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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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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舟的伤口感染比预想的严重。
回到公寓的第二天下午,陈伯请来的家庭医生拆开纱布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谢雨迟站在一旁,看着顾晴舟左臂上那道红肿发炎的伤口——尺骨骨折处做了内固定手术,缝了十几针,针脚周围皮肤发烫,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必须去医院。”医生语气不容置疑,“再拖下去会引发败血症。”
顾晴舟靠在床头,脸色因为低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红,但声音依然平静:“开点强效抗生素就行。”
“顾先生——”
“我说,开药。”顾晴舟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冰。
医生与他对视几秒,最终败下阵来,叹着气打开医药箱:“那我先清创。会有点疼,忍着点。”
酒精棉球触到伤口时,顾晴舟肌肉瞬间绷紧,额角青筋暴起,但一声没吭。谢雨迟别开视线,盯着窗外阴沉的天。雨从昨晚下到现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清创花了二十多分钟。医生包扎好伤口,留下几盒抗生素和退烧药,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这才提着箱子离开。陈伯送医生出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顾晴舟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呼吸有些重。谢雨迟走过去,把水和药递给他。顾晴舟睁眼接过,指尖擦过谢雨迟的手背,温度烫得吓人。
“你烧还没退。”谢雨迟说。
“吃了药会好的。”顾晴舟吞下药片,喝水时喉结滚动。放下水杯后,他看向谢雨迟,“你昨晚没睡好。”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谢雨迟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确实一夜没怎么合眼——一半因为担心顾晴舟的伤,一半因为脑子太乱。
“做噩梦了。”他简单说。
顾晴舟眼神沉了沉:“关于什么?”
“海。”谢雨迟在床边椅子上坐下,“还有……一些记不清的画面。”
其实是记得的。梦里他不断重复溺水的瞬间,但这次海里不止他一个人——顾晴舟也在,抓着他的手腕想把他往上拉,但怎么也拉不动。最后两个人都沉下去,海水灌满口鼻,窒息感真实得可怕。
顾晴舟没再追问,只是说:“今晚让陈伯给你煮点安神的汤。”
“不用。”谢雨迟站起来,“你睡会儿吧,我出去透透气。”
他走到门边时,顾晴舟叫住他:“雨迟。”
“嗯?”
“谢谢。”顾晴舟看着他,“昨晚……还有刚才。”
谢雨迟手指在门把上收紧,没回头:“不用谢。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互相照顾应该的。”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陈伯正在整理医药箱。见谢雨迟出来,老人欲言又止:“谢少爷,先生他……”
“死不了。”谢雨迟语气有些硬,说完又觉得自己过分,放软声音,“陈伯,他以前也这样吗?生病了不肯去医院?”
陈伯苦笑:“以前先生身体很好,很少生病。就算有点小毛病,也从不声张,自己吃药扛过去。但像这次这么严重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谢雨迟沉默。前世顾晴舟确实像铁打的一样,三年婚姻里他没见顾晴舟生过病,甚至连感冒都没有。
这一世怎么会……
“对了,”陈伯想起什么,“刚才先生睡着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听不太清,好像是‘别走’‘对不起’什么的。”陈伯叹气,“还喊了您的名字。”
谢雨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阳台。
雨还在下,空气湿冷。他点了根烟——戒烟很久了,但今天莫名想抽。烟雾在雨幕中很快消散,就像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和顾晴舟的关系,现在算什么?
协议合作?但顾晴舟为他挡了车,为他发着高烧追到小公寓,为他露出那种近乎卑微的眼神。
爱情?可这爱来得太迟,也太扭曲。建立在前世的死亡和愧疚上,夹杂着重生的偏执和掌控欲。
谢雨迟吐出烟圈,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顾晴舟,关于这场重生,关于前世那些他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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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势渐小。顾晴舟的体温又升上来,烧到三十九度二,整个人昏昏沉沉。谢雨迟让陈伯去休息,自己留在卧室照顾。
喂药,换冷毛巾,量体温。这些事做得很熟练——前世母亲病重时,他也这样照顾过。
顾晴舟半梦半醒间很不安分,总想扯掉额头上的毛巾,或者试图翻身压到受伤的左臂。谢雨迟不得不按住他,手抵在他滚烫的胸口,能感觉到心脏急促的跳动。
“别动。”他低声说。
顾晴舟睫毛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雨迟……”
“我在。”
“冷……”顾晴舟往他手边蹭了蹭,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谢雨迟僵了下,最后还是没抽回手。他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吃了药一会儿就不冷了。”
顾晴舟没再说话,只是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谢雨迟想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他轻轻握住了——没用什么力气,但就是不肯放。
他挣了下,顾晴舟立刻皱眉,发出不安的呓语。谢雨迟只好作罢,任由他抓着,自己靠在床头柜上,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发呆。
顾晴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常年握笔和健身留下的。手腕上那串沉香木佛珠滑到手肘处,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雨迟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
那是他们结婚第二年,某次商业晚宴上,顾晴舟喝多了。司机把他送回家时,谢雨迟还没睡,在客厅看书。顾晴舟进门看到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很久很久。
那时候谢雨迟以为他是醉了站不稳,现在想来……
“水……”顾晴舟沙哑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雨迟回过神,抽出手去倒水。扶顾晴舟起来时,他整个人几乎靠在谢雨迟怀里,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喝了水,顾晴舟似乎清醒了些,睁开眼看着他,眼神依然涣散,但有了焦点。
“我梦到你了。”顾晴舟说,声音轻得像呓语。
“梦到什么?”
