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永远带着一种刻骨的存在感。
谢雨迟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盯着重症监护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已经亮了四个小时,从凌晨三点到清晨七点。时间像凝固的琥珀,每一秒都拉得无限长。
他左肩的伤口在疼,持续的、钝钝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灼烧。医生说是愈合期的正常反应,但谢雨迟知道不是——这道疤前世就有了,这一世重新出现,每一次疼痛都是记忆的苏醒。
前世最后那声枪响,海水灌进肺里的窒息,还有顾晴舟抱着他尸体时那双空洞的眼睛。
“谢少爷。”
林医生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这位顾家的家庭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先生醒了。”林医生说,“麻药还没完全退,意识不太清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
谢雨迟喉咙发紧:“我能进去吗?”
“可以,但时间不要太长。他需要休息。”
谢雨迟点头,推开门。
重症监护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顾晴舟躺在中央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心电监护,静脉输液,还有引流管从腹部伸出来,连接着袋子里的淡红色液体。
他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金丝眼镜没戴,整个人看起来陌生而脆弱。
谢雨迟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他伸出手,想碰碰顾晴舟的手,但在半空停住了——那只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贴着胶布,皮肤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透明。
“顾晴舟。”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顾晴舟睫毛颤了颤,视线缓慢聚焦,落在谢雨迟脸上。他张了张嘴,氧气面罩里立刻蒙上一层白雾。
“别说话。”谢雨迟说,“医生说你需要静养。”
顾晴舟还是坚持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模糊不清:“你……没事?”
“我没事。”谢雨迟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你中了两枪,一枪在腹部,一枪在左胸,差点伤到心脏。但手术很成功,你活下来了。”
顾晴舟闭上眼睛,像是松了口气。几秒后,又睁开,看着他:“谁……开的枪?”
“顾厉的人。”谢雨迟说,“但他已经死了。警方在码头仓库找到他,一枪爆头,灭口。”
顾晴舟沉默。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是……顾厉。”
谢雨迟愣住:“什么意思?”
“顾厉没那个……胆子。”顾晴舟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几口气,“背后……还有人。”
谢雨迟心脏一沉:“你是说‘暗河’?”
顾晴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顾晴舟。”谢雨迟握紧他的手,“你早就知道‘暗河’的存在,对不对?不止是知道,你还查到了更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氧气面罩里的白雾又蒙上一层。顾晴舟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
“说啊。”谢雨迟声音发抖,“都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顾晴舟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医生推门进来:“谢少爷,时间到了。让先生休息吧。”
谢雨迟松开手,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顾晴舟依然闭着眼,但眼角有水光滑落,没入鬓角。
那滴眼泪像烧红的铁,烫在谢雨迟心上。
---
接下来的三天,谢雨迟几乎住在医院。
顾晴舟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转出了重症监护室,住进顶层的VIP病房。腹部的枪伤伤到了肠子,做了部分切除,暂时只能靠营养液维持。胸口的子弹擦着心脏过去,留下一个永久性的疤痕。
医生说他命大,两次都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谢雨迟每天给他擦身,喂水,换药。顾晴舟很配合,但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假寐,或者盯着窗外发呆。两人之间有种微妙的沉默,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但触不到。
第三天下午,虞晚意来了。
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炖了四个小时的鸽子汤。看到谢雨迟眼下的青黑,她叹了口气:“你去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谢雨迟说,“我不累。”
“逞强。”虞晚意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向病床上的顾晴舟,“表哥,感觉怎么样?”
顾晴舟睁开眼:“好多了。”
“那就好。”虞晚意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二叔被警方带走了。”
谢雨迟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虞晚意声音很轻,“涉嫌洗钱、走私、还有……谋杀未遂。证据是匿名寄到警局的,很齐全。”
顾晴舟脸色不变:“是吗。”
“表哥。”虞晚意看着他,“那些证据……是你准备的吗?”
