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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烽火(八) ...

  •   江南的秋本不该无雨,可直到今天田鹤才知道,时下其实是农历四月的春夏之交。
      这时节的雨总是先一滴一滴打落,随后析析沥沥地连成一片雨帘,弓箭手在雨帘中渐次抬起了弩,准备楚瑜一退,就把溪睛二人射成筛子。
      夏青有口难言。
      在楚瑜后退的第一步,溪睛毫不费力地扼住了这个自诩高手的武将的脖子,顺手一松夏青,后者忙不迭往外跑,却发现也出不了船。他水性不好,只能狼狈地跳上了一艘前来接引的小船,面有菜色地继续在水上颠簸——这本是楚瑜为自己准备的。
      楚瑜一开始难掩地慌张,后来被掐得快闭过气去了,反而平静了下来。他努力扒开一点那只冰冷的手,艰难道:"你…以我为质…要胁不了朝廷…迟早…黑风寨会……"
      他的话声很快转成了一声闷哼。
      溪晴冷不丁松开他,并用伞洞穿了他左肩的琵琶骨,慢条斯理地回道:"谁和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你以为你也配被我胁持。"言罢蓦然一抽伞,把对方痛得呼出了声:
      "堂堂小公爷...居然也会用刑?"
      "瞎子看不见,下手不准而已。"
      仿佛为了验证这句话,那剑再一次捅下的时候,离楚瑜的心脏又近了几分,"你有时候过于自以为是了。"
      这看似对应他前一句话的讽刺让楚瑜悚然一惊。
      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除了溪晴简直离谱的武力因素外,似乎还有些别的原因。单就练兵而言,其实时机没到最成熟的地步。为什么急匆匆地出发了,还去主动联系那群成事不足又声名狼藉的山匪?
      这根本不像自己能做出来的事。
      这种感觉很可怕,就像是思维的某一关节出了一点偏差,而这一点恰是最关键的,诱导他顶着稚嫩的时机认为不能错过,魔怔一样地一往无前。
      "浮鼎好用吗?从夏青那里拿来的,对吧。它提升了你的武功,智慧和一呼百应的号召力,让你有自信只身出现在我面前。"
      "可你有没有问过,这东西是谁造出来的?"
      楚瑜的瞳孔终于恐惧地放大了。
      识海里的田鹤却不满起来:"不厚道啊。我透支个人技能帮你控制他部分思绪,竟然在论功行赏里都没排上吗?"
      "加上?你说怎么加。"
      "倒也不必。"
      楚瑜突然笑了起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顶着没入自己身体里的伞直起了身,丝毫不顾涌出来的鲜血,狠命拽住了溪睛的衣领,状似疯癫:"杀了我啊,你能耐,怎么不立刻除掉我…咳咳…"他吐掉了胃里倒上来的血沫,笑得越发灿烂,"杀了我,我的军队无所顾忌,这黑风寨里会死多少人,可就说不准喽.……小公爷别的不学,怎么和公爷学了慈悲为怀这种百害无利的废物玩意…哈哈哈咳咳…"
      "我看未必。"江面上,一道声音响起,"百姓安顿好,军队也集结了,想杀便杀。当然黑风寨向来好客,小晴想把这人留下来观礼,我也欣然。"
      杨无为的船逼近了,身后是黑压压的大军。
      "那便留下来吧。"
      本来他早无兴趣于旧日已盖棺定论的恩怨,想杀便直接杀了。可偏今天有人告诉他,这于凡人而言叫真实。
      那就留下观礼吧,用楚瑜真实的绝望掩盖十多个世纪以前真实的悲怆。
      溪晴随手提起楚瑜,轻声道一句:"田鹤。"
      "欸,在呢。我们连的是共感,现在我被带到了却海楼里,也没法替你看路啊。要不你把身体控制权给我,不过这样可能飞到了,你的面子也没了……由于我没法精准控制,你的姿势可能不太雅观哈。"
      "...位置。"
      "哦,你要这个啊。"对面演出了一派真诚不做作的恍然大悟,"早说啊。却海楼二楼,你头一回带我来的那个小屋里。"
      溪晴本来手已开始虚化了,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略作犹豫,还是同来时一样,化作一道青色的鸢鸳,轻飘飘地从空中掠了回去。
      这回终于看清了的众人中掀起了一阵暗潮汹涌的惊叹。
      然后他闪过楚瑜刺过来的匕首,干脆地捏碎了对方手脚的关节,把他丢给来接应的吴三,道:"看好,别让他死了。"
      " 是,二当家的。"这回,他终于心悦诚服地叫出了这个称呼。
      外边已经打了起来,这一回一方士气高昂一路凯歌,一方却不仅群龙无首且士气大沮,没过多久就仓皇四散,被狼狈追杀。溪晴谢绝了吴三的搀扶,原地找了找却海楼的位置,几步的工夫,就没了踪影。
      田鹤通过共感听到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逐渐和自己的音镜重合在了一起,就知道他来了。
      共感断了,他的耳边一空,一点见缝插针的茫然还没来得及占领他的全部心神,下一秒却从窗边瞥见了一个青色的身影。
      那人惯常地不走寻常路,视敞开的大门与门口的看守为无物,直接轻身从窗外翻了进来。
      "又见面了。"田鹤嘴角了一点笑,十分不见外地道,"怎么打了这么久的架,你身上还是这么冷?"
