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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相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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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空明,残月弯弯,一线月光如浮雾,为其蒙上薄纱。
那维莱特泡在花园池子里,视线穿透水面,散落在各处,有些茫然涣散。
身后的别墅灯火通明,一道影子在室内来去,整理好床铺等物后,往花园这边大步走来:“那维莱特,这几天就……啊,抱歉。”
通往花园的小径并无太多遮挡,在踏出客厅的玻璃门后,一眼就能望见那维莱特泡在池子里的身影。
——发丝如雪,随意地垂坠在水面,挡住了裸露的后背,却越发引人遐思。
莱欧斯利止步,鞋尖踩在客厅和花园的分界线上,侧身挪开目光,像是恪守着什么底线,不敢逾越半步雷池:“……呃,咳,很荣幸能造访最高审判官的私宅。这几天暂时借住在你家,打扰了。”
“……”
那维莱特侧首:“你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莱欧斯利单手按在门框上,一手扶额,喃喃道:“……找个工作以外的话题,好难。”
公爵何曾陷入这般尴尬境地:在安稳的日子里频频被不长眼的反派打搅兴致,变成一头幼狼后,还在那维莱特面前撒娇耍滑——尽管不想提,可莱欧斯利变回来不久后,就回想起自己当狼时的事了。
再次来到这座私宅,往事历历在目,简直不堪回首。
莱欧斯利心道:该说些什么比较好?
天气?不行,这大晚上的说什么天气;
公务?不不不,休息时间就别谈论公务了……
那维莱特忽地开口:“和我同处一个屋檐下,让你这么不自在吗?”
莱欧斯利一怔:“……”
随着水声哗啦一响,那维莱特缓缓站起,月华与白发如水般倾泻而下,沾染夜露的侧脸眉目越发秾丽,与枫丹传统故事中的水之精灵别无二致。
孕育水之龙诞生的胎海偏爱他的存在,给予他惊鸿一瞥的容颜,在他身上摹画与凡尘俗世截然不同的非人感;又因机缘巧合,令他在人世间浮沉数百年,沾染了人类的七情六欲,与原本袖手俯察的疏离逐渐相容,造就了独特的、矛盾重重的特质。
“还是说……”
那维莱特头顶的龙角微微泛光,从他的音色中听不出究竟暗含着什么意味:“因为那个意外,让你对我心怀芥蒂?”
莱欧斯利僵硬的颈骨咯地一响,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池水中静立的背影,向来巧舌如簧的嘴巴打着磕绊:“……不,怎么会?倘若我对你有意见,就不会在这里留宿了。”
说着,莱欧斯利又瞥了那个背影好几眼——不,他根本移不开眼。
那维莱特的头发好长,洁白得一尘不染,微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又轻又软,像是一片羽毛……
那维莱特:“我们还没有认真谈过。”
莱欧斯利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谈,谈什么?”
公爵心想:恋爱吗?
但很可惜,公正无私的大审判官并没有联想到这句话的歧义,而是披衣上岸:“我们从海沫村回来后,坏事接连不断,还没来得及坐下详谈——撇开工作,仅仅关于我们的私事。”
那维莱特的发梢沾了水珠,在轻薄的丝绸睡衣上洇出湿痕。
见状,莱欧斯利长臂一伸,捞过沙发上的夹绒家居长袍:“你先穿好,别感冒了。”
此话刚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元素龙王怎么可能会轻易得病?
“……哈哈,你看我,都不知道在胡说些什么了。”
莱欧斯利扬手将长袍披在那维莱特身上,吐了口气,故作轻松:“你说吧,我听着。”
两人落座沙发,那维莱特问道:“你喝茶吗?”
“啊,不了,睡觉前喝茶会睡不着。”
“嗯。”
那维莱特倒了两杯水,递给莱欧斯利一杯:“有关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没料到会有那样的意外。”
莱欧斯利下意识反驳:“你道什么歉,分明是你帮了我,否则,我现在还是一头傻乎乎的狼。”
他又在心底补充:而且,这占便宜的好像是我才对吧……
那维莱特:“那么,对于我们的关系,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莱欧斯利猝不及防:“呃?……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维莱特:“你是人类,对于人类而言,亲密关系的发生只存在于情侣和夫妻之间,否则便是有违道德底线的行为。你……”
水之龙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炸裂的话语:“……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为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
莱欧斯利愕然侧目,呆愣愣地猛盯身侧的那维莱特:“……!!!”
