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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烽火(四) ...

  •   田鹤听得这一句,忽然觉得自己这醋吃得毫没来由,故物,故事,故人,每着一个"故"字,都有无限的情丝在时光上绕了又绕,被层层回忆过滤得只剩下了无限美好,预备着在重逢的那一刻一涌而上。
      纵然那只是个虚影,千年前那个人的音容,性格甚至行为都分毫毕现,谁忍心说,又配说这是假的?
      于是他告辞退了出去,轻悄悄地攀上了客栈旁一处矮房房顶,缓缓放松地躺了下来,决定不白来这地方一遭,效仿一下古时明月影子与我的雅自遣怀,只可惜忘了顺一壶酒出来,难以对酌。
      还可惜月光不够明媚,照不出他的影子。
      秋夜的凉风素来是他最喜欢的,尤其这种半南不北的地带,那风凉得不刺骨,亦没有粘腻腻的水汽,非常干净。他眯上了眼,乐得假装自己沉醉不知归路,抱着藕花打了个盹。只不过明月和夜色都太安静了,少了一点鸥鹭的野趣。
      正自想着,不知是上天这一晚偏遂他的愿还是人的心迹亦有比肩天作合之美,他身旁的瓦片极轻地响了一声。
      这人上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末了一声响动显是为了提醒他。田鹤一睁眼,就对着那一番席月下翻飞的青衣魇足地长叹了一口气。
      那人手中无酒,却有一壶尚温着的桂花茶。茶本来也普通,却不知是不是因为过了那人的手之故,总能品出一点清冽。
      "桂花,"田鹤点了点茶壶,又对着上方抬了抬下巴,话里添了三分调笑的意味,"明月。花前月下,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就该披露心迹了。"
      溪晴这时候又没有方才上来时的身轻如燕了,摸摸索索地坐倒,措不及防地开口道 :"因此您没有话和我说吗?"
      田鹤本意是调戏溪睛,不意自己反被看穿了心思,一抹陀红没防备地爬上了他的耳朵尖,还兀自要强撑着不乱阵脚:"自然。你们方才聊边防与岗哨,可是有什么不太平的事要发生?"
      眼睛是人认识世界的伊始,承载着人们的认知与七情。一个人若没有它们,自不必说是不便的,可也有一样好处,人们通常很难读出他的情绪。比如因鹤现在就非常忐忑于溪睛的沉默。
      良久,对方答道:"确有不平,却不急在这几日。"
      这本来是应该让人开心的答案,可田鹤却没感知到"不急"的偷闲与快乐。严格来说,也不能怪眼睛,只是因为他的心跳得太快,麻痹了他对一切喜怒哀乐的感知。
      “哦.....,这样啊?”
      好像有点干巴巴的底气不足。
      这样下去不行,怕是要输人又输阵。
      田鹤一次深呼吸压下了自己的失态,从千头万绪中扯了根丝线出来,道:"花月下谈这等事多浪费啊,不如我们聊点别的?"
      溪晴平时没有正对着人说话的习惯。反正也不需要看,他的脸总会偏过一个无伤大雅的角度以方便倾听,这会儿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的,他的脸却正正对着田鹤,散出一点认真的压迫感,逼得田鹤好不容易压回去的心跳再次作起了妖。
      但他明白,此刻他一步也不能退。
      "我想高月独明,亦惧形单影只;金桂飘香,为引驻足之人。"
      然后他就看见溪睛偏了偏头,一点一点展开了一个笑,不算大,但很醇,连那一点嘴角的尾梢,都像能把人吸进去。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盛着桂花茶的茶碗落下来,茶水沿途铺了一屋顶。茶碗溜进了檐钩的折弯处,卡成一个揶揄的角度,欣赏着人类红透的耳根子。

      等溪晴若有意若无意地擦着他的肩离开后,田鹤才如梦方醒地转过身来,目送着他一路往回走。
      溪睛的视力问题一直是个谜。他有听声辨路的本事早已成了默认,锁定田鹤大抵也是因为听到了他的呼吸声,可是这声音和晚风揽合在一块,高高的悬在屋顶,有那么好认吗?
      况且田鹤觉得,那日他在安平客栈的一场打斗也有待深思。即便他报了位置和距离,前面亦有几个站在同一方向上的人,他又没用时空转移的能力,是怎么避开这么多人,精准站在夏青面前的?
