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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烽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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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着杨无为渐渐走近了,溪晴却没有回答的意思,田鹤只好先停住了问话。
"复活"照语境指的只能是夏青,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倘若他真能做到,早已远远脱出了技能的范畴。
有那么一瞬间,田鹤产生了检查夏青之死有无蹊跷的冲动,又忍住了。自己已经反复确认过好多回,要真有什么问题,怕也不是他能查得出来的。
"不必担心。纵然我不复活他,这也不是真正的死亡。"溪晴分明没动嘴唇,他的声音却清晰地落进了田鹤耳中。
这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是这个意思吗?可他分明见过死于投影世界里的人,那位没有呼吸心跳也没有伤痕的与他素不相识的同学就是最好的例子。
此时此刻,缺少信息来源的田鹤也只能信三成。他的思绪绕了一圈,又回归了时下最重要的问题:夏青的队友在哪里?仗已打胜了,纵然黑风暴得罪狠了朝廷,可能有更大的危机,可总也不至于一点儿离开这里的线索都没被这轰轰烈烈的一场大战炸出来吧?
如果他是系统,在强调以"选拔"这一包含公平性的程序为主题的前提下,哪怕存在未知的风险,他也不该堵死了另一位参选者获取成功的途径,抹掉一切有关通关的信息,让世界陷入如此诡异的安静。
更何况"未知"能设屏结界一定程度隐藏,实力应该处于被削弱的范畴不当让它感受到如此大的,要灭口的危险。
除非还有另一种力量要抹去这些信息。
而能做到这些的……
青色的袍摆依然一尘不沾,静得像假的。"
大抵一开始被抹去的主线任务,支线任务就都是人为,"未知"只是借口,那人并不想按照规定的路线行事,由是连带着他也瞒了下来,省得他顺着任务做一些自己不想看到的事。
田鹤想通了这节,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理解对方的心情,却不希望自己的真心换来无底的,彻头彻尾的隐瞒。
一路下来他问了太多问题,这次的答案,他不想从别人口中找。
既然要瞒下来,想必原来的任务应该和现在的行进方向相反,由此他们要么做的是无关的事,要么根本就应该帮朝廷。
其实仔细想来,抛去溪晴的私人恩怨不谈,他们现在的所做所为真的是对的吗?
纵然杨无为的才能颇有可钦可佩之处,而楚瑜之"贪"为人所不齿,可江湖门派坐大,拥军自重,朝廷本就不当坐视不理。何况他一直不太赞同黑风寨的理念,觉得这算另一种形式上的多管闲事,还有某种程度上的藏污内垢之嫌。
全因为溪晴的千系,他一进来就被拉进了这条船上,一而再再而三地信任他,使他打赢了,却间接害死了夏青。
虽然好像又活了……
果真蓝颜亦为祸,美色迷人眼啊。田鹤原来觉得自己被溪晴吸引是因为他们灵魂上有相似之处,现下却只能承认,自己根本就是肤浅,看不透眼前人。
至于一千多年前的真相,田鹤一面加入了抬棺的队伍一面苦笑着想,人一旦怀疑起什么,果然应了那"疑邻为贼"的故事,是停不下来的——那也是溪晴呈现给他看的东西,其实里面有不少疑点。
既然溪晴得知消息送了信却赶不回来,证明那时他的实力肯定还没有现在这样强;既然还没有这样强,没道理他进出楚瑜还没打扫干净的战场后者一无所觉,还能让他带着杨无为的尸体全身而退。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葬完夏青,田鹤仍然体贴入微地扶着溪睛回转,挂着得体的微笑参加了不算冗长的庆功宴,宴间仗着一点热爱中华古代诗词的积累把大他十五六岁的吴三哄得要和他平辈论交,并醉醺醺地拉着田鹤商讨却海楼的重建事宜。这个天天被当成粗人使的风骚文士终于找到了能一诉衷肠一展宏图的机会,聊到最后,醉嗝也没能盖住他眼里的泪光。
"我…还…还没醉!田…田兄来!我们再干一樽,正所谓"酒逢知己干杯少!我…"话没说完,吴三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半天没能被田鹤扶起来。杨无为见状,赶忙全人将他架下去休息,向田鹤陪罪道:“我这位兄弟平时酒量很好的,今日想是太高兴了,才会醉成这般模样,见笑,见笑。”
他话没说完,已被架到门口的吴三扯着嗓子嚷了起来:"谁谁说我醉了?田兄弟,我们再干...干三百杯,不喝就是看不起我..."架着他的两人在杨无为的眼神示意下赶忙走远了,杨无为颇为头疼地按了按眉心,冲他无奈而歉意地一笑。
田鹤回了一礼,道:"本是我以茶代酒把吴兄骗醉的,怎么能怪他——不过杨兄,这庆功宴怎么往分舵摆呢?"
