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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住院第三天,顾晴舟坚持出院。

      主治医生皱着眉劝了半天,最后拗不过他,开了几大包药和一张详细的注意事项清单。谢雨迟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顾晴舟用没受伤的右手缓慢地换回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羊绒衫,黑色西裤,左臂石膏外仔细地罩了只深色护套。

      动作间牵扯到伤处,顾晴舟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表情纹丝不动。谢雨迟沉默地走过去,帮他整理好衣领,指尖碰到他颈侧皮肤,温度偏高。

      “还在发烧。”谢雨迟说。

      “低烧,正常。”顾晴舟戴上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因为疼痛而显得格外黑,“回家休养也一样。”

      谢雨迟没再劝。他知道顾晴舟急着出院的原因——顾家内部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二房那边不知道在搞什么小动作,他必须回去坐镇。

      司机办好出院手续,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味依旧刺鼻,谢雨迟走在顾晴舟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视线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臂上。

      车祸那晚的画面又在脑子里回放。刺目的车灯,顾晴舟推开他的力道,还有鲜血在深色西装上洇开的暗影。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三天来在他脑子里盘旋不去。前世顾晴舟从未为他做过什么,冷漠得像块冰。现在却为他挡车,为他受伤,为他……露出那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眼神。

      谢雨迟握紧口袋里的手,指甲陷入掌心。

      他不信愧疚能让人改变这么多。顾晴舟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电梯下行时,顾晴舟忽然开口:“回家后,陈伯会照顾我。你有事可以出去,不用一直陪着。”

      这话说得客气,但谢雨迟听出了言外之意——顾晴舟需要他“有事出去”,好给某些人可乘之机。

      “我能有什么事。”谢雨迟看着电梯门倒影里顾晴舟的脸,“刚订婚就往外跑,传出去不好听。”

      顾晴舟从倒影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公寓是上午十点。陈伯已经等在门口,见到顾晴舟的伤臂,眼圈都红了:“先生,您这……”

      “没事。”顾晴舟摆手,换了鞋径直走向书房,“午饭不用叫我,下午三点送杯咖啡进来。”

      “医生说了您不能喝咖啡……”

      “那就茶。”

      书房门关上。陈伯叹了口气,转向谢雨迟:“谢少爷,您劝劝先生吧。这伤得好好养,不能这么折腾。”

      谢雨迟盯着书房门看了几秒:“他什么时候开始喝咖啡的?”

      陈伯一愣:“什么?”

      “前世……我是说,以前,”谢雨迟改口,“顾先生好像不怎么喝咖啡?”

      “是不怎么喝。”陈伯回忆,“大概半年前开始的,说晚上需要提神处理工作。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半年前。正好是顾晴舟重生回来的时间点。

      谢雨迟点点头:“知道了。午饭我也在房间吃,不用叫我。”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第一时间打开笔记本电脑。三天前在医院,他就开始暗中调查车祸的事——不是顾晴舟那边的官方调查,而是他自己的渠道。

      前世最后那几个月,为了从谢家和顾家的夹缝中逃生,他发展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脉。这些人认钱不认人,办事效率极高,只要给够钱,什么消息都能挖出来。

      登录加密邮箱,果然有新邮件。

      发件人代号“渡鸦”,是个专门贩卖情报的中间商。邮件正文只有寥寥数语:「你要的东西有眉目了。老地方,今天下午三点。」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拍摄于车祸当晚码头附近的巷口。画面里,那辆黑色轿车停在暗处,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但副驾驶车窗半降,露出另一人的半张侧脸——虽然模糊,但谢雨迟一眼就认出来了。

      顾厉。顾晴舟的堂兄,顾承锐的儿子。

      前世谢雨迟和顾厉接触不多,只知道这人性格阴狠,能力一般,全靠着父亲在顾家的地位混了个闲职。但顾承锐一直想把儿子塞进集团核心,和顾晴舟明争暗斗多年。

      如果顾厉参与了车祸,那顾承锐肯定脱不了干系。

      谢雨迟盯着那张截图,指尖在触摸板上轻轻敲击。

      下午三点……顾晴舟说三点要喝茶。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还有四个半小时。

      ---

      午饭谢雨迟确实没出房间。陈伯把餐盘放在门口,他取进来草草吃了几口就放下了。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会面和顾厉那张模糊的侧脸。

      一点半,他换了身不起眼的黑色连帽衫和牛仔裤,戴了顶棒球帽,从后门溜出公寓。出门前看了眼书房方向——门依然紧闭,里面隐约传来顾晴舟打电话的声音,语气冷得像冰。

      “渡鸦”说的老地方是城南一家旧书店,门面很小,藏在老街深处。谢雨迟到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店里只有一个白发老头在柜台后打盹。

      他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书架区,在标注“地方志”的那排书架前停下。等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少很准时。”

      谢雨迟没回头:“东西呢?”

