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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烽火(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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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到的时候天已晚了,这地方的大小与具体情况他属实没看得很清楚。不过既然是一个分,想来不会很大,功能亦主要以防备为先,田鹤一下子没明白这有什么好参观的。
今日一看,却不尽然。此处规模颇为显赫,司职各业的人等一应具全,岛的后方居然辟出了一大块良田,虽然并不至于无边无际,想来实现自给自足的同时还能有点外贸收入。酒楼与脚店交相辉映,贩夫与走卒互较高低,端的是一副水镇生活图景。
更要紧的是,田鹤看到一处有人凭栏对诗,以为是一处雅地,正待多看几眼,里间有一娇笑着的女子风情万种地往外探,直扑向那对诗者的身边——居然是一处装潢得可登大雅之堂的楚馆。
田鹤连忙移开眼睛向别的地方看去,越看表情越见鬼,摸不准自己到底是进了土匪窝子还是京都巷子。特别是溪晴还与他说了一句:"田兄,那却海楼的招牌菜相当可口,您不若与我一起尝尝?放心,我做东。"
这是做东不做东的问题吗?
这里有人要带未成年人逛青楼了,快把他抓起来!
还有不要再叫田兄了啊喂!
明明溪睛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田鹤却莫名觉得他心情不错。
或许是这里对他来说太熟悉了,就像回家一样吧。
这样一想,田鹤心中又是没来由地一软,觉得他过了一千多年孤苦日子也不容易,点了点头。点完又想起他看不见,于是别别扭扭地从嗓子里眼挤出个小字来:"...好。"
说完脸就烧红了,后悔不已,只得反复对自己默念道我只是去吃饭,只是去吃饭……
那却海楼倒不负自己的雅名雅饰,还颇有几分古风。一听他们只是喝酒听曲的,立刻把他们引进了一个雅间,装饰简约景致还好,佐以好酒好菜,也是一番享受。
田鹤正品味着呢,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急报。
彼时他正询问溪晴一个寨子里为何会有一应俱全的消遣,溪晴答道此间主人是个善写曲儿的名家,因歌获罪被迫入寨,只好将一腔才情付与这楼中客。闻听此声他吓了一跳——那声太尖,即便他没有经验,这也不像是普通级别的通报。
但他们不是此间主人,这等事物自然不会直接告诉他们。对面的溪睛凭耳朵当眼,对这声的反应显然反应更大,脸色很明显白了一白。田鹤见他这样,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轻声相询。"怎么?"
"无事。战报而已。"
"哦,那没事了...战报?!"
"飞鸽传信速度很快,无为应已收到了,他离开毕竟未远。他能处理的,你我不用担心。"
溪睛素来显得靠谱,田鹤也依言放了心。楼内陆续接上了方才歌舞升平的调子,听曲的人却没有了方才的好心情。
果然副本里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富有一些挑战也还行,至少有趣,田鹤苦中作乐地想。
战况却没有他们所期待的那样乐观。
当日午后,吴三等人于寨中举办合议,一直到午后四时才陆续出门。次日,寨中防务严了一倍,各部门肃自清查,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连田鹤都被迁连进去查了一次户藉,又以溪睛为他织就好的假事身份于一日后被致着歉匆匆送了出来。
第四日,夜夜笙歌终于再也盖不住人心惶惶,伶人的戏声亦不免染上了一层凄惶味,叫人听了不由心烦。护卫把孤岛围得铁桶也似,传讯的士兵与飞鸽时时掠过,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千钧一发。"
而溪晴始终不动如山,连听曲的心情都似乎没受到一点影响。
这把田鹤弄得很矛盾。箭在弦上的硝烟味与溪睛一层身上厚厚的苍色带来的宁静交织成了一张网,一面是呼呼漏进来的风,一面总还是没撤退的心平气和的屏障。
网的名字叫安平。
入黑风寨,得安平还。
像是一个早已形成共识的承诺,或是一片避世已久的桃源。
可并不是所有的世外桃源都有被武陵人发现的那片一样,有"后遂无问津者"的好运的。
当日酉时,吴三戴夜来访,要请溪晴一叙。原是言明最好莫带其他人的,可溪晴一句话就堵了回去:"抱歉,在下视物不明。"
田鹤就莫名其妙地被裹挟进了他们的会场。依着溪睛的要求,他们被安排在最角落里阴影中的末席,几乎没引起什么人的注意。倒是吴三一路走到了第三席,不少人向他问好。上回杨无为虽然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可在场的除了吴三都是些杨无为带来又带走的心腹,溪晴不让,杨无为自然三令五申手下人不许胡说,而吴三不知出于什么顾虑也闭紧了嘴,恐怕这次带了他来也是擅作主张,并非议定而动。
吴三这时候才来找溪睛也很奇怪。座上的各位虽不见有大才大能之辈,可三个臭皮匠的智慧显然是何时都不过时的,氛围并不算太紧张,已然有了大致的章程,防护等都做得很到位,并不需要有一人来画蛇添足地指手画脚。
那么田鹤思前想后,只有一个解释——忌惮。
不是来自吴三,而是来自杨无为的隐隐的忌惮。失散多年的兄弟忽然回来,固然是很大一个惊喜,可是一来就有这样大的麻烦,他固然不想怀疑,现实却不由他不多想。
兄弟与黑风寨孰轻孰重?
--他毕生都在追求平衡。
所以吴三要在危亡的关键时刻把溪睛置于眼皮子底下,而最好田鹤能够与他分开。
互为质子,方会不敢动弹。
溪晴这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反而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了那种浮夸的调笑调子,仿佛刻上去的笑容里拢上了一层熟悉的漠然,在阴影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总让人觉得,那才是他的本相。
座上不乏有对不知名的"被朝廷追杀的外人"言辞激烈的,他却置若罔闻地摘下了腰间的葫芦,泯了一口。然后如有所感地朝田鹤的方向偏了偏头,做口型道"好酒。"
他在想什么呢?
田鹤为自己看不清主线任务的未来长叹了一口气,怀着一种也不太担心对方会动用隐藏规则的心情——毕竟他如果真要杀这里加起来都不一定打得过他,没有必要把自己留到现在——专心致志地听起了热闹。
四日前,主舵所在队伍遭到伏杀,对方人多兵广,却不是朝廷之师,乃是江湖上与黑风寨相对立的一处藏污纳垢之地,名字也起得很有自知之明,叫做"山匪"。里边的人都是些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因着臭味相同玩在一起,因此在江湖上也有个诨名叫"恶人帮".
这回他们从十大长老里抽了半数出来围攻主寨,阵容空前强大,逼得主舵示警求助。杨无为当即折向而去,对方却一沾即走,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了原地,连伤亡也没造成多少就跑了。
众人错愕时,第三日,一分舵报出有多年潜伏的内应与恶人帮里应外合,于深夜突袭。若非对方也忌惮杨无为的援兵不敢恋战,分舵险些沦陷。此外,该分舱还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该队伍行进整肃,打仗条理分明,绝不是江湖上,尤其山匪窝子里能带出来的杂兵。
什么地方会有纪律严明的军队?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当大半的分舵还在为不知为何招惹了朝廷而慌张时,此处知晓真相中一部分的岛屿上的高层聚议上,对溪晴已经骂声一片。
好在烽火尚未烧到此处,仍然不算事关己或火烧眉毛,因此也没有对他要打要杀的失去理智。
可总会有那样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