大约是莱欧斯利震惊太过,那维莱特又补充:“这段时间,我思考了许多。过往在枫丹经历的种种,审判庭上那些嘈杂的声音,与枫丹人民长久的相处,让我慢慢看清了人类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与此同时,我的情绪也在不断翻涌。”
他轻轻吸气:“每当我走在街上,看到一对对从身边行过的恋人,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让我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滋味——就像是加了蜜糖的水。”
高脚杯的水面平稳如镜,倒映出那维莱特垂落的眼眸:“而就在最近……也许是从很久以前,每次看到你、想到你的时候,我也体会到了那种滋味。”
“人们称其为……爱。”
那维莱特捏紧杯梗:“我不太理解爱是什么,但在意识到它的存在之前,我确实在你身上获取到了这种正面情感。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我也愿意将我的信任交托于你,无论是在工作中,还是在私下里。”
莱欧斯利把这番陈述一字不落听在耳中,在心底过了一遭又一遭,反复回味、不断确认,最终磕磕巴巴地说出一句:“……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那维莱特:“也许正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
莱欧斯利猛地深吸一口气,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极度惊喜:“……那维莱特。”
“我在。”
“那维莱特,你看着我。”
公爵总算恢复了他那能说会道的语言表达和八面玲珑的社交能力,他放下高脚杯,双手扳过那维莱特双肩,迫使两人面对面,连对方容貌的每一处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还以为,你会回避这件事,可我忽略了,真诚是你的美德。”
莱欧斯利语调和缓,声线低沉:“我其实之前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了,但那天不巧被克洛琳德打断。后来我思来想去,又觉得事情是不是发展得太快,担心我万一失败,你会不会抵触、疏远我——毕竟我还是以绅士自居的,总不能唐突了你。”
公爵轻笑,嗓音带着酥麻的颤动:“事实上,我早就发现,那些我无法在外人面前说出口的话,在你这里都能轻易脱口而出……当然,因为你是最高审判官,你永远值得所有人信任;但,我的信任——不,我的爱,与你的身份地位无关,仅仅和你本人有关。”
那维莱特屏住呼吸,心如擂鼓:“……”
莱欧斯利掷地有声:“是的,我爱你,那维莱特。”
笼罩月亮的浮雾缓缓散开了,在这疏商的秋夜里,从黛绿远山而来的风,将第一缕霜冻的寒意遥遥送至,遍拂原野。
————
每年11月中旬,是千灵映影节开始筹备的日子。
这个由芙宁娜设立的节日,不仅是枫丹映影界的盛事,也是各国文艺作品知识产权转化的机遇——无数知名映影导演、编剧等行业翘楚都将齐聚于此,若有哪个小透明作家的著作被选中,买下版权,改编后拍成映影,说不定就能一炮而红。
倘若有十足的好运,借此机会,一举斩获“芙宁娜奖”,从此便能在映影界扬名立万。
也因此,每年的映影节都备受瞩目,前期筹备工作只有更繁琐,没有最繁琐。
——但今年,作为最终决选最高奖项的芙宁娜本人,却传出“重伤休养”的消息。
所有准备参赛的导演心底都在犯嘀咕:这届映影节,还能顺利召开吗?
同样坐不住的还有枫丹的文旅庭,大文旅官头都快挠秃了:假如芙宁娜女士无法在映影节开始之前痊愈,那么,今年的节日是要推迟,还是直接取消?
如果推迟,要推迟到什么时候?
如果取消,今年预备参赛的作品怎么办?
没有映影节,就意味着没有游客愿意为自己喜爱的作品消费买单,约等于金灿灿的摩拉白白流失!
况且,枫丹廷近期还传出不少动荡的风声,又疑似和愚人众起了冲突,怎么看,好像都不太安稳。
其中最致命的,莫过于连日来的爆炸性新闻。
“——你说什么?!”
军事庭的最高军政官米歇尔豁然起身,“嘭”地怒拍书桌:“‘又发生了冲突’是什么意思,说细节!是谁先动的手?!”