      一本旧书被塞进他手里。翻开,里面夹着个牛皮纸袋。谢雨迟快速扫了眼内容——几张更清晰的照片,一份银行流水复印件,还有几段聊天记录截图。

      照片是顾厉和几个陌生男人的会面,地点在某私人会所。银行流水显示顾厉最近有一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聊天记录则是顾厉和某个代号“蝰蛇”的人的对话,提到了“码头”“清理障碍”“别留活口”等字眼。

      “这些足够把顾厉送进去了。”身后的人低声说,“但顾承锐老狐狸,肯定把关系撇得很干净。”

      谢雨迟合上书:“开价。”

      “这次不要钱。”渡鸦笑了声,“我要你欠我个人情。”

      谢雨迟皱眉:“我不欠人情。”

      “那你现在可以走。”渡鸦语气轻松,“不过提醒你一句,顾厉那边不止找了‘蝰蛇’。他还联系了谢家的人。”

      谢雨迟猛地转身。身后站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相貌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这就是“渡鸦”,真实姓名不详,背景不详,只知道在情报圈子里信誉很好。

      “谢家谁?”谢雨迟问。

      “你猜。”渡鸦靠在书架上,“提示一下,跟你关系挺近的。”

      谢云峥。

      谢雨迟心脏沉了沉。前世他被谢家抛弃时,谢云峥是主谋之一。这一世他本以为至少表面上还能维持和平,没想到……

      “有证据吗?”他问。

      “暂时没有。但顾厉和谢云峥最近联系很频繁,上周还一起打了高尔夫。”渡鸦掏出烟,想起在书店又塞了回去,“对了,还有个消息免费送你——顾晴舟也在查这事,而且查得比你深。”

      谢雨迟捏紧手里的书:“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未婚夫可不是什么善茬。”渡鸦似笑非笑,“他手里掌握的东西,恐怕比你我加起来都多。但人家没打算告诉你,懂吗?”

      这话像根刺,扎进谢雨迟心里。他想起车祸后顾晴舟那句“按兵不动”,想起书房里那些前世照片,想起顾晴舟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神。

      是啊,顾晴舟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重生的,知道谢家的阴谋,知道顾厉的杀意。但还是把他蒙在鼓里,美其名曰“保护”。

      “谢少?”渡鸦看他脸色不对,提醒道,“我建议你跟你未婚夫好好谈谈。你们俩一个明查一个暗访,信息不共享,迟早要出事。”

      谢雨迟把书塞回书架,转身就走。

      “哎!东西不要了?”

      “烧了。”谢雨迟头也不回。

      走出书店时是下午三点二十。天色阴沉,像要下雨。谢雨迟压了压帽檐,快步走向地铁站。脑子里乱糟糟的,渡鸦的话和顾厉的侧脸交替闪现。

      快到地铁口时,手机震了。是顾晴舟。

      「在哪?」

      谢雨迟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他回:「外面,买东西。」

      「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边隔了几秒:「注意安全。晚上可能有雨。」

      谢雨迟没再回。他收起手机,走进地铁站。

      回到公寓时已经下午五点。雨果然开始下,淅淅沥沥敲在窗户上。谢雨迟从后门溜进去,身上还是那套不起眼的衣服。刚走到客厅,就看见顾晴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右手拿着笔在写什么。

      左臂的石膏白得刺眼。

      听到脚步声,顾晴舟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谢雨迟身上扫过,从湿漉漉的头发到沾了泥的鞋尖。

      “去买什么了?”他问,语气平静。

      “随便逛逛。”谢雨迟脱下外套,“你手不方便,怎么不叫陈伯帮忙?”

      “陈伯去买菜了。”顾晴舟放下笔,靠回沙发背,“坐下,我们谈谈。”

      谢雨迟动作顿了下,还是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隔着茶几对视,空气里只有雨声。

      “谈什么?”谢雨迟先开口。

      “谈谈你下午去哪了。”顾晴舟说,“也谈谈,为什么背着我调查车祸的事。”

      谢雨迟心脏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我没调查。”

      “是吗?”顾晴舟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拍的是今天下午的旧书店门口。画面里,谢雨迟正推门出来,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清晰可辨。

      谢雨迟盯着照片,血液一点点冷下去。他抬起头,看向顾晴舟:“你派人跟踪我?”

