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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烽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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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溪悯华病逝,小公爷仍然不知所踪,楚瑜替其守业,将偌大一个空壳公府经营得红红火火,却没有丝毫凯觎爵位的意思,仕途亦不见大落,这等言论才算中断了。
陆陆续续地有人赞其义,于他官声反而更上一层。
虽然这事显然是他为自己的仕途造的势,溪睛想,他在找自己这件事上倒是真的花过力气的。自己名声不算多好,也没显出过什么能力,倘若承爵,最多只是个依仗他经营公府的门面,于他有益无害。
前提是他得确认自己真的是个胸无大志的傀儡。
至于封疆吏,虽以"吏"为名,实是种不入品阶而有武事实权的大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夏青哪怕领了武职,官从三品,也未必能有封持疆吏这样调度一方兵马的权力。这样一个地方性的中枢人物,为什么会搅入剿匪的涡笼?
如果是朝廷的命令,他们真的想毁去黑风寨,就不该和一群神神道道的武人搅合在一起,打神出鬼没的伏击。
除非他们本来没打算和黑风寨硬碰硬。
不打算真的剿匪,却要牵着杨无为的主力军跑,甚至不惜把主帅也搭进来作为诱饵——这一点真妙,直到方才为止溪晴都没想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是为了什么?
他了解楚瑜,人品如何暂且不论,为了他的仕途,他断不会周旋着回避朝廷的任务。
事情到此已经明了了。
"你不如告诉我,今匡为止,你们屠杀了多少黑风寨的境内百姓?"
楚瑜的脸色终于变了一变。
片刻后,他却笑了出来。
"世人都道小公爷无用,溪公后继无人甚是可惜,如今一见却不然啊。"
"谬赞。我倒以为,你我早已见过不只一次了。"
楚瑜不知被勾起了什么回忆,笑容微微一僵,转瞬又神态自如地接了下去:"告诉你不妨。七块领地,大约尚存其四吧。"
要交功而不愿相斗以削弱自己的势力,怎么办呢?
屠黑风寨周边民众,然后反咬一口,说这些暴民作乱,乃是敌军的中坚力量,在一番缠斗后被他们斩首。
而知道这点溪睛也就不能留了。
如果他是可用之傀儡,自然要留。不仅要留,还要大肆宣扬,以彰显自己的大公无私。可他能在自己的领地中出现,在自己堪称铺天盖地的搜寻中销声匿迹,并敢堂而皇之地以黑风寨次主的身份出现,就证明此人不是善茬。
一个死了的小公爷带来的价值,远比一个活着的聪明承爵者带来的麻烦小。
不管他是否有心于那个位置。
溪晴固然是高手,可自己毕竟多活了十来年,又是专门习武的,不见得弱于他。况且上次见面,似乎身手也在伯仲之间。
唯一要忌的只有夏青,但这没什么,一拥而上后夏青哪怕死于乱军中,也不算什么大事。
只要拖住他,等弓箭手包围后,再一撤……
"小公爷还想问些什么,不若一并问了吧。"
"若没有几日前客栈一劫,此战还有多久。"
楚瑜的眼睛微微一闪,随即随意道:"小公爷,过慧易天啊。"
"我看不见又不是傻。客栈边扎营处只有五十里,我听得见喊杀声。"
" 只有?算了,半年内。"
原来如此。
嘉荣三年,南下游历的小公爷与江湖中用刀世家鬼头刀的传人杨无为一起,秉承着相似的理念建立了黑风派,欲为天下有冤之人搭一个庇护之所,实现最大限度的公平。尽管遭到了许多嘲笑,这个理念仍然吸引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加之这二人实在有才,居然磕磕绊绊地把一个备受冷眼的小帮派发展壮大了起来,成为江湖上人称道的一段美谈。
同年十一月,黑风派发展出了第一个分舵,由此正式更名为黑风寨。
嘉荣四年,在第二个分舵落成的庆功宴结束后,年方十七的二当家宣告将继续云游,并答应至少三年回来看一次后不知所踪。此后加入黑风寨的人大都只闻其传说而不知其人,许多对他行踪缥缈的洒脱生出了遐想。
此后,黑风暴内外趋于稳定,一派欣欣向荣。
嘉荣六年,山匪为一个躲入黑风寨的叛徒来索人,杨无为遣人查明原委后,发现实是恶人帮对此人有所图谋且逼人太盛,于是顶着对方屠寨的威胁拒不放人,先下手为强地对对方实力最强的一位长老下发挑战帖,兵行脸招,广发英雄帖引众人来看这一场比试,以巧胜力,击败了对方。山匪虽然多有败而不认,暗箭伤人的传统,在江湖上行走却也不能完全不要脸面,一番权衡后灰头土脸地退去,梁子就此结下了。