“梦到你……在停尸间。”顾晴舟闭上眼睛,睫毛湿漉漉的,“那么冷,那么白……我叫你,你不应。”
谢雨迟心脏一紧。
“我还梦到……火。”顾晴舟继续说,语无伦次,“很大的火,烧了一切。你在火里……不对,你在墓碑前……我在烧……我在……”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破碎的呓语。谢雨迟听不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顾晴舟。”谢雨迟叫他。
顾晴舟没应,只是抓着他的衣角,像抓着救命稻草。
谢雨迟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抱住他,手掌在他后背缓慢地拍,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都过去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我在。”
顾晴舟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变得绵长。谢雨迟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确认他睡熟了,才轻轻把他放回枕头上。
起身时,发现自己的衣角还被顾晴舟攥着。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几根手指,指尖触到顾晴舟掌心时,摸到了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很深的疤痕,横贯整个掌心。
谢雨迟愣了愣,轻轻翻开顾晴舟的手。灯光下,那道疤痕清晰可见——粗糙,狰狞,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过,又草草缝合。
这疤前世没有。
或者说,前世他没注意过。
谢雨迟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顾晴舟的手,替他盖好被子。走出卧室时,他脚步有些虚浮。
客厅里,陈伯还没睡,在厨房煮粥。见谢雨迟出来,老人轻声问:“先生睡了吗?”
“嗯。”谢雨迟靠在厨房门框上,“陈伯,顾晴舟手上那道疤……是什么时候的事?”
陈伯搅拌粥的手顿了顿,叹气:“大概半年前。先生有天晚上回来,满手都是血,掌心被划了很深一道口子。我问他怎么弄的,他不说,也不肯去医院,自己随便包扎了一下。后来感染了,发高烧,还是我硬把他拖去医院的。”
半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
“因为什么划的?”
“不知道。”陈伯摇头,“那段时间先生情绪很不好,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一关就是一整天。饭也不怎么吃,瘦了很多。我担心,想打电话告诉老爷,先生不让。”
谢雨迟沉默。半年前,正好是顾晴舟重生回来的时间点。
那道疤……是自杀未遂?
他想起顾晴舟书房里那些照片,想起那些凌乱的、写着“是我的错”的字迹。如果顾晴舟真的愧疚到为他而死,那重生后发现自己还活着,而谢雨迟也还活着,会是什么心情?
狂喜?还是更深的恐惧——恐惧再次失去?
“谢少爷,”陈伯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陈伯关掉火,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上是认真:“我跟了先生二十多年,看着他长大。他小时候其实很爱笑,后来老爷夫人去世,他接管顾家,渐渐就……不会笑了。但这半年,尤其是见到您之后,我感觉他好像又活过来了。”
“活过来?”
“嗯。”陈伯点头,“虽然还是整天忙工作,还是会发脾气,但眼神不一样了。以前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什么都无所谓。现在有了光,有了在意的东西。”
谢雨迟喉咙发紧:“您觉得他在意的是什么?”