      “保护。”顾晴舟纠正,“码头的事刚发生,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出门。”

      “所以你就监视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做什么。”顾晴舟语气依然平静,“谢雨迟,我们之间有协议。合作需要信任,需要信息共享。你私下调查,万一打草惊蛇——”

      “那你呢?”谢雨迟打断他,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气而发抖,“你查到了什么?顾厉?谢云峥?还是你早就知道他们要对我下手,却什么都不说?”

      顾晴舟沉默地看着他,眼镜片后的眼神深不见底。

      “你说啊!”谢雨迟站起来,“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前世怎么死的,谁害的,这一世该怎么报仇——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那我在你的计划里算什么?一颗听话的棋子?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花瓶?”

      “你不是棋子。”顾晴舟也站起来,但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伤处,脸色白了一瞬,“我从来没把你当棋子。”

      “那是什么?”谢雨迟逼近一步,“宠物?关在精致的笼子里,给吃给喝,偶尔逗弄两下,然后说‘我在保护你’?”

      “谢雨迟——”

      “别叫我!”谢雨迟声音拔高,“顾晴舟,我受够了。受够了你那种一切尽在掌控的表情,受够了你把我当傻子一样瞒着。是,我前世是蠢,是软弱,是活该被弄死。但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我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谁想杀我,要知道——”

      “知道之后呢?”顾晴舟也提高了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在谢雨迟面前显露出情绪波动,“去跟顾厉拼命?去质问谢云峥?然后呢?等着他们再对你下一次手?”

      “那也比被你蒙在鼓里强!”

      两人对峙着,呼吸都有些不稳。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

      几秒后,顾晴舟先移开视线,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我不想跟你吵。”

      “那就说实话。”谢雨迟说,“你知道多少?”

      顾晴舟沉默了很久。久到谢雨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知道顾厉和谢云峥有联系。知道他们计划在游艇派对上制造‘意外’,但没想到会直接动手。车祸是顾厉的个人行为,谢云峥不知情——至少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知情。”

      “还有呢?”

      “还有……”顾晴舟顿了顿,“我知道顾厉找了职业杀手‘蝰蛇’。知道他们下一个动手地点可能在你常去的健身房或者咖啡厅。知道谢云峥最近在转移谢家资产,似乎在准备什么大动作。”

      每说一句,谢雨迟的心就沉一分。顾晴舟果然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声音哑了。

      “因为我不想你卷进来。”顾晴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痛苦的东西,“前世我看着你死,这一世我发过誓,绝不会再让你涉险。这些肮脏的事,我来处理就好。”

      “可他们想杀的是我!”谢雨迟吼道,“我有权知道!有权保护自己!”

      “你现在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一个人去见情报贩子?”顾晴舟也火了,“你知道‘渡鸦’是什么背景吗?知道他跟多少人做过交易,卖过多少人的命吗?万一他是顾厉的人,你今天还能回得来吗?”

      谢雨迟愣住:“你连渡鸦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顾晴舟摘下眼镜,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从你第一次联系他我就知道。你邮箱的加密系统是我装的,谢雨迟。你每一步动作,我都知道。”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谢雨迟头晕目眩。他后退两步,背撞在墙上,才勉强站稳。

      “所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你一直在监视我。邮件,手机,甚至……这个公寓里也有监控,是不是?”

      顾晴舟没否认。

      “哈哈……”谢雨迟低笑起来,笑得肩膀发抖,“我真蠢。居然还想着要跟你合作,要信任你……顾晴舟,你和谢云峥,和顾厉,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把我当物件,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

      “我不是——”

      “你就是!”谢雨迟吼回去,眼睛红了,“你跟他们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演技更好,更会装深情!什么重生,什么忏悔,什么‘这一世要保护你’——都是屁话!你只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控制我而已!”

      顾晴舟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谢雨迟已经转身冲出了客厅。

      “谢雨迟!”

      谢雨迟没回头。他冲进自己房间,三两下把东西塞进行李箱——衣服,那台可能被监控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床头柜上那只旧泰迪熊。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瑞士军刀,塞进外套口袋。

      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时,顾晴舟堵在门口。

      “让开。”谢雨迟声音冷得像冰。

      “你要去哪?”

