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回语》白鱼花蛋

13、lv12

　　夜很深了。

　　苏林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试图用黑暗包裹住自己。

　　手机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是棠余晚发来的消息，问她睡了没有。她没有回。

　　她不敢回。

　　闭上眼睛，黑暗中没有安宁，只有更深的混乱。棠余晚的眼睛，棠余晚的声音，棠余晚说“我喜欢你，因为你是你”时的表情……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轮转，搅得她不得安生。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终于开始模糊。她沉入睡眠，像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水。

　　眼前的白雾渐浓随后是压抑的梦

　　老家的房子很小，小到苏林一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喘不过气。

　　梦里的她还是十几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家门口。门是开着的，她能听见里面的声音——父亲的大嗓门，母亲的尖声附和，还有江悦稚嫩却倔强的声音。

　　“叔叔阿姨，林一作业不会做，我来教她！”

　　苏林一的心猛地揪紧。她想跑进去，想把江悦拉出来，但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画面一转，她已经站在堂屋里。

　　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根熟悉的竹条。母亲站在一旁，脸上是那种她太熟悉的表情——嫌恶，不耐烦，还有一丝苏林一永远读不懂的快意。

　　江悦挡在她面前。

　　那个才十来岁的小姑娘，明明自己也吓得发抖，却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护着她。

　　“你们不能打她！”江悦的声音又尖又抖，“她是你们女儿！”

　　父亲笑了，那种笑让苏林一浑身发冷。他站起身，竹条在空中挥了挥，发出“咻咻”的破空声。

　　“我打我女儿，关你什么事？你算什么东西？”

　　竹条落下来，越过江悦的肩膀，抽在苏林一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

　　苏林一咬紧牙，一声不吭。这是她早就学会的——叫得越惨，他们打得越起劲。

　　但江悦不懂。她转过身，看见苏林一手臂上那道红痕，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疼不疼？”江悦用小小的手轻轻碰着那道红痕，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他们怎么这样啊……”

　　苏林一想说“没事，我习惯了”，但梦里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看着小时候的自己，看着那个被保护却也在保护别人的小小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就有人愿意为她挺身而出。

　　画面又变了。

　　高中的教室，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木质的课桌上。苏林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心跳得很快。

　　那是隔壁班一个女生塞给她的，塞的时候脸特别红，什么也没说就跑开了。苏林一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

　　“林一，我喜欢你。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喜欢。

　　苏林一盯着这两个字，心脏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女生，喜欢，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让她既害怕，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那个女生头发短短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喜欢在课间的时候来她们班门口晃悠。苏林一注意过她很多次，每次目光相接，对方就会红着脸躲开。

　　原来……

　　她把纸条叠好，小心翼翼地藏进书包最里层。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笑，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跳个不停。

　　那天晚上，母亲翻她的书包找钱。

　　那张纸条被翻出来，展开，看了。

　　苏林一永远忘不了母亲看那张纸条时的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厌恶。

　　那是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

　　“苏俊海！你过来看看你女儿干的好事！”

　　母亲的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在抖。苏林一站在客厅中央，手脚冰凉。她想解释，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父亲从母亲手里抢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狠狠揉成一团，砸在她脸上。

　　“这是什么？！啊？！这是什么？！”

　　“我……”

　　“你什么你？！你他妈是变态吗？被女的写情书？还藏着？你是不是也喜欢女的？！”

　　父亲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一步步逼近她。苏林一下意识后退，背抵上冰凉的墙壁。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也喜欢女的？！”

　　她摇头，拼命摇头。不是的，不是的，她只是……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她踉跄了一下，撞在墙上，眼前金星直冒。

　　“我告诉你，你他妈给我记住了——喜欢女的，那是变态！是不要脸！你要是敢给我搞这种恶心事，我就打死你！”

　　又一巴掌。

　　“听见没有？！”

　　再一巴掌。

　　“听见没有！”

　　每一巴掌都伴随着怒吼，伴随着母亲冷眼旁观的沉默，弟弟在一旁的嘲笑。苏林一蜷缩在墙角，双手抱住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滴在地板上。

　　“听见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而破碎，“我听见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那一晚，父亲打了她很久。

　　而那张揉成团的纸条，第二天被她亲手扔进了垃圾堆。那个有酒窝的女孩再来她们班门口时，她低着头，假装没有看见。

　　后来，那个女孩再也没有来过，当她知道为什么的时候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早就变得怜悯，她的父母来到学校大闹，说自己女儿是个不知廉耻的人。

　　梦里的画面又开始旋转。

　　江悦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年轻的，担忧的，带着泪痕的。

　　“苏林一！苏林一你没事吧？！”

　　她躺在床上，浑身疼得动不了。江悦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

　　“你骗人！”江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都看见了，你爸打你，特别狠……”