前来汇报的军官绷紧背脊,一板一眼地叙述:“在昨夜凌晨1点左右,我们的守卫军在边境例行巡逻时,听见边境线有机关响动,于是过去查看,却发现是至冬的巡陆艇在偷偷越境。守卫军当即阻拦,双方就打了起来。”
米歇尔锐目横眉,沉肃道:“愚人众的武装舰艇?我记得,那是至冬军械宫研发的新型战争兵器,被广泛应用于战争的最前线,杀伤力不可小觑。”
军官又低声汇报了更多细节:“……现在该怎么办?短短三天之内发生两起冲突,消息很快就会被议会得知,到时候……”
米歇尔背手身后,不住地来回踱步,焦虑愈演愈烈:“你还没和其他人说这个消息吧?”
“没有。之前您吩咐过,假如边境再发生什么动荡,先压下消息,优先向您汇报。”
军官踌躇:“但,这肯定瞒不了多久……无论是边境还是军事庭,都有贵族议员的眼线。”
米歇尔当即一抬手,打断军官的话:“议会不问,我们一定不能主动提起。”
军官应声:“还有一件事。愚人众对非法越境进行了解释,他们称察觉深渊动向,于是追击至边境;冲突结束后,守卫军核查了这件事,在边境的松雪镇周围发现了少许深渊魔物。”
“集结兵力处理了吗?”
“守卫军这些天一直戒备森严,防备着至冬那边,人手……实在短缺。士兵们在发现魔物后,由于魔物并未有扩张领地、入侵松雪镇的趋势,就暂时没有惊动它们。”
“我知道了。”
说罢,米歇尔疾步往门外而去。
军官紧跟其后:“您这是要去……?”
“你负责清点损失、发放抚慰金,动作要快,不能拖;我去找那维莱特先生审批,请求支援。”
“是。”
路过仪容镜,米歇尔特意停下脚步,理理军装领口衣袂,整装肃容,确保无可挑剔,这才敲响最高审判官的办公室大门。
那维莱特停了笔,字迹在纸面上渐渐干涸:“米歇尔女士,找我有事?”
米歇尔脚跟啪地一扣,右手五指并拢,朝斜下方一挥,又迅速攥拳放于左胸口之上:“对不起,那维莱特先生,我失职了。”
那维莱特站起来:“这是在做什么?”
米歇尔维持着请罪的动作,掷地有声:“昨夜凌晨1点,有愚人众在边境越境挑衅,守卫军阻拦失败,与其对战,歼灭敌军11人,其余敌军败逃至冬境内;但我方军队成员7死10伤。”
“……开始着手善后了吗?”
“已经在进行了。”
米歇尔补充:“另外,愚人众声称,他们发现了深渊魔物的踪迹,于是一路追踪到枫丹境内;守卫军事后排查,发现松雪镇附近有魔物出现,请求军事庭援手。”
“……”
迟迟未能听见那维莱特回复,米歇尔的心缓缓悬了起来:“那维莱特先生?”
“……啊,你是想调动边境其他方位的驻军,清剿松雪镇附近的魔物?”
“是的。根据规定,这需要您的审批。”
“不必了。”
话音刚落,米歇尔愕然抬头:“什么?”
那维莱特:“我会亲自去一趟的。”
米歇尔犹在惊讶中没回过神来,她看着那维莱特走到靠墙立柜旁,取出一卷纸质文件,在办公桌上摊开:“您……要亲自去?这种时候离开枫丹廷,恐怕——”
在内,贵族们虎视眈眈;在外,愚人众居心叵测。
那维莱特抹平纸张,提笔递给米歇尔:“把深渊魔物出现的地点标注一下。我去处理,速度和效率总比守卫军快。”
米歇尔无意识地接过羽毛笔:“可是,可是……!就算您不放心,也能交给其他人去做,枫丹廷就有不少神之眼持有者在沫芒宫供职,会使用元素力的人,战力总是不低的。”
说着说着,她忽地一拍脑袋:“噢对,我们可以在冒险家协会挂个委托,请那位旅行者去清剿魔物!有她在,一定没问题!”
“……旅行者暂且另有要务,不便接取委托。”
那维莱特示意米歇尔低头;米歇尔这才看清,桌上的纸张是一副枫丹边境地图:“……唉,好吧。”
米歇尔将魔物出现的地点标注在地图上:“您现在就出发吗?”
那维莱特:“不,我还要找个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