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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指控 我要对德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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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欧斯利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那维莱特的私宅里外扫洒了一遍。
傍晚的夕阳正沉向远山的天际线,把芒索斯山的尖顶描成一道暗金的剪影。它不再是正午那般灼人的模样,只剩一轮暗红的轮廓,如同烧到尽头的炭火。
莱欧斯利远眺穹顶的云涌,得出结论:明天早上一定会下大暴雨。
初冬的暴雨,实属罕见。
莱欧斯利坐在客厅与花园的分界线处,清洁并整修自己的机械拳套。
拳套出自他手,他对每一个零件都烂熟于心,很快就完成了检修和保养,确保拳套的性能维持在最佳状态。
哧——
莱欧斯利握紧双拳,指缝中白雾弥散。
大理石地板寒意彻骨,他背靠墙边,浑然不觉。
每次一闭上眼,那维莱特的身影就会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投向莱欧斯利的、柔和如静水般的目光,至今还纠缠着他的梦境,霸占着他的思绪。
莱欧斯利又怎么会察觉不出,那是名为爱的情感。
古老的水之龙的爱,令渺小凡人的呼吸成了凌迟的刀刃,从表皮到血肉,最后解剖他的骨骼,让“莱欧斯利”这个灵魂支离破碎。
“……”
在怒火被点燃的那一刻,想要扑灭,必须得有人付出代价。
莱欧斯利感觉自己的身躯陷入了沉眠,可意识仍旧清醒着度过了一整晚。直至天色蒙蒙亮,他才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望向墙上悬挂的时钟。
早上8点44分,距离议会开始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莱欧斯利移动麻木的双腿,进房更衣。他并没有穿那身隆重正式的西服,反倒换了身轻便简单、易于活动的装束,将神之眼挂在腰间。
不到9点半,莱欧斯利抵达议会宫门外。
由于重选最高审判官一事关系重大,大部分议员都提前赶到议会厅,现场气氛凝肃,没人敢放声谈笑。
莱欧斯利落座,静待时间流逝。
对面的国民议席上,几位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各庭最高长官都已经来齐了,索莱娜坐在他们之间,正低声与米歇尔交谈着什么。
会议正式开始前五分钟,最后几名贵族议员来踩着点入场,其中就包括马库斯。那几名贵族议员跟在他身后半步,表情称不上轻松,依稀透着焦虑。
最后那点窃窃私语也消失了,议会厅鸦雀无声。
索莱娜站到台上,一长串冗杂的寒暄后,她冷静地宣布常驻委员会出具的有关最高审判官的擢选公函:“……需经过国民议院五分之四以上成员、及贵族议院三分之二以上成员表决同意,才能正式就任。”
索莱娜翻过一页文件:“已提交委员会的候选人共有三名:来自审判庭的副审判官贝尔纳先生,来自贵族议院的议长德拉克先生,以及我。”
候选人的名单并非机密,能选谁、谁最有可能就任,众议员基本心中有数。
索莱娜补充:“另外,如果是我或者德拉克议长当选,则自动卸下议长职位,议会将重选议院议长。”
听完,莱欧斯利若有所思。
很严苛的当选条件,尤其是国民议院那一关,贵族出身的马库斯几乎不可能通过。
但是……
莱欧斯利的余光往马库斯的脸上瞄去: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联想到这两日种种令人不安的迹象,莱欧斯利基本能够肯定,他所设想的某种最坏的结果,很快就会发生。
10点17分,议会助理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在议席之间,下发选票,迅速而紧张。
莱欧斯利拿起笔,拇指推开钢笔笔帽,嗒一声轻响。
钢笔笔尖在纸上摩擦了一小段距离,浅红的选票纸上,副审判官贝尔纳的名字后多了个圈。
沙沙的写画声,随着众议员笔尖起落,飘入耳边。
莱欧斯利折叠纸张,将钢笔压在选票上。
10点29分,助理们收齐选票,当众清点。
清点选票的长桌旁,比以往多了不少负责监督的人,十几双眼睛盯着,密不透风。
10点46分,助理们再三确认结果,在公函上写明各位候选人的得票数,将公函呈递给索莱娜。
索莱娜扫了眼得票,缓缓启唇:“现在公布……”
“——稍等片刻,索莱娜议长。”
索莱娜猝不及防,望向对面:“……?”
随着众议员的目光集中看过来,莱欧斯利起身,扬声道:“在投票结果公布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索莱娜单手按住公函:“……”
投票的结果有些出乎她的意料,无论是她,贝尔纳,还是马库斯,都没有获得当选的条件。
若是按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对国民议院会越发不利。
只是这个时候,莱欧斯利突然站出来,是想说什么?
