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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烽火(九) ...

  •   田鹤的想法根本不现实——他连自己的眼睛也不相信,遑论别人的呢?
      吴三已经走了,烽火声不复响亮,晨曦温和而寻常地散落了下来。他们在这里定坐了大半个时辰,而他盯着他的手,以为时光只过了一瞬。
      由于太过全神贯注,他也没有发现,被溪晴掩在袖子里的右手指间,一道血迹缓缓挂了下来,被冻在了他温度过低的手心里。
      浮鼎为什么名唤"浮"?
      很容易的,人们会想到打开鼎时那雀跃地浮动着的光线,却忽略了建造此物者根本看不见这些东西的事实。
      此"浮"同"殍",取的就是字面意思。那些力量和着累世的尘缘向他冲来时,他事实上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可是他想做人。
      活生生的人。
      于是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封进了承载着本都来源于他的玉鼎中,尸体既去,真身就浮了上来。
      纵然海平面上挣扎的尸骸十分吓人,也总好过被闷在密不透风的海里溺亡。
      讽刺的是,再次接触到曾经的自己时,心中竖起的墙连自己的情绪都能挡得无波无澜,模糊不清,身体本能却出卖了曾经的状态。
      溪晴手微微一动,缠绕指尖的血迹就如同从没出现过一般消失了。传令兵进来捎了一句杨无为关心的口信,言道胜负已定,他可以自行早些去休息。田鹤代他应允了,他便没过脑子地点了头,顺从地随着田鹤的指引下楼回房,在门口没过脑子调侃了两句应付田鹤的关心,不紧不慢地关上了房门,找到了榻缓缓坐倒。
      指尖的血迹已经变黑了。
      他想做什么,那股无形的阻力又生生打断了他的行动。于是他也不着急,开始沐浴,并随手施个法术把衣服弄干净。等他再次回到床檐时,那片黑色已爬过了大半个手背。
      这种与寂夜融为一体的,见不得光的物事并不让溪晴讨厌。他仔细品味了一下手上的灼烧感,惊奇地发现疼痛带来的快感与杀人别无二致,甚至前看更能让它感受到真实。
      如果是平时,或许他随意拿袖口掩一掩就不当回事了,可现下不行。就像他没有顺手杀完围着船的那一圈楚瑜的人一样,有一个人的存在迫使他对这种在生死线上寻找真实的行为有了克制。
      哦,对了,还有那个夏青也是个麻烦。自从见到田鹤把所谓"医治好自己"的希望投射在这小子身上后,溪睛就打了个标记进去追踪。昨日那标记却召示那小子死了,死因还有些古怪。
      不过也不是大事,等出去后再解决就好了。
      那小子的血脉还有些特殊,不然他不会管这样的闲事。
      毫没征兆地,他像撕了一层皮一样撕下了那片黑迹,顺手丢回了浮鼎中,又顺手抹去了嘴角边带出的血沫,重新用袖子笼住了还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灰意的右手,终于往床上一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式和浮鼎的反噬较劲去了。
      临了还在想,这所谓系统能把真的浮鼎找出来,果然不简单。
      等第二日的阳光照进来,他的手又恢复了和羊脂玉一样的白皙。

      不知为何,田鹤总觉得自己的右眼皮在抽动。辗转许久,他无论如何都睡不着,遂索性欣然起行。
      去承天寺寻张怀民...呸,去楼下找溪晴这种事他大半夜是干不出来的,这里唯二称得上有点交情的一个杨无为忙着战后诸项事宜,吴三估计也和他一样不知去向,也是找不太到的,就随便走走吧。
      然后他就在不算远的地方"随便”撞见了正在清点尸体的吴三。
      如此巧法,他心道。
      走近一些后,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扫过被排排放好的尸体,一边准备打招呼,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您来得正好。"吴三点了点他目光所注的那具尸体道,"这人本来为我们俘来,道中他是唯一没有反抗的,我本想确认一下他的身份,可一时不察,那楚瑜钻了空子发难,这位却替我挡下了一击。"
      "楚瑜被我击晕,现下一整队人马已把他押进了水牢,断无出来的可能。可这位,我该当谢恩的这位,是谁?"
      田鹤也说不上来有什么情绪,就是嗓子有点发苦:"他叫夏青。夏日之夏,丹青之青,是一名...医官。"
      "本意是想求您帮着问一句二当家的,您知道再好不过了。可是医官会何会在前线,又为何会帮我挡这一击呢?"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尸体"本人知道了。
      虽然认识得不久,每每出现还总是威胁对方,但就凭夏青的一点伶俐劲儿和愿尽力治溪晴的善良和诚意,总归田鹤不想他这样草率地就死了。
      况且还有现实世界的一点共同归属呢。
      吴三仍然困惑不解地续了下去:"不论怎样,他都舍身救了我一次待天明了我事务忙见了,还是得厚葬一番。只不过不一定忙得完。"
      "无事,他算我道上萍水之交,我送送他。"田鹤一边揽过活儿,一边脑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夏青的队友呢?这么久未见,是分头行动,还是干脆已经死了?