顾晴舟没说话。
虞晚意苦笑:“我就知道。二叔做事那么谨慎,如果不是内部人,根本抓不到他的把柄。”她顿了顿,“顾厉也在审讯中交代了不少,包括和‘暗河’的交易。警方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晚意。”顾晴舟忽然开口,“你先出去一下,我跟雨迟有话要说。”
虞晚意愣了下,随即点头:“好。汤趁热喝。”
她起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谢雨迟看着顾晴舟,等他开口。
顾晴舟撑着坐起来,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疼得皱眉,但没停下。靠坐在床头后,他看着谢雨迟,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问吧。”他说。
谢雨迟盯着他:“‘暗河’的头目是谁?”
“不知道真名,代号‘先生’。”顾晴舟说,“五十岁左右,亚洲面孔,常年在欧洲活动。有医学背景,可能是个医生或科研人员。”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他的?”
“重生之后。”顾晴舟坦白,“前世你死后,我就开始查。但线索太少,只知道他跟谢家、顾家都有联系。这一世我顺着顾厉和谢云峥的线往上摸,摸到了‘暗河’,再往上,就摸到了‘先生’。”
谢雨迟心脏狂跳:“你查到多少?”
“够多了。”顾晴舟说,“‘暗河’不只是犯罪集团,还是个科研组织。他们在研究特殊体质者的基因,试图找到‘强化’或‘复制’的方法。你是他们找到的最理想样本——稳定的味觉-记忆联动,而且有完整的成长轨迹可以追踪。”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盯着我?”
“对。”顾晴舟点头,“从你出生开始。谢承运知道你的价值,所以一直把你养在身边,等待时机成熟就‘卖’出去。顾厉和谢云峥的合作,本质上是两个买家在争同一个商品。”
谢雨迟感觉胃部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他撑着床沿,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去。
“那你呢?”他抬起头,眼睛发红,“你娶我,是不是也因为我的‘价值’?”
顾晴舟愣住了。几秒后,他苦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谢雨迟声音发抖,“顾晴舟,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看着我演,看着我慌,看着我……”他喉咙发紧,说不下去了。
顾晴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不是文件,不是照片,而是一个小小的、破旧的铁皮盒子。
盒子很旧了,漆皮剥落,边角锈迹斑斑。谢雨迟认得它——这是他小时候装宝贝的盒子,里面放着母亲留给他的几样东西:一枚褪色的贝壳,几张泛黄的照片,还有一把生锈的钥匙。
“这个盒子,”顾晴舟打开它,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前世你死后,我在你公寓里找到的。”
谢雨迟盯着那张纸。
顾晴舟把它展开。纸已经泛黄变脆,上面是娟秀的字迹,是他母亲的笔迹。
「小雨,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没能陪你长大。有件事妈妈一直没告诉你——你出生的时候,医生说你很特别,有一种罕见的体质。这不是病,是你的天赋,但也会给你带来危险。如果有一天有人因为这个接近你,一定要小心。保护好自己,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信的末尾是一个日期,二十三年前,谢雨迟出生那天。
谢雨迟看着那封信,手开始发抖。他接过纸,指尖抚过母亲的字迹,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你母亲知道。”顾晴舟轻声说,“她知道你的特殊,也知道有人会因此盯上你。所以她留下了这封信,希望你看到的时候,能有所防备。”
谢雨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找到这封信的?”
“前世,你死后一个月。”顾晴舟说,“那时候我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警惕,为什么总是不肯相信别人。也才明白……我错过了多少。”
他伸手,擦掉谢雨迟脸上的泪,动作很轻:“这一世我找到这封信后,就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你。不只是因为爱你,还因为……这是你母亲最后的嘱托。”
谢雨迟闭上眼睛,眼泪不停地流。他想起母亲温柔的笑容,想起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小雨要坚强”,想起那个雨夜她冰凉的身体。
原来母亲什么都知道。原来她一直在试图保护他,哪怕是用这种微弱的方式。
“所以,”谢雨迟睁开眼,声音沙哑,“你娶我,是为了保护我?”
“一开始是。”顾晴舟诚实地说,“我想,把你放在身边,放在顾家的保护伞下,至少能让你安全些。但后来……”
“后来怎样?”
