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回语》白鱼花蛋

15、lv14 疗养院的

　　疗养院的大门比苏林一想象的要低调。

　　没有金碧辉煌的招牌，没有穿着制服的保安，只有一扇半旧的铁门。门口有很多花，她认识，好像是荼靡，许许多多，把午后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石板路上。

　　苏林一站在门口，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怎么来的？打车来的，一路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进去怎么说？就说路过？谁信啊。说我来看你妈？人家问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回答？

　　“我就是个傻✘。”她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院子很大里很安静，还能看到有人在后院放风筝，荼靡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有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护工在旁边轻声说着什么。苏林一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比外面浓了些，但不像大医院那么刺鼻，反而有种……怎么说，温馨的感觉？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露出职业的微笑：“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苏林一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棠余晚的母亲叫什么，“我找棠余晚。她是来看她妈妈的，我不知道她妈妈叫什么……”

　　小姑娘的眼神变了变，笑容里多了些八卦的意味：“您是棠小姐的朋友？”

　　“呃……算是吧。”

　　“棠阿姨在302，您上去吧，棠小姐应该还在。”小姑娘眨眨眼，“棠阿姨今天精神可好了，早上还念叨想吃苹果呢。”

　　苏林一道了谢，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302。302。302。

　　她默念着这个数字，手心在裤子上擦了又擦，全是汗。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302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声音，是棠余晚的，温柔得她从来没听过：“妈，你再吃点，这个苹果可甜了。”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你喂的，当然甜。”

　　苏林一停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很瘦，脸色苍白，但眉眼温柔，和棠余晚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棠余晚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正用小叉子叉起一块苹果，喂到母亲嘴边。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像一幅画。

　　苏林一突然想转身逃跑。

　　她凭什么站在这里？她算棠余晚的什么人？那天晚上她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又跑来看人家妈妈，这不是有病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谁？”

　　棠余晚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然后门被拉开了。

　　四目相对。

　　苏林一僵在原地，像被点了穴。棠余晚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碗，看见她的瞬间，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苏林一？”棠余晚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你怎么……”

　　“我……”苏林一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我路过。”

　　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路过疗养院？你家住哪儿啊就路过？

　　棠余晚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苏林一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路过？”棠余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揶揄。

　　“真的！”苏林一硬着头皮，“我就是……就是出来散步，走着走着就……”

　　“从公司走到这儿？”棠余晚挑眉，“二十公里，你散步？”

　　苏林一彻底没词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小孩。她能感觉到棠余晚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却像有实质一样，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小晚，是谁啊？”

　　病床上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棠余晚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不不不，我就是……”苏林一连连摆手，“我还是不打扰了，你们聊……”

　　“进来。”棠余晚的语气依然很轻，却不让苏林一拒绝。

　　苏林一僵了几秒，最终还是低着头，像只做错事的小狗一样，挪进了病房。

　　病床上的女人看着她，眼睛弯起来，笑得温柔又慈祥：“你就是苏林一吧？”

　　苏林一愣住：“您怎么知道？”

　　“小晚刚才还在跟我说你呢。”棠冬梅拍拍床边，“来，坐这儿，让阿姨好好看看。”

　　苏林一僵在原地，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看向棠余晚，后者正低头摆弄手里的碗，耳尖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阿姨，我……”苏林一不知道该说什么，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就是……就是……”

　　“就是路过？”棠冬梅替她说完，笑出了声，“这孩子，真可爱。”

　　苏林一彻底放弃挣扎，老老实实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是温的，是棠余晚刚才坐过的。

　　棠冬梅仔细端详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自家孩子：“嗯，是挺好看的，眼睛亮，有灵气。小晚眼光不错。”

　　“妈！”棠余晚终于忍不住出声，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脸颊。

　　苏林一脸更红，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完全当机，无法处理眼前的状况。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见到棠余晚的妈妈？为什么她妈妈会说“小晚眼光不错”？

　　“阿姨，您误会了，我和棠总不是……”

　　“我知道。”棠冬梅笑着打断她，“小晚跟我说了，她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你还没答应她。”

　　苏林一：“……”

　　她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棠余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

　　“妈，”棠余晚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您能不能别什么都说？”

　　“怎么不能说了？”棠冬梅理直气壮，“我女儿好不容易喜欢个人，我还不能替她加把油了？”

　　苏林一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棠冬梅看着她的反应，眼神更温柔了：“孩子，阿姨不是要给你压力。我就是想告诉你，小晚这孩子，从小到大没求过什么，也没对什么人动过心。你是第一个。”

　　苏林一抬起头，看向棠余晚。

　　棠余晚站在窗边，背对着阳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那双一直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受伤？

　　“阿姨，”苏林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是不喜欢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害怕？只是被父亲打怕了？只是被那句话洗脑了十几年，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转，又咽了回去。她怎么能在一个病床上躺着的母亲面前，说这些？