　　苏林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江悦，我好累。”

　　“累什么？”

　　“活着。”

　　江悦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有点疼。

　　“苏林一，你听我说。”江悦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一定要活着，好好活着。考上大学，离开这里，越远越好。然后你就自由了，再也不用被他们打了。”

　　自由。

　　苏林一咀嚼着这个词，觉得它像一颗遥远的星星，亮着，却够不着。

　　“可是……”她顿了顿，“我是个变态吗？”

　　江悦瞪大眼睛：“谁说的？！”

　　“我爸说的。喜欢女生的女生，是变态。”

　　江悦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凑近，盯着苏林一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苏林一，你听好了——你不是变态。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不关任何人的屁事。你爸懂个屁。”

　　“可是……”

　　“没有可是！”江悦打断她，“你要是喜欢女生，那就喜欢。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咱俩过。”

　　苏林一愣住了。然后她笑了，虽然笑的时候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她还是笑了。

　　那是那段时间里，她唯一一次笑。

　　画面再次旋转。

　　这次是地震那天。

　　教室在摇晃，头顶的灯管砸下来，碎了一地。尖叫声，哭声，桌椅翻倒的声音，混成一片。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外跑，却在楼梯口被挤倒。

　　有人踩在她背上，剧痛让她差点昏过去。她想爬起来，但后面的人流还在涌过来，她爬不起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双手抓住了她。

　　那双手很细，很白，却在发抖。那个人死死拽着她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人群脚下拖出来。

　　“抓住我！别松手！”

　　是江悦的声音。

　　苏林一抬起头，看见江悦满脸是泪，嘴唇都在哆嗦，却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她们挤在楼梯拐角的三角区域，头顶的墙皮一块块往下掉。

　　“江悦……”

　　“别说话！”江悦把她护在身下，“等一会儿，等一会儿就不晃了，我们就跑出去……”

　　余震一波接一波。苏林一窝在江悦怀里，听着她剧烈的心跳，突然觉得，如果就这样死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有人愿意护着她。

　　梦醒了。

　　苏林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流泪。枕头湿了一大片，眼眶还是酸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那些被埋藏的记忆，像溃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她想起父亲愤怒的脸，母亲冷漠的眼，想起那张揉成团的纸条，想起自己说“我再也不敢了”时，心里那种死灰一样的绝望。

　　喜欢女生，是变态，是不要脸，是恶心。

　　这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她心里，钉了十几年。她以为自己忘了，以为自己逃出来了，以为离开那个家就自由了。

　　可是当棠余晚说喜欢她的时候，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喜欢女生，是变态。

　　她怎么能喜欢女生呢？她怎么敢喜欢女生呢？

　　苏林一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黑暗包裹着她，像很多年前那个夜晚，她蜷缩在墙角一样。

　　可是这一次，没有人护着她了。

　　不，有的。

　　江悦护过她，很多次。还有棠余晚——棠余晚说，我愿意等，等到你不害怕为止。

　　可是她害怕。她害怕了十几年，害怕到骨子里了。

　　手机屏幕亮了，是棠余晚的消息：『晚安，好梦。』

　　苏林一盯着那行字，眼泪又流下来。

　　她多想回复，多想告诉棠余晚，她不是不想回应，她只是……她只是被吓坏了。被父亲打怕了，被那些话洗脑了，被困在自己心里那个关于爱情的小小牢笼里，出不去了。

　　但她什么都没回。

　　她只是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梦，或者等待天亮。

　　窗外，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是对于困在回忆里的人来说，天亮，又有什么用呢？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

　　江悦也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反复看着手机里和余小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余小黎发的：『明天见。』

　　就这么三个字，她却看了无数遍。

　　她想起今天在酒吧里余小黎的眼神，那种痛苦和挣扎，那种欲言又止。还有那句“不要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说这话的时候，余小黎的眼里分明有泪光。

　　江悦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顾安安。余小黎。

　　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转来转去，越转越近，越转越像。都喜欢《月光》，都转学过，都说“曾经很喜欢一个学妹”……

　　可是怎么可能呢？顾安安明明已经死了。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埋在废墟下面，再也找不回来了。

　　但江悦从来没有放弃过找她。

　　地震后，她在废墟上守了三天三夜，守到救援队说“这里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她不相信，她亲手扒开一块块砖石，扒到双手血肉模糊，扒到被强制抬走。

　　后来她打听到，顾安安的父母来过，是很有钱的人，开着好车。他们把女儿的遗体带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遗体。

　　江悦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里。

　　“安安……”她轻声说，“你到底在哪里？”

　　房间很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而对于江悦来说，明天下午三点，她将见到余小黎。

　　也许，那会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也许，那会是她此生最重要的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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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存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