……不管了。索莱娜心道,让他先说,拖拖时间,看有没有转机。
电光石火间,索莱娜道:“公爵请说。”
“我要对德拉克家族提出指控——”
莱欧斯利掷地有声:“第一条罪名:德拉克家族与愚人众执行官‘博士’勾结,研制能够抑制元素力的退化药剂‘昂诺恩’,故意向神之眼持有者投毒!”
坐在一旁的马库斯面色骤变:“!!!”
索莱娜皱眉:“……什么?”
众议员一头雾水。
不等众人提出异议,莱欧斯利吐字清晰,一字一顿:“第二条罪名:以领养名义拐卖幼儿,令他们遭受虐待和性侵,并以幼儿进行非法人体实验!”
马库斯的嘴角蓦地抽搐了一下:“……”
终于有议员意识到莱欧斯利在说什么了,在那些各异的表情里,厌恶和看好戏的神态占了大多数,反倒是真正惊愕的人很少:在座的议员,或多或少都对这些顶层权贵的龌龊交易有所耳闻,谁手里没点腌臜事?
只不过现在,有人露了马脚,事情兜不住了,被敌人抓住往死里打击而已。
莱欧斯利无视马库斯,沉声说出最后一项罪名:“第三条罪名:利用家族权势,渗透边境守卫军,蓄意挑起和愚人众的边境冲突,造成松雪镇无辜平民死伤!”
众人愕然:“什么?!”
莱欧斯利丢出的罪名一条比一条严重,尤其是最后一条,几乎和煽动战争没什么区别!
阵阵寒意爬上索莱娜的背脊:倘若莱欧斯利所言为真,那即意味着,枫丹差一点就要被贵族议院拖入战争的泥潭中了!
米歇尔同样感到心惊。她忽地记起,前些天的议会上,主战派的声势越发浩大,还是因为那维莱特的强烈反对,枫丹才暂缓了对至冬宣战的议案。
……如果没有那维莱特,战争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马库斯脸色铁青,多年政坛沉浮的涵养让他死死憋住了脱口而出的叫骂:“莱欧斯利,这里不是审判庭,是议会宫!在你提起指控之前,能否仔细瞧瞧现在是什么场合?”
莱欧斯利终于愿意屈尊给马库斯一个眼神了。他眼角下垂,灰蓝的瞳孔毫无光亮,冷漠中掺杂了几分讥嘲。
莱欧斯利:“所以,德拉克议长的意思是,只要还坐在这议会宫里,你就能无视指控、蔑视律法、肆意妄为,是吗?”
“……”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此处,屏息以待。
——在议会宫当堂指控一名位高权重的议长,这可是自枫丹议会制度建立以来,头一回发生。
国民议席上,不少人只顾着往对面探头探脑,侧耳聆听,等待马库斯的反应;
贵族议席却有数人坐立不安起来,有的人脖颈处青筋狂跳,表情比马库斯还难看;更有甚者,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当即跳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马库斯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他迅速恢复镇定,清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沉了八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要指控成立,必须有审判官点头同意,才能进行接下来的流程。哪怕你是公爵,也不能……”
“——我同意。”
一个洪亮而不聒噪,威严持重的声线在国民议席中响起,众议员一回头,发现是贝尔纳。
马库斯显然没料到贝尔纳会开口,视线登时阴了阴。
莱欧斯利望了过去:“……”
贝尔纳从容道:“指控成立。德拉克议长,您将作为德拉克家族的代表,出席审判。公爵,需要移驾歌剧院进行举证质证吗?”
莱欧斯利反应很快:“不必了,在这里,各位议员也能听得更清楚一点。”
马库斯盯着莱欧斯利,语气阴恻恻的:“公爵这是计划了多久,要特意当着议院的面污蔑我?”
“污蔑?”
莱欧斯利面上毫无笑意:“德拉克议长,你不会以为,我没有证据吧?”
马库斯摊了摊手:“公爵,我承认之前是对你有些冒犯,但那也不至于让你对我产生那么大的误会吧?”
嗒嗒嗒——
鞋跟与大理石地面敲击,发出冷硬脆响,快得仿佛骤雨击打窗棂。
10点59分,议会厅的大门被哗地推开,众人齐刷刷侧首望去。
决斗代理人的声音如利剑刺来,不近人情:“德拉克议长,是误会还是事实,就让你的人当着所有议员的面,逐一说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