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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其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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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刮得越发猛了,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冻土上。
那维莱特垂目,盯着失去动能的发条机关:“有人利用这些发条机关,将镇民驱赶至魔物出没的地点,让他们被魔物杀害。”
“……”
莱欧斯利顿觉这世道可能是疯了,荒谬得令人难以置信。
前有贪取长生者拿孩童做实验,后有丧心病狂者草菅人命——哪怕公爵在水下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识过无数人心黑暗面,也被这番话震住了心神。
那维莱特说完,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同样难以平复:“……”
半晌,莱欧斯利冷冷道:“我们绝不能放过德拉克家族。”
那维莱特:“那些旧贵族从梅洛彼得堡前任管理者手中私买了那么多发条机关,依法典律令,当判处终身监禁。”
莱欧斯利忽地想到什么:“你能看出,操纵这些发条机关的是什么人吗?”
闻言,那维莱特静了静:“……是守卫军。”
莱欧斯利失声:“什么?!”
“你没听错。”
最初的愕然一过,莱欧斯利当即回过神来:之所以镇民们会消失得无声无息,还没有半分挣扎抵抗的迹象,是因为那些哄骗他们离开、投身深渊的人,是驻守边境的守卫军!
意识到这一点后,莱欧斯利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他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道:“……不是冒充的守卫军?”
那维莱特无情击碎了他的幻想:“不是。”
“……”
莱欧斯利深深吸气,肺部都快被冻结了:“他们竟然做出这种……边境守卫军究竟被渗透了多少?”
那维莱特:“现在想来,恐怕两次边境冲突,都不是巧合,而是旧贵族在背后炮制,有意引发动荡。”
莱欧斯利倍感不妙:“你亲身前来边境的事肯定瞒不过他们,现在又发生了这么恶劣的命案……莫非,他们是想像四百年前嫁祸美露莘一样,再次把命案嫁祸给你?”
那维莱特却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察觉大地开始震动:“?”
与生俱来的危险警报拉响,莱欧斯利顿时汗毛倒竖:“这是怎么回——”
那维莱特蓦然探手去抓莱欧斯利:“走!”
剧变发生的速度太快,快到当那维莱特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整个松雪镇骤然下陷,大地坍塌,霜雪飘散在半空,所有房屋建筑只维持完好状态一瞬间,随即便纷纷往漆黑渊薮中坠落,一去不返。
那维莱特正想遁入水中、化作水雾离去,却不料脚下陡然一沉,他低头望去:“……!”
平日里如臂使指的水元素力猝然与水龙王断了联系,并且还在被某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侵蚀。
莱欧斯利的神之眼是冰系而非风系,无法御风飞行,在发现地面塌陷时,他反手抓住那维莱特,拔腿往坍塌范围外狂奔,却没跑几步:“这是什么?!”
——无数暗紫发黑的“手臂”从坍塌的洞中探出,目标明确,抓住了那维莱特的脚踝!
仿佛只过了一个呼吸,地面便已龟裂成众多碎块,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中依稀可见涌动的深渊之力——虚界力具象化的黑手迅速逼近,电光石火间,那维莱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情势危急,两人脚下踩着的地块正在黑手的拉扯下急遽下坠,那维莱特当机立断,竟挣脱莱欧斯利的手,一掌拍向他的后腰!
在莱欧斯利反应过来之前,他被这一掌拍飞了数百米开外:“那维莱特?!”
似乎还有黑手想要一并将莱欧斯利拖入深渊,却在触碰到他的一刹,被他身上的某种力量撕了个粉碎。
莱欧斯利的眉心有个水蓝色的印记一闪而过。他矫捷落地,一抬头,看见的却是那维莱特坠入渊薮的身影,不由得目眦欲裂。
“——那维莱特!!!”
恰巧一阵寒风卷过,淹没了莱欧斯利凄厉的狂喊,同时也蒙蔽了他的视野。他不顾可能踩空的危险,顶着狂风,拼命往那维莱特坠落的方向奔去,一边高喊对方的名字:“那维莱特,那维莱特!你在哪里?!回答我——”
如同来时般突然,风霜仿佛完成了什么任务,离开时也毫不留念。
莱欧斯利一把抹去眼睑沾染的白霜。
荒原之上,雪霰如絮,纷纷扬扬,漫天皓白。
除了雪之外,目之所及,什么都没有了。
整个松雪镇,镇外的发条机关,镇内的房屋瓦舍,以及突如其来的深渊入侵,皆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
莱欧斯利惊疑不定:好好的一个镇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凭空消失,是被深渊吞噬了。
那维莱特提到的四芒星图案,围绕在松雪镇附近、魔物出没的四个方位,绝不会是巧合,而是人为故意布下的陷阱,为的就是引出深渊!