"原是这里击退的敌军,自然该往这里摆啊。"杨无为没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顺口答道。
"这样啊,是我多心,是我多心了。"田鹤笑着与他一碰杯,将快要冷的茶一饮而尽。杨无为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第一次拿正眼打量起了这个年轻人。此前他不过认为此人是溪睛跟班模样的人物,待人有礼却不见武艺高强,样貌清俊也不过一具皮囊。纵然今日吴三与他相谈甚欢,也不过让他高看了一眼,觉得这人要是入仕可能不错,有了一闪而过的欣赏与可惜。
方才一照面,却觉得他话中带刺,有不小的攻击性。
杨无为试探道:"可是我等招待不周,让田兄不快了?——真是罪过。"
"岂敢岂取。"田鹤嘴上道着歉,身体却前倾了一些,压低了音量,"我先前还以为,战事未平,流民也不算安置妥当,以杨兄的心性见识,不该这样大肆铺张地摆庆功宴啊。"
"田兄有所不知,此时大事甫定,正该稳定军心...."
田鹤笑眯眯地看着他,一指上指一掌下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戴断了对方的话音,驴唇不对马嘴道:"楚瑜你可以带走,吴三深得你信重,您赖在此处不走,是在忌惮谁?"
他知道,哪怕自己用气声说话,邻座那人也听得到。
"忌惮?"杨无为不解地偏开了头,有些不悦地回道,"田兄,我敬你是客,方才好言好语地相待,还盼你不要得寸尺。"说罢,拂袖就要离去。
"抱歉,是在下逾越了。"田鹤一句话让对方放缓了脚步。他绕过酒案,三两步拦在了对方身前,做出个要敬对方赔罪的动作。"方才的话是我说错了,该自罚一杯。"
"敬人该用酒。"杨无为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田鹤案头,那上边有一把滴酒未动的酒壶。"
"在下不能喝酒,但为了赔罪,也不是不可以破例一回。"田鹤说着,脚却像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在下想向您讨教一个问题,关于以后应该怎么思考问题的。譬如说忌惮一个人,一般是由于他的身份地位,未知立场,还是突然暴涨的武功呢?"
你怕自己身份尊贵,武艺高强的合作伙伴站在朝廷一方吗?
"亦或三者都可以成为理由?"
杨无为定定看着眼前眉目含笑,恭敬地压低身姿的年轻人,忽然也破怒为笑,同样低声回答:"这就是在下身为一个武夫,为什么讨厌和聪明人说话了。——忌惮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那就是三者都有。田鹤面不改色地完成了碰杯的动作,回道:"可巧——在下虽然愚钝,倒喜欢和聪明人说话,省力。"
说罢,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地饮尽杯中物,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称兄道弟地寒暄,一边腹诽一边依依惜别。
这场以金碧辉煌开始的庆功如同所有的宴会一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田鹤从中得到最大的信息量就是那一句套话。杨无为与溪晴的兄弟情远不像表面上的坚如磐石。多半,他知道溪晴"小公爷"的身份,与楚瑜的渊源和朝廷对溪悯华厚待中的大半事情,这使他无法确认溪晴的立场。
而溪晴活捉楚瑜以后,明面上他无法通过吴三软禁二人,况且凭武功现下也没人制得住溪晴。他只好自己留了下来,进行变相的盯梢。
而田鹤虽然想明白了这节,甚至为此交锋造势,以免杨无为起"柿子挑软的捏"这种念头对自己发难,看着姓杨的"小晴"长"小晴"短地走在前头,心里还是涌上了杂成的五味。
喜欢他。
喜欢他?
田鹤突然感到一种荒谬。自己纵然对人一见钟情了,又怎么可能像前段时间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甚至步亦步趋,问东向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样与他亲近。
最诡异的是,从头至尾他没感受到所谓想要去爱一个人的冲动,也没有初次恋爱的小鹿乱撞,倒像是早已相识相恋,他只是出门云游了一段时间,回来面对一个早已熟悉的恋人。
可是就连许行之那种没心没肺的人物,不也时常怪他谨慎得过了头,不像轻易会对人动心的啊。
更荒谬的是,他骤然警觉地想了这么多,仍然没觉得走在前面那人危险。
仿佛被灌了迷魂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