      “跟你无关。”

      顾晴舟伸手抓住他行李箱的拉杆:“我们冷静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谢雨迟用力一拽,行李箱从顾晴舟手中滑脱。顾晴舟闷哼一声,受伤的左臂撞在门框上,石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谢雨迟脚步顿了下,但没停。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玄关,换鞋,开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顾晴舟还站在门口,左手按着伤臂,脸色惨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痛苦,慌乱,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执念。

      但谢雨迟已经不想解读了。

      电梯下行。他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手在抖。

      ---

      谢雨迟在市中心有套小公寓,是母亲生前留给他的私产,连谢承运都不知道。前世他逃离顾家后在那里藏了几个月,最后还是被谢云峥找到。

      打开门时,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采光很好。谢雨迟把行李箱拖进来,关上门,反锁。

      然后他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身体在抖,止不住地抖。

      刚才的愤怒和决绝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冰冷的恐惧和后怕。他居然跟顾晴舟撕破脸了,居然一个人跑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

      顾厉那边随时可能再动手,谢云峥也不知道在谋划什么,而顾晴舟……顾晴舟现在大概气疯了。

      手机震个不停。谢雨迟掏出来看,全是顾晴舟的未接来电和消息。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在哪?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谢雨迟盯着那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最后还是按了关机。

      窗外天彻底黑了,雨还在下。他爬起来,打开灯,简单打扫了一下灰尘,又从行李箱里拿出被子和枕头铺在床上。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八点。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他不想出门,冰箱里也空空如也。最后只好烧了壶热水,泡了碗从行李箱翻出来的泡面。

      吃着没滋没味的泡面时,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备用机,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来电显示:虞晚意。

      谢雨迟犹豫了下,接起:“喂?”

      “谢雨迟?”虞晚意声音有些急,“你在哪?”

      “有事?”

      “顾晴舟在找你。”虞晚意顿了顿,“他手伤复发,发烧到三十九度,还不肯去医院,一直在打电话找你。”

      谢雨迟握着筷子的手收紧:“陈伯呢?”

      “陈伯劝不动他。”虞晚意叹气,“谢雨迟,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表哥那个人……他真的很在乎你。从医院回来后他就没休息过,一直在查车祸的事,饭也没好好吃。刚才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

      谢雨迟沉默。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他?”虞晚意轻声问,“至少……劝他去医院。”

      “我回不去。”谢雨迟说,“也不想回去。”

      电话那端安静了几秒。

      “好吧。”虞晚意没再劝,“那你至少回他个消息,让他知道你安全。他现在……状态很不好。”

      挂了电话,谢雨迟盯着碗里已经泡软的泡面,忽然没了胃口。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夜的城市灯火模糊,玻璃上凝结着水珠,一道道滑落。

      顾晴舟发烧了。因为伤口感染?还是因为……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想。

      这一夜谢雨迟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破碎的画面——前世溺水的窒息感,顾晴舟抱着他尸体的温度,还有今世顾晴舟挡在他身前时,那双沉甸甸的眼睛。

      凌晨三点,他被雷声惊醒。外面雨下得更大,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整个房间。

      谢雨迟坐起来,满头冷汗。他摸到枕边的瑞士军刀,握在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然后他听见敲门声。

      很轻,但确实有人在敲门。

      谢雨迟瞬间清醒,握紧军刀,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感应灯亮着,门外站着一个人——

      顾晴舟。

      他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石膏护套外罩了层透明塑料布,但里面还是渗了水,纱布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金丝眼镜上全是水珠,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格外亮,也格外空洞。

      他就那样站在门外,右手按着门铃,但似乎没力气按下去,只是虚虚地搭着。

      谢雨迟僵在门后,呼吸都停了。

      顾晴舟怎么会找到这里?这个地址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门外的人似乎站不稳,身体晃了晃,靠在了门板上。过了几秒,又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敲了三下门。

      “雨迟……”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开门……求你……”

      谢雨迟握着门把的手在抖。

      理智告诉他不能开。顾晴舟在发烧,在说胡话,开了门就等于原谅,等于回到那个被监视、被控制的牢笼。

      但顾晴舟又在敲门了,这次更轻,像濒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力气。

      “冷……”顾晴舟的声音断续传来,“好冷……”

      谢雨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拉开门。

      顾晴舟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倒。谢雨迟下意识接住他,滚烫的身体撞进怀里,带着雨水的湿冷和血腥味。

      “你——”谢雨迟话没说完,顾晴舟已经晕了过去。

      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全身重量压下来,谢雨迟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扶住他。低头看去,顾晴舟双眼紧闭,嘴唇发紫,脸颊却有不正常的潮红。

