等到了三更半夜,万籁俱寂,书野的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翻窗出去的冲动也没那么强烈了。他索性拉过被子,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闭上眼,渐渐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