      可若说他能看到一点,分明他连找个酒杯都要从人开始,落个坐都要先触碰瓦片以确认位置。
      不过他没暇细想了,两夜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疲惫早已浸透了他的大脑。白天打斗应酬时不觉得,现在迟来的放松回笼,他才感到自己浑身上下每块骨头都在散发对休息的渴求。他于是回了为他准备的房间,草草收拾,倒头就睡。
      这一觉少见的清甜,连他在校外时常乱梦缠身的毛病都没有带进来,一直躺到了日上三竿。
      或许是溪晴此人足够神秘又足够让人有安全感,田鹤在他的剖白里得到的幸福刚好冲去了梦魇的腥恶缘故吧。
      反正第二天醒来田鹤顶着耀眼的阳光发怔时,能忆起的只有快睡醒时闪过的一道残影,糊到田鹤只能勉勉强强地怀疑那应该有着一头长发,其余的一无所获。
      他爬起身来,脑中空空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双腿径自地却把他送到了一处安静的所在。那人的房门虚掩着,正执一支芦管写着什么东西。田鹤走近一瞧,尽管对方速度偏快,那一手行书仍然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端的叫一个泌人心脾。
      许是听出了进门脚步声的主人,溪睛并没有抬头。田鹤也没有说话,只是一个一个辨认他勉强能看懂大致意思的文言文,大有就此一站,站到地老天荒的意思。
      笔下的内容是写给杨大当家的,田鹤连蒙带猜,知道了大意是两件事,其一关于他的身份问题,"恐无能久滞于此,冀君勿延"二当家"之旧称,使余天高海阔自飞去也。";其二却是关于黑风暴的景况的,"既成庇佑之所,未免竖敌林立,终有一战,此根本也;某携人于此,实开罪于朝廷,而天下将于此得一征讨之口实,此祸起之萧墙也。今既已引祸水之东,某义不容辞,当为解此危厄,以稍缓愧作。"
      田鹤一个心分成了三半,三分之一在嘀嘀咕咕地想自己的文言功底何时好到了能看懂繁体字的地步,三分之一留神着还未束发的溪晴。心道此人实乃天地间绝色也;最重要的一块却分给了内容。
      要不是之前宴上杨无为说过他明日要赶去另一处分寨,他不免要先疑感一下当面写信的缘由了。而没了这层疑惑,他心中不免有了些慨叹,原来吴三说的江湖人赞不绝口,也不尽对啊。
      树大招风,扬名招嫉,所谓“给天下无处可去的受冤人一个去处",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梦幻泡影。看似人人交口赞之,一旦平衡打破了,就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
      杨无为是个难得的足够精明而又纯粹的人。足够精明地维持住了一个平衡,经营黑风暴十年而不倒,又纯粹地明知不可而为之,明知此举必有一败而求之,明知收容二人必有一难而留之,明知天地不仁,人心难测却义无反顾地下注于人性本善。
      纯粹,或是一个人最难保持的本心的写照。
      可是溪晴的举动却不让他拿不准是什么意思。
      假设今日杨无为不在此处,底下人未必敢留他们两个,若传出去了,难免使黑风寨声名蒙黑,平日里都说鸣天下之不平,对上朝廷就连个响屁也不敢放,但是不留也不见得好,天平他们两个人流落江湖,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更加糟糕的名声传之于外。
      可如今他在此处收容了,情况却更遭。原本只是声名上有污点,现下却是真的给了早已容不下黑风寨家坐大的朝廷和江湖一个绝好的讨伐由头,使原本尚且有些余裕的大战一触即发。
      他正把杨无为架在火上烤。
      天平的一边是失散多年终于回归的兄弟,一边时被迫加速的黑风寨多年苦苦经营却即将流血標橹的进程,他选哪个?
      从反应上来看,他显然知道后者不可避免,因此想能护兄弟几时就护几时。这不奇怪,可是溪睛明明并非无处可去,凭他的本事,哪怕浪迹江湖,大概也不会被人察觉,为什么会做出投奔他这个选择?
      难道说因为在时代的投影里,他知道这些是假的,所以决定利用杨无为保一回真实存在的,自己二人的性命?
      或者他仅仅是想通过这个试探一下那扑朔迷离的主线任务?
      可是他对杨无为的情谊不像是演的,初见时的"近乡情怯"与后来的把酒言欢尚且历历在目,他真的利用杨无为,会下得了手吗?
      后面那个猜测虽然没那么合理,现在看来倒像是真正的答案。可田鹤总觉得违和。了解这样多的秘密,活了一千多年,连系统都忌惮着要给这个"未知"的可能隐去方便通关的任务的人物,叫他按部就班地去找任务,不也太可笑了一些嘛。
      他出神出得正专注,对面传来轻轻一声搁笔的响动,他看了起身收拾的对方一眼,立刻感到有点憋屈的苦涩。他向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的心思,可面对这个人,他不但说不出口,连心里想一下居然都觉得亵渎。
      罢了。反正只是一段虚影,左右自己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亲历者,听他的就是了。
      他刚说服自己,溪睛起身就被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凳绊得踉跄了一下,被他手忙脚乱地扶住"小心。"
      溪晴不答反笑:"我道谁进我卧房不向门不出声,原来是你。怎么晴天白日的,上我这儿做贼来了?"
      这老狐狸。分明早猜出来自己是谁了,不然还能不声不响地笑他跟耗到现在?
      "都说了是青天白日,我分明以礼相待,怎么叫做贼呢?不过一觉睡到现在,醒来就想见见你而已。”
      一番说者无意,听者却抓到了重点"到现在?田兄可不像是气血有亏之人啊,难不成是昨夜出门另有绮遇?"
      "你可别管我叫田兄,天寿啊天寿啊。"田鹤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老狐狸一旦不要脸起来,自己根本没法和他比嘴上工夫。索性他就不接这话了,道:"话说既然到了这地方了,你不做东吗?"
      "怎么做东?在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没有田兄那等花丛中穿行的雅趣啊。"溪晴长叹了一声,似乎不胜婉惜。
      田鹤被他又一声"田兄"叫得头皮一炸,实在无力辩驳。溪晴听他接不上话了,低低笑了一声,道:"罢了,既然田兄有此雅趣,在下若是一再推脱,倒显得小气了。"
      田鹤闻言,忙不迭把自己的手借给了他,生怕他一下心血来潮叫第四次"田兄"——这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今天逗他的兴致似乎格外高,怕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
      甫一出门,田鹤就知道这人应该没遇上什么好事,因为当吴三对他们致歉,说目下情形紧急不便出入时,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分毫变化,还极客气地冲对方作了个揖,把对方吓得连道"二当家折杀我了。"
      然后溪晴居然带着他参观起了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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