“您啊。”陈伯理所当然地说,“先生看您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这点还是看得出来的。”
谢雨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陈伯犹豫了下,“如果先生做了什么让您不高兴的事……能不能多给他一点耐心?他这个人,其实不太会表达。很多时候,方式不对,但心是好的。”
心是好的。
谢雨迟想起顾晴舟那些偏执的掌控,那些自以为是的保护,还有那句“重来一次,死也不放手”。
也许陈伯说得对。顾晴舟只是……不会爱。前世没人教他,这一世他凭着本能,用最笨拙、最扭曲的方式,试图抓住想要的东西。
“我知道了。”谢雨迟说,“粥好了叫我,我给他端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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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谢雨迟自己也发烧了。
起初只是觉得冷,裹紧被子也没用。后来开始头疼,关节酸痛,意识逐渐模糊。他想起来吃药,但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回到了前世。不是淹死的那天,而是更早的时候——他和顾晴舟结婚第一年,某个冬夜。
那天他发烧了,三十九度五,一个人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顾晴舟很晚才回来,进卧室看到他缩成一团,脚步停了停,然后走过来,伸手探他额头。
“发烧了?”顾晴舟声音冷淡。
“嗯……”谢雨迟烧得迷糊,下意识往他手边蹭,“冷……”
顾晴舟收回手,转身走了。谢雨迟以为他就这样不管自己,心里凉了半截。但几分钟后,顾晴舟又回来了,手里拿着退烧药和温水。
“起来吃药。”还是冷淡的语气。
谢雨迟勉强坐起来,就着他的手吞下药片。顾晴舟等他吃完,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什么也没说,转身准备离开。
“顾晴舟……”谢雨迟叫住他,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能……陪陪我吗?”
顾晴舟在门口停下,没回头:“我还有工作。”
然后他就走了。卧室门关上,把谢雨迟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那个晚上,谢雨迟想,顾晴舟大概从来没在乎过他。一点都没有。
画面忽然转换。
还是那个冬夜,但视角变了。谢雨迟“看到”顾晴舟离开卧室后,没有去书房,而是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闭着眼,呼吸不稳。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才慢慢滑坐到地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李医生,是我。我太太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对,刚吃了退烧药。您能不能过来看看?我知道很晚了,但我担心……”
电话挂断后,顾晴舟依然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过了会儿,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
“对不起……”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能……不能心软……”
谢雨迟在梦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捶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原来顾晴舟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靠近,不敢流露一丝一毫的柔软。因为他知道,一旦心软,一旦让谢雨迟察觉到他的感情,那些虎视眈眈的人就会抓住这个软肋,把谢雨迟撕碎。
所以他选择冷漠,选择推开,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保护这个他想保护的人。
可是最后,还是没护住。
“顾晴舟……”谢雨迟在梦里喃喃。
一只手覆上他额头,冰凉,舒服。
“我在。”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焦急,“雨迟,醒醒,你在发烧。”
谢雨迟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顾晴舟苍白的脸。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天还没亮,床头灯开着,光线昏黄。
“你……”他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顾晴舟扶他起来,喂他喝水。水温刚好,谢雨迟一口气喝了半杯,才感觉喉咙舒服些。
“你烧到三十九度八。”顾晴舟说,声音嘶哑,“为什么不叫我?”
谢雨迟这才注意到,顾晴舟自己还穿着病号服,左臂的石膏护套没戴,只松松垮垮地挂着绷带。显然是被他这边动静惊醒,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就过来了。
“我……不知道。”谢雨迟声音沙哑,“你怎么起来了?你伤还没好……”
“别管我。”顾晴舟打断他,用手探他额头温度,眉头紧皱,“药呢?退烧药在哪?”
“床头柜……抽屉。”
顾晴舟翻出药,又倒了水,喂他吃下。整个过程动作很轻,但谢雨迟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因为别的。
吃完药,顾晴舟没走,在床边坐下,用冷毛巾给他擦脸和脖子。毛巾擦过后颈时,谢雨迟忽然想起什么,身体一僵。
“怎么了?”顾晴舟察觉到他不对劲。
谢雨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灯光下,顾晴舟的脸色依然苍白,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黑,但眼神很专注,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和梦里的顾晴舟重叠了。
那个站在走廊里,因为担心他发烧而眼眶通红的顾晴舟。那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最后只能选择冷漠的顾晴舟。
“顾晴舟。”谢雨迟忽然开口。
“嗯?”
“你前世……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顾晴舟的手顿住了。毛巾掉在被子上,他没去捡,只是看着谢雨迟,眼神复杂。
“我做了一个梦。”谢雨迟继续说,声音很轻,“梦见我们结婚第一年,我发烧,你喂我吃药,然后站在走廊里……哭了。”
顾晴舟的呼吸停了。几秒后,他低头,避开谢雨迟的视线。
“那不是梦。”他哑声说,“是记忆。”
谢雨迟心脏狂跳:“什么记忆?”