      真的烧糊涂了。

      谢雨迟咬咬牙,把人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放在沙发上。然后迅速检查伤口——左臂石膏湿透了,纱布下隐约看到发红的皮肤,可能已经感染。

      他冲进浴室拿来干毛巾,先擦干顾晴舟的头发和脸,然后解开他湿透的外套和衬衫。顾晴舟的身体很烫,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肩膀和手臂上有好几处车祸留下的擦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液。

      谢雨迟的手在抖。他强迫自己冷静,翻出医药箱——幸好前世他在这里藏过一些常用药。酒精,碘伏,纱布,退烧药,还有口服抗生素。

      处理伤口花了将近半小时。顾晴舟中间醒了一次,眼睛半睁着,视线涣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谢雨迟喂他吃了退烧药和抗生素,又用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

      折腾到凌晨四点,顾晴舟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一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谢雨迟瘫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后背全是汗。

      窗外雨声渐小,天边泛起鱼肚白。

      谢雨迟盯着顾晴舟的睡脸。即使昏睡着,这个男人眉头也紧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

      到底为什么要追来?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他?

      谢雨迟伸出手,想碰碰顾晴舟的脸,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只是拉了拉滑落的毯子,盖好顾晴舟的肩膀。

      他起身,走到窗边。天快亮了,雨后的城市清新得像被洗过一遍。

      身后传来窸窣声。谢雨迟回头,顾晴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他脸上有了点血色,但依然苍白,金丝眼镜不知道掉哪去了,眼神还有些涣散。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

      许久,顾晴舟先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抱歉。”

      谢雨迟没说话。

      “我不该监视你。”顾晴舟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也不该……什么都不告诉你。”

      他还是没抬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是……太怕了。怕你再出事,怕我重来一次还是保护不了你。所以想掌控一切,想把你放在绝对安全的地方……但我忘了,你从来不是需要被关起来的金丝雀。”

      谢雨迟喉咙发紧:“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晴舟沉默了下:“前世……你死后,我查了你所有的去处。这个地址在你母亲的遗物里出现过,我猜你可能会来。”

      果然。谢雨迟闭了闭眼:“所以你还是什么都知道。”

      “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顾晴舟终于抬起头,看向他,“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一个人调查,不知道你为什么宁可相信情报贩子也不肯问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恨我。”

      他眼里的痛苦太真实,真实到谢雨迟无法怀疑。

      “我不恨你。”谢雨迟听见自己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信你。”

      顾晴舟苦笑:“我知道。”

      又一阵沉默。窗外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雨迟走到沙发边坐下,和顾晴舟隔着一人的距离。

      “我们谈谈条件。”他说。

      顾晴舟看着他。

      “第一,撤掉所有监控。手机、邮箱、公寓——所有。”谢雨迟说,“第二,信息共享。你查到什么,我要知道。我查到什么,也会告诉你。第三……”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合作方案。不是谁保护谁,而是联手。你处理顾家内部,我处理谢家那边。各自发挥所长,互相补足。”

      顾晴舟安静地听完,问:“那协议呢?我们的婚约协议。”

      “继续。”谢雨迟说,“至少在明面上,我们需要这个掩护。”

      “好。”顾晴舟点头,没有丝毫犹豫,“都听你的。”

      答应得太快,谢雨迟反而愣了一下:“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顾晴舟说,“你想做的,我都支持。只要……”

      “只要什么?”

      顾晴舟看着他,眼神认真:“只要你别再一个人跑掉。下次吵架,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

      谢雨迟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顾晴舟也没再逼问,只是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退烧药的药效上来了,他又开始昏昏欲睡。

      “顾晴舟。”谢雨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下不为例。”

      顾晴舟睁开眼,对上谢雨迟认真的眼神。

      “如果再有下次——监视,隐瞒,任何形式的控制——我会彻底消失。”谢雨迟一字一句,“说到做到。”

      顾晴舟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整个房间。

      新的合作,从这一刻开始。

      而他们都不知道,就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处豪华公寓里,顾厉接到了“蝰蛇”的电话。

      “人还活着。”电话那端的声音冰冷,“计划失败,顾晴舟有防备了。”

      顾厉脸色阴沉:“那就换个方式。谢家那边联系得怎么样?”

      “谢云峥答应了合作。”蝰蛇说,“但他有个条件——要活的。谢雨迟这个人,他要亲自处理。”

      顾厉冷笑:“行。那就按新计划来。下周的慈善拍卖会,是好机会。”

      电话挂断。顾厉走到窗边,看着逐渐亮起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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