      北极熊转世吧。
      他状似不经意地试了试溪睛手上的温度,趁机勾住了他的手。察觉到对方没有抗拒,田鹤的手逐渐得寸进尺地往上爬。为免被一巴掌拍回来,田鹤干咳了一声,咬尽脑汁地开始转移话题:"复青呢?还活着吗?"
      "应当死不了。"
      真死了也无妨。
      "那浮鼎就是那个玉制的道具吧?怎么是你做的,你用它做什么啊?"
      "也没什么大用途,不过是个不祥的灵物罢了。"
      那是他身上的能力与一些别的东西的承载体,说到底只不过因为他当时尚没有能力承受这些东西,散了一点到灵物内,让它们灵邪自行相斗,此消彼长,只要不打开,一辈子也不会有事。
      而一旦打开了,等那点灵气散尽以后,剩下的就只有恶果了。
      正因为这个属性,他当年在里边做了一些手脚,本意是为误开的人兜底,不料今日却作为索命符现了世。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这个系统能重现这样东西,本身已代表了一种强大,而楚瑜中招,究竟是因为他也是虚影,还是这样东西是和真正的那个一样,能对实体产生效用的?
      这该实验一下。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溪晴游刃有余地轻挠了一下对方的手心,田野烫着了一样飞快缩回了手,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盖了上来。
      外边呛人的狼烟味浓得像能把这栋木楼点燃,他们却在这里纠缠一根手指头的绻缱。
      也太对不起杨无为了,溪晴想。
      然而也只限于想想而已。
      田鹤见他对前一个问题讲了个开头就沉默了,以为他不愿意回答,斟斗着又起了一个话头:"楚瑜说过,他们要屠杀寨民,怎么知道的?"
      "你以为吴三为什么说就在左近的无为还要几日方能回来。"
      "然则他提早到了?--"
      "那便是已解决了。况而楚瑜带着浮鼎,杀戮越盛,死期越近。"
      既然和那玉鼎扯上关系,是谁做的手脚,就不言而喻了。说话间,溪晴想到什么,不知给谁传了一句话。田鹤没有听到,因为这儿离战场还是太近了,几支破空而来的羽箭使他被迫后退躲了开来。
      不多时,吴三踏着夜色走来,一手仍然拎着似乎已经昏迷的楚瑜,一手托着一个眼熟的匣状物,近前一看,正是浮鼎。
      吴三把此物交给溪晴,却也没立时离开,反而尽职尽责地守在一边。
      "战事不吃紧吗?"
      "对方已称得上一句惶惶如丧家之犬,唯一的麻烦在我手中了。"吴三扬了扬楚瑜,笑道。
      溪晴接过浮鼎后就不再理会别的,开始一寸寸描它的纹路。田鹤带些好奇地凑了上去,观察着溪晴描绘的过程,问:"这是做什么?"
      "确认。"
      "你不是几百年没见过这玩意了,里面载的据你说也不是好东西,你居然还会经常见它以记住它的纹路吗?"
      "不会。不记得。"
      "那这是在...?"
      溪晴终于描完了最后一笔,抬头道:"我要确认的事可能有点风险。此鼎开启和关上的方式都是描一遍此纹,一定要依序。我教您一遍...."
      "不必,我已记下了。"田鹤打断他的话,把手分毫不差地放在了溪晴开始描绘花纹的位置,道:"需要我做什么?"
      溪晴闻言,毫不意外地续道:"倘若打开后我的指尖渗出血,您就反复描这纹路直到我自行醒来为止,吴□□开。"
      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含了点威严,后者在没听明白的情况下已经退了开来。
      那神乎其神的鼎里边实际上没什么特别的,空空荡荡,只有些玉泽反射出的光。
      想来楚瑜肯定没能找到打开它的方法,只是用邪术抽取了其中的好处,即怀疑其中的真容,又不敢离开它。田鹤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溪睛在鼎上搭着的那只比王还白的手,预备着一出异状立刻行动。良久,那只手幅度极轻地抽动了一下,被它的主人收了回去--什么也没发生。
      田鹤松了一口气,看着把浮鼎收回去的溪睛,没头发尾地说了一句:"等事情结束以后,你还能把感觉连上吗?"
      倘若他能做对方的眼睛,很多事情是否不用这样提心吊胆了?
      "除了视觉,都可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烽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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