顾晴舟看着他,眼神坦诚得近乎残忍:“后来我发现,就算没有这些理由,我还是会娶你。还是想把你留在身边,还是想每天看到你,还是……爱你爱到疯。”
这话太重了,砸得谢雨迟脑子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顾晴舟却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很扭曲,对吧?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明知道你会恨我,明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就是控制不住。重生一次,我以为我能改正错误,结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谢雨迟,我配不上你。我知道。但这一世,我还是自私地抓住了你。如果你要恨我,我认。”
谢雨迟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痛苦和自厌,忽然想起前世那个冷漠的顾晴舟。
原来那不是冷漠,是恐惧——恐惧靠近,恐惧暴露软肋,恐惧因为爱而害死所爱之人。
“顾晴舟。”谢雨迟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前世你知道我母亲留了这封信,你会告诉我吗?”
顾晴舟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最终说,“我还是会选择隐瞒,选择用我的方式保护你。因为我不敢赌,不敢赌你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会不会更危险。”
谢雨迟笑了,笑容苦涩:“你看,这就是问题。你永远不相信我能保护自己,永远觉得我脆弱,需要被关在笼子里。顾晴舟,我不是金丝雀。”
“我知道。”顾晴舟说,“但我控制不住。”
“那就学着控制。”谢雨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或者……我帮你控制。”
顾晴舟皱眉:“什么意思?”
谢雨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递给他:“看看这个。”
顾晴舟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关于“暗河”和“先生”的,内容比他知道的更深入、更全面。资金来源,实验地点,保护伞名单,甚至还有几张“先生”的模糊照片。
“你……”顾晴舟猛地抬头,“你什么时候查到的?”
“在你忙着‘保护’我的时候。”谢雨迟声音很冷,“你以为我只会等着你来救?顾晴舟,我重生一次,不是为了再做一次被动的棋子。”
顾晴舟快速翻看文件,脸色越来越白:“这些资料……你怎么拿到的?”
“我有我的渠道。”谢雨迟说,“‘渡鸦’不只卖情报,也买情报。我用谢家的一些秘密换来了这些,公平交易。”
“谢家的秘密?”顾晴舟瞳孔骤缩,“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被谢云峥发现——”
“他已经发现了。”谢雨迟打断他,“所以他才急着抓我,急着灭口。顾晴舟,你自以为把我保护得很好,实际上你每走一步,都在把我往更危险的境地推。”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顾晴舟心里。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我知道你查‘暗河’,”谢雨迟继续说,“知道你在收集证据,知道你在计划反击。但我不知道的是,你根本没打算让我参与。你计划好了所有,包括……在必要的时候,把我送走。”
顾晴舟猛地抬头:“谁告诉你的?”
“陆司弦。”谢雨迟说,“他昨天来找我,说你想安排我去瑞士,说那边有顾家的产业,很安全。顾晴舟,你又在自作主张,又想把我推开。”
“我是为了你好!”顾晴舟终于失控了,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暗河’不是谢家,不是顾家二房,他们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跟他们斗,九死一生!我不能让你——”
“你不能让我什么?”谢雨迟也提高了声音,“不能让我冒险?不能让我涉险?顾晴舟,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俯身,双手撑在床边,直视顾晴舟的眼睛:“前世你推开我,我死了。这一世你还想推开我,然后呢?然后你再死一次?我们就这样在生死循环里打转,永远也走不出来?”
顾晴舟被他眼里的愤怒和失望刺痛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顾晴舟,”谢雨迟直起身,声音冷下来,“我们结束了。”
五个字,像五颗子弹,把顾晴舟钉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意思就是,协议作废,婚约取消,我们到此为止。”谢雨迟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天气,“谢家快完了,顾家二房也完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了。至于‘暗河’……我自己会处理。”
顾晴舟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你……恨我?”