      倒不用怀疑死在夏青手里,不然没法解释夏青胜利都胜利了还来这里费尽周折地瞎忙活;也不像是死了,毕竟对方团灭了己方还没有任何胜利的征兆,简直奇怪到家了。
      那去哪儿了?主线任务还得从他手里着落,自己被屏蔽得一干二净,现下简直是抓瞎。思忖间,他又多看了夏青一会儿,心思顿时又不在这上面了——溪晴的身体怎么办?
      一个看起来很靠谱的大夫已经死了。
      棺材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来,田鹤就顺手帮吴三打打下手,做一些收敛尸体慰问死者家属的工作。对方也真是实在忙不过来了,没拒绝一个客人的帮助,只是一个劲儿地道歉。直到天蒙蒙亮时,田鹤开始帮着拼接锯好的木头,准备棺材盖的时候,他才恍然想起来,溪晴以夏青为质威胁了两次,说不定知道些内情,该叫他来看看。
      他匆匆掠了回去,叩门没回应,便叫了两声他的名字。叫到第三遍时,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却没有人。
      田鹤无暇细想,快步进去了往里瞧,发现溪睛背对着他半侧着躺在床上,似乎还没醒。往里又走了两步,手还没碰到溪晴的肩,对方忽然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手提起了不知哪里出来的伞架在田鹤脖子上,不太清醒地哑声喝问:"谁?"
      "我,田鹤。你没锁门。"
      溪晴顿了一顿,手一垂。那一点无形中的杀气淡去了,田鹤才发现这么一会儿,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心有余悸地看着状态明显不对的溪晴,调气节气氛道:"自己不上锁怎么反怨我呢?"
      "门有禁制,算是上锁了,您有权限。"溪睛拾掇了一下自己,披上外衣重新冷静下来,用一贯的敬语回了他的话,"现在时辰应该尚早,有什么紧要事么?"
      "不能专程来探访你吗?"
      "探访在下?在下一个不解情趣的糙汉子有什么可探望的——可是却海楼目下没有曲儿,田兄寂寞了?"
      “……夏青死了,正准备下葬,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下。"
      溪晴神态一动,没听清似的重复了一遍:"下葬?"
      没等田鹤回答,他自己接上了话:"哦,好。劳驾带我去一趟。"说罢站了起来。
      他动作不显端倪,田鹤却眼尖地发现他撑在床上的左手不自然地发了力。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可是受伤了?"边说边和往常一样要去牵他的手。谁知他刚一碰到对方的右手对方就不着痕迹地让了开来,把原来在左手的伞换了手。
      一切自然无比,好像只是随意换了换,可田鹤总觉得不对。他没有声张,只是假装信了溪睛的否认,不在意地牵起他左手为他引路,并且一路留心观察。
      等他们到了已躺进棺材的夏青的尸首前,溪晴下身去用在手代眼睛"查看"了一下情况,田鹤趁机绕到了右边,盯紧了他的右手。
      溪睛恰在这时结束了他的检查,直起身,袖子落了下来,又一次挡住了右手。
      田鹤没有看到,然而也足够从他的惯用手要然变成左手知道事情绝对不对劲儿了。
      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到了金属的伞尖上,那上面的光斑正以一种微小的幅度规律地闪动着。
      ——他的手在抖,而溪晴在瞒这件事。
      如果不是他昨日在听觉连通上动了手脚,瞒下了受伤的事实,田鹤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性。"对了,昨日的那个浮鼎呢?"
      试探没起到任何效果,溪睛从怀里拿出浮鼎,直接丢给了田鹤,道,"怎么也对这种邪性东西感兴趣?"
      私底下却想,他要是永远这样没城府,想知道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倒也挺可爱的。
      "前番还告诉我这玩意儿是个灵物呢。"田鹤左看右看不见什么异常,颇没办法地把东西还给了他。一低头,却发现前一秒还正常的夏青的肩上泛出了幽幽的红光。
      这个场景非常神奇,于是他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两步,这才反应过来,绷着脸问溪晴:"他肩上那块血一样的玩意是你弄的吧。用来做什么?"
      "没什么,复活个人。不过要出去以后了。"
      "哦。"田鹤没过脑子地应了一声。
      等杨无为终于得了空,远远冲他们挥了挥手走来时,他才走完了自己的反射弧,迟疑道:"你刚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烽火(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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