莱欧斯利的脸颊顷刻褪尽血色,泛出和霜一般透明的白,额角却冒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飞快滑落,濡湿了鬓发。
自从成为梅洛彼得堡的领主以来,公爵已经习惯了身居高位的掌控感,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游刃有余的;
可如今情势急转直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那维莱特也掉入深渊了。
细雪很快铺满了原本镇子坐落的原野,寒意漫了上来,紧紧撅住莱欧斯利的心脏,他头一回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慌和无措。
莱欧斯利仍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一下跪倒在地,用力抹开冻土表面的冰雪,重拳捶落,梆梆作响。
饶是冻得梆硬的土壤,也禁不住一位神之眼持有者的重拳出击,没撑过几下,就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冻土之下是灰黑的泥,夹杂着些许苔藓地衣,莱欧斯利一掌扫开那点幽绿,疯狂而急切地刨开黑土,闷头往更深处挖掘,试图挖穿地表土质层。
雪越下越大了。
机械拳套表面沾满黑泥,与拳套剧烈摩擦的双手破皮渗血,沿着指缝流出,滴落在黑土里,又将飘落的雪花染红。
莱欧斯利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霜雪将天穹下那个灰黑的人影都漂白了,暗沉暮色为一切镀上阴翳,空旷的荒野万籁俱寂,如同这片大陆诞生之前的虚无。
像是放弃了似的,莱欧斯利终于停下挖掘的动作,单手撑地起身。
风霜刺骨,零下的气温无情虢夺走最后一丝暖意,双掌渗出的血渍一遇冷气便结了冰,莱欧斯利面无表情,用力攥了攥双拳,血液凝成的冰渣子簌簌掉落。
意外堕入深渊的那维莱特究竟会经历什么,能否平安逃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幕后主使的目标又是……
莱欧斯利拍掉身上的雪,心想:事情已经很明确了,不死心的旧贵族想赶走那维莱特,为此不惜通敌叛国,与愚人众执行官博士联手,最终导致那维莱特掉入深渊……
太大意了。
莱欧斯利抹了把脸,留下细小的血痕。
本以为那维莱特是水元素龙王,有能力应付一切意外,这才答应一起前来。
可谁能料到,博士最终的目标,竟然也是那维莱特!
莱欧斯利心念电转,很快想明白了:那些旧贵族未必有这么大胆,且他们也没这个本事对那维莱特下手,顶多玩弄一下政治游戏,把那维莱特赶下台;
——重点还是在博士身上。
深渊的出现,绝不是偶然,莱欧斯利不会认错:虚界力和他所持有的冰元素力互相排斥,且令他倍感不适,想必身为元素龙王的那维莱特感受只会更深。
那么问题来了:博士究竟想做什么?
莱欧斯利伫立在风雪中,脑子却一刻不停: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实力超群,比肩魔神,可单打独斗,博士未必是那维莱特的对手;
正面敌不过,那就来阴的。
博士必然知晓那维莱特的真实身份,他精心策划了那么大一个局,为的就是将那维莱特引入深渊……
莱欧斯利不得不考虑最坏的可能性:博士是想拿一位元素龙王做什么实验,甚至是杀害那维莱特?
该死!
莱欧斯利忿然:他们对博士几乎一无所知!
想反制一位执行官?
从他现有的实力来看,根本不可能。
莱欧斯利久违地生出恨意,如同当年偶然撞破养父母的秘密:惊愕,否认,逐渐接受,开始谋划报仇……
冷静,冷静。莱欧斯利飞速思索眼下情势。
深渊吞噬了松雪镇,湮灭了所有罪证,无论他把这个消息告诉谁,都难以取信对方——也许美露莘们和克洛琳德除外;
边境的守卫军已不再可信,不能孤身前往求援;
沫芒宫没了那维莱特坐镇,被议会得知,枫丹高层立刻就会陷入权争的漩涡,到时候定会牵连无数,美露莘们也逃不掉这场政治风暴;
博士踪影全无,怎么找到他,以什么样的方式向至冬方面施压,仍旧需要妥善考虑;
最重要的是,那维莱特如今身处深渊何方,要如何重新打开通往深渊的道路?
莱欧斯利抬手摸摸眉心。
太阳落山了,眼前呼出的白雾隐入黑暗,雪原上,徒余一名处心积虑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