“你发烧时的记忆。”顾晴舟依然低着头,“但不是我喂你吃药那次……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顾晴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雨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死前一个月,也发过一次高烧。那天我在国外开会,陈伯打电话告诉我,我连夜飞回来。到家时你已经睡着了,烧还没退,一直在说胡话。”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我坐在床边守了一夜。你梦里一直在哭,说‘好冷’‘好痛’……还叫了我的名字。”
谢雨迟呼吸一滞。
“我叫了医生,给你打了退烧针。天亮时,烧退了,你醒了,看到我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说:‘顾先生怎么回来了?’语气……很疏远。”
顾晴舟苦笑:“我想说‘我担心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顺路’。然后你就说‘哦’,没再理我,翻个身继续睡。”
谢雨迟记得那次发烧。确实,他醒来看到顾晴舟时很惊讶,因为顾晴舟从没在他生病时陪过他。但他当时只觉得是顾晴舟心血来潮,或者有什么别的目的,根本没往心里去。
“那天之后,我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晴舟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离我越来越远,眼神越来越冷。我想挽回,但不知道怎么做。最后……最后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什么决定?”
“我找了个借口,送你出国。”顾晴舟声音发颤,“我想,离谢家远一点,离这些纷争远一点,也许你就安全了。等你到了国外,我再慢慢处理这边的事,然后去找你,重新开始。”
谢雨迟愣住。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但你拒绝了。”顾晴舟闭上眼睛,“你说‘不用顾先生费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然后……一个月后,你就死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着,沉重得让人窒息。
许久,谢雨迟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所以你重生后……就决定不再放开我?”
“对。”顾晴舟睁开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偏执和痛苦,“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你会不会恨我,我都要把你留在身边。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谢雨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些翻涌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愤怒,愧疚,恐惧,还有……爱。
扭曲的,偏执的,但确实存在的爱。
“顾晴舟。”谢雨迟叫他的名字。
顾晴舟看着他,等他说话。
“我肩膀上的疤,”谢雨迟说,声音平静,“前世留下的,对吗?”
顾晴舟瞳孔骤缩。
谢雨迟坐起来,解开睡衣扣子,露出左肩。灯光下,那道疤痕清晰可见——暗红色,凹凸不平,像一条狰狞的蜈蚣,爬在白皙的皮肤上。
这是他重生后发现的。这道疤前世就有,是某次“意外”留下的枪伤。但这一世,身体明明应该完好无损,疤却还在。
唯一的解释是——这道疤和重生有关。或者说,和他前世的死亡有关。
顾晴舟死死盯着那道疤,呼吸急促起来。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疤痕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
“怎么弄的?”谢雨迟问,“前世……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顾晴舟的手僵在半空。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不是淹死。”他说,“是枪伤。左肩中弹,失血过多,掉进海里……然后才淹死的。”
谢雨迟心脏狠狠一沉。
“谁开的枪?”
顾晴舟闭上眼睛,睫毛颤抖:“顾厉。但指使他的人……是你大哥,谢云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微光,黎明将至。
谢雨迟坐在床上,睡衣半敞,左肩的疤痕暴露在晨光里。顾晴舟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所以,”谢雨迟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谢云峥要杀我,顾厉动手,然后你……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做?”
“我不知道!”顾晴舟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不知道他们会动手那么快!我以为……我以为还有时间!”
“那你知道了之后呢?”谢雨迟盯着他,“知道了是谁杀了我,然后呢?”
顾晴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你就自焚了。”谢雨迟替他说完,“杀了所有害我的人,然后去我墓前,把自己烧死。很壮烈,很感人,但是顾晴舟——”
他俯身,凑近顾晴舟的脸,一字一句:“这有什么用?”
顾晴舟脸色煞白。
“我死了。被你的冷漠,被你的‘以为还有时间’,被你那些愚蠢的、自以为是的保护害死了。”谢雨迟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冷得像冰,“然后你重生回来,继续用那些愚蠢的方式‘保护’我,继续把我蒙在鼓里,继续——”
他话没说完,顾晴舟突然伸手,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几乎窒息。顾晴舟受伤的左臂无法用力,只能用右手死死箍着他的背,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滚烫。
“对不起……”顾晴舟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压抑的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没用,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但我真的……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身体剧烈颤抖。
谢雨迟僵在他怀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回抱。他能感觉到顾晴舟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滚烫,灼人。
最后,他还是轻轻把手放在了顾晴舟背上。
“这一世不一样了。”谢雨迟说,声音很轻,“我还活着,你也活着。谢云峥和顾厉还没得手。我们有时间,有机会。”
顾晴舟身体一僵,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所以,”谢雨迟看着他,“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别再瞒着我,别再自以为是地‘保护’我。我们要联手,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全都拉下来。”
晨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顾晴舟看着谢雨迟眼里的冷静和坚定,忽然意识到——这个人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前世那个软弱无助的谢雨迟,而是一个从死亡中归来,带着恨意和决心的复仇者。
而他,终于等到了可以并肩作战的这一天。
“好。”顾晴舟说,声音嘶哑但坚定,“我们联手。”
窗外,天彻底亮了。雨后的城市清新如洗,新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