“不恨。”谢雨迟摇头,“只是累了。我不想再猜你在想什么,不想再担心你什么时候又会把我推开,不想再过这种被人掌控的生活。”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住了。
“顾晴舟,”他没回头,“爱不是囚笼。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该学会放手。”
门开了,又关上。
顾晴舟坐在病床上,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泛黄的信纸,看着谢雨迟母亲的嘱托,看着那些温暖的、充满爱意的字迹。
然后他抬手,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稻草断了。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信纸,浸湿了病号服,浸湿了这个冰冷的、孤独的午后。
窗外阳光很好,好得刺眼。
---
谢雨迟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房,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锁没换,密码还是他的生日0923。
抽屉里那些前世的照片还在,一张张,一叠叠,记录着他前世短暂而可悲的人生。他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背后顾晴舟凌乱的字迹,看着那些“是我的错”“为什么没保护好他”的忏悔。
然后他把所有照片拿出来,堆在书房中央,浇上从厨房拿来的橄榄油。
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照片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在谢雨迟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烧掉过去,烧掉依赖,烧掉那个软弱的需要被保护的自己。
火光中,他想起顾晴舟苍白的脸,想起他眼里的痛苦,想起他说“我配不上你”。
也许顾晴舟说得对。他们都不配拥有爱——一个不会爱,一个不敢爱。
但至少,这一世,他要学会爱自己。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一堆灰烬。谢雨迟从灰烬中扒拉出一样东西——那枚铂金素圈订婚戒指,内侧刻着的那行小字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0923-重生之始」
0923,他的生日。重生之始。
原来顾晴舟从重生那一刻起,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谢雨迟把戒指握在掌心,金属硌得手心生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抬手,准备把戒指扔出去。但在最后一秒,又收回了手。
戒指重新落回掌心,带着体温。
谢雨迟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
不是不舍,只是……还没到时候。
他转身离开书房,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摊在地上,他往里面塞了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那个旧帆布包——母亲留下的东西。
收拾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陆司弦。
“谢少,东西收到了吗?”陆司弦声音带着笑。
“收到了。”谢雨迟说,“谢谢。”
“不客气,公平交易。”陆司弦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先生’那边有动作了。他派了新的人来,目标很明确,就是你。”
谢雨迟握紧手机:“什么时候到?”
“今晚的航班,明天早上到。”陆司弦说,“建议你今晚就离开。我安排了车,在公寓地下车库B2-17号车位。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后面。”
“条件?”
“条件就是你活着。”陆司弦难得认真,“谢雨迟,我看得出来,你跟顾晴舟不一样。他太疯了,为了你可以毁掉一切。但你……你想活着。所以,活着离开这里,别让他找到。”
谢雨迟沉默了下:“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觉得你死了挺可惜的。”陆司弦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这张脸,这双眼睛,该多看看这个世界。而且……‘暗河’的手伸太长了,我不喜欢。”
“知道了。”谢雨迟说,“车我收下了,人情记着。”
挂了电话,他加快收拾速度。最后检查了一遍公寓,确认没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走到玄关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这个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家”。
客厅里还摆着顾晴舟为他准备的猫爬架,虽然从来没养过猫。书房里那些烧掉的灰烬还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小的坟墓。卧室床头柜上,那只旧泰迪熊还坐在那里,左耳上缝补的痕迹清晰可见。
谢雨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像某种终结。
---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排风扇低沉的嗡鸣。谢雨迟找到B2-17号车位,一辆不起眼的黑色SUV停在那里。他摸到左前轮挡泥板后面的钥匙,解锁,上车。
车子启动时很安静,电动引擎几乎没有声音。谢雨迟系好安全带,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自己的脸苍白,眼下青黑,但眼神很平静。
他挂挡,踩油门,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开出车库时,夜风从降下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城市灯火在身后渐远,像退潮的海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虞晚意。
“谢雨迟,”她声音很急,“你在哪?”
“路上。”
“我表哥醒了,发现你走了,他……”虞晚意顿了顿,“他很不好。伤口裂开了,不肯让医生处理,一直在找你。”
谢雨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让他好好养伤。”
“你要去哪?”
“不知道。”谢雨迟说,“先离开这里。”
虞晚意沉默了很久:“你真的……不回来了?”
“也许回来,也许不。”谢雨迟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等我处理完一些事,等我……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人。”
“可是表哥他——”
“他需要学会放手。”谢雨迟打断她,“我也需要学会独立。虞小姐,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助。但这一次,我想自己走。”
电话那端传来虞晚意的叹息:“我明白了。你……小心。”
“你也是。”
挂了电话,谢雨迟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副驾驶座上。
铂金素圈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盯着戒指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夜色深重,前路未知。
但这一次,他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