同年九月,养好伤的杨无为遍寻不到应来赴约的溪晴,广派人手却都石沉大海。至此,资历老的一些都以为二当家已死,而资历浅的一些有许多质疑是否存在过这个人物。
嘉荣七年,扩张到第七个分舵的黑风寨引起了朝廷的注意,派人前来慰问试探,未果。
从七年始,朝廷保持了每年慰问的习惯,黑风寨也乖觉地不再扩张地盘,只是每一年的接待过后,防务都变得更谨慎了些。
嘉荣十二年,黑风寨与卷土重来的山匪发生了试探性的交手,双方都没讨到好处,局势却紧绷起来。次年,也就是今年的正月,黑风寨第一分舵舵主观测到封疆吏练兵盛况,预感不祥,急报寨主。
三月,黑风寨准备封寨事宜。
而时下是四月。
记载到这里就中断了,真正的历史被埋在过去,田鹤只能在几卷记载与溪晴传来的声音中拼凑出一个大概。
虚妄的投影中的未来还在展开,其中的人们一无所觉,
可有一个人知道真正的历史中发生了什么。
在溪睛出门前,田鹤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不拦你,至少你得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然后溪晴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只擦肩而过的那一瞬,田鹤感到了一丝异样——自己居然连通了他的听觉。
"所以当年是怎么一回事?"
这话一出口,田鹤眼前的景象骤然乱了,一幅幅本不属于这里的记忆碎片接替着闪过,让他窥见了真相的一隅。
嘉荣十三年,杨无为收到一封未署名的急信,可那一手漂亮的行楷一看即知是谁的。他满怀惊讶与害怕地拆开,上面的内容却令他感到骇然。
彼时距朝中训兵一事已过去了大半年,黑风寨并非与世隔绝的真正桃源,生活与外界脱不了节,来往兴盛起来,防务不免有些松懈了下来,这一封语焉不详的急信却掀起了血雨腥风一般的整顿浪潮。
送信人带着面具一沾即走,杨无为甚至来不及从他口中搜刮到有关溪晴的只言片语,只好满怀疑惑的看起了信。
那信上中有七个字:"西郊外,屯兵三万。"
那是他们未曾注意的,与普通百姓居所相连的地带。
其时屠民行动已悄无声息地摆上了台面,杨无为领足了人马过去,与对方短兵相连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大获全胜的捷报还没能传遍整个黑风寨,就被一把火烧成了子虚乌有。
粮仓失守。
杨无为是将才,可天纵之才也要有成长的空间,他从来没打过几万人对冲的硬仗,而手下人虽不乏身负绝技看,却并不是可以如臂指使的兵。在粮仓被山匪那群疯子以手下人的命为代价烧了个一干二净后,他弹尽粮绝地撑了两个月,最后在三军阵前自刎,以求保住手F人和百姓的命。
可惜不守诺的,从来不指只是明号其匪的山匪而已。
交锋过程中,能够叛逃的将领早已逃了个一干二净,剩下的多半随着杨无为尽忠,投江以报。没有高级将领的人头,剩下的军功就不够分了。主持者一怒主下,出了个自以为佳的主意:屠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以量取胜。
等溪晴姗姗来迟地赶来时,他一身青衣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一个从死尸堆里爬出来的血人挣扎着把扬无为的尸首交给了他,这片血糊的大地就再没有了动静。
闪烁的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
田鹤在漫长的记忆中把自身的意识勉强收了回来,发现记载着黑风暴的历史之书已在不觉间被翻至最后一页。那本该空白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署名,属于作者的署名,本该平平无奇。,
却夺去了田鹤全部的注意力。
那作者,是却海楼的主人,是从尸山血海中护住尸体的功臣,是被杨无为从山匪的压迫下救出的性命,也是黑风暴第三分舵如今的核心人物。
他叫吴三。
天地孕育不仁与不义,不忠与不孝,不智与无德,却原来还有人把一个"义"字看待得比天还要重。
田鹤正色起来,头一次叫出了对方的大名:"溪晴。"
"你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譬如系统的真相,譬如历史的虚影。知道太多的真相有时是一种诅咒,会让你觉得乏味疲惫,不明白有什么好相信的,也不明白有什么可追求的。可是在这里有喜怒哀乐,有血有泪,有生有死,有情有义,于我们这些凡人而言,我们一般管这个叫真实。"
虚妄的真实,好过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