　　棠冬梅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叹了口气：“孩子，有些事，你不说，阿姨也看得出来。你有心事，有害怕的东西，对不对？”

　　苏林一低着头，不说话。

　　“人这一辈子，害怕的事太多了。”棠冬梅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怕生病，怕没钱，怕失去，怕被人看不起。我也怕过，怕得要命。但后来我发现，比起害怕，更可怕的是后悔。”

　　她顿了顿，看向窗边的女儿，眼里满是心疼：“小晚她爸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最后悔的不是他离开，而是他在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珍惜每一天。所以啊，孩子，如果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事，别让它挡住你想走的路。”

　　苏林一的眼眶突然酸了。

　　“阿姨，”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能单独和棠……和余晚说几句话吗？”

　　棠冬梅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点点狡黠：“当然可以。正好我有点困，想睡一会儿。”她说着，真的闭上眼睛，还故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

　　苏林一：“……”

　　棠余晚走过来，轻声说：“我们出去说。”

　　两人走出病房，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楼下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聊天，一切都那么平静。

　　苏林一站在栏杆边，看着楼下，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棠余晚就站在身后，很近，近到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

　　“对不起。”她先开口，声音有些闷，“我不该躲着你。”

　　棠余晚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都记得。”苏林一继续说，“你说你喜欢我，因为我是我。你说你可以等，等到我不害怕为止。”

　　她转过身，终于敢直视棠余晚的眼睛：“可是你不知道我害怕什么。”

　　棠余晚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你可以告诉我。”

　　苏林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说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家，说父亲的巴掌，说母亲的眼神，说那张被揉成团的情书，说那句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的“喜欢女生是变态”。

　　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跳过不谈。但棠余晚一直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她。

　　“……所以我不是不喜欢你，”苏林一最后说，声音有点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我不知道喜欢一个女生，是不是对的。我不知道如果我接受了，会不会有一天，我又变成那个蜷缩在墙角挨打的小孩。”

　　她说完，低下头，等着棠余晚的回应。

　　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棠余晚不会回答了，久到她开始后悔说这些，久到她几乎要转身逃跑——

　　然后她被人抱住了。

　　棠余晚的怀抱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她的手臂环着苏林一的腰，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现在一看，棠余晚似乎和她差不多高。

　　“苏林一。”棠余晚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轻，很稳，“你不是变态。”

　　苏林一浑身一僵。

　　“你只是在一个不对的环境里，被迫接受了一些不对的观念。”棠余晚继续说，“那些话不是真的，那些人也不懂你。你父亲打你，是他不对。你母亲冷眼旁观，是她不对。你收到的那封情书，那个写情书的女孩，你们都没有错。”

　　苏林一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棠余晚的声音有些哑，“喜欢一个女生，也没有错。你不需要为这件事感到羞耻，也不需要害怕。你是苏林一，你是那个在巷子里敢挡在我面前的苏林一，是那个加班到深夜也不抱怨的苏林一，是那个吃了我的鱼丸汤明明没熟还笑着说好吃的苏林一。”

　　苏林一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你知道没熟？”

　　“我尝过。”棠余晚的声音里也有笑意，“第一次做，确实没掌握好火候。但你说好吃的时候，我还是很开心。”

　　苏林一靠在棠余晚怀里，感受着那个温暖的怀抱，突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余晚。”她轻声叫。

　　“嗯？”

　　“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棠余晚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好。”

　　“但我不会再躲你了。”

　　“……好。”

　　“还有，”苏林一抬起头，看着棠余晚的眼睛，眼神很认真，“谢谢你今天听我说。”

　　棠余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比任何她见过的风景都好看。

　　“不客气。”棠余晚说，“以后可以都和我说。”

　　苏林一脸又红了，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样站在露台上，抱了很久。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放风筝，风筝在天上飘啊飘，线却握在手里。苏林一突然觉得，她好像也找到了那根线。

　　不是束缚她的线，是让她不会迷失方向的线。

　　“对了，”棠余晚突然想起什么，“我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你别介意。她就是……太想我幸福了。”

　　“我不介意。”苏林一笑笑，“阿姨人很好，我喜欢她。”

　　棠余晚的眼神闪了闪：“喜欢她？”

　　“嗯。”

　　“那喜欢我吗？”

　　苏林一愣住，然后脸又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棠余晚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你等我慢慢喜欢，不行吗？”

　　棠余晚笑了，笑声在胸腔里震动，传到苏林一耳里：“行。等多久都行。”

　　露台上的阳光正好，楼下花园里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谁也不想先松开。

　　病房里，棠冬梅偷偷睁开一只眼，透过门缝看着露台上的两个身影，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孩子，”她小声嘀咕，“总算开窍了。”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床头柜上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阳光洒在病床上，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但是颤抖的手却让她心里苦涩不堪，她知道，一定要撑着，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