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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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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艇派对定在周六傍晚六点,码头在城南新开发的滨海区。
谢雨迟站在衣帽间镜子前,慢条斯理地系着衬衫袖扣。烟灰色的丝质衬衫,领口开了两颗,锁骨线条清晰可见。同色系的西裤剪裁合身,衬得腿型修长。他没打领带,只在左手腕戴了块简单的黑色表盘腕表——顾晴舟今早出门前放在他床头柜上的,附了张字条:「戴着,有定位。」
倒是不掩饰监控意图。
谢雨迟系好最后一颗袖扣,抬眼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还有一丝疲惫——昨晚又梦见溺水,惊醒时发现顾晴舟不知何时进了他房间,就坐在床边椅子上守着,见他醒了只说“睡吧,我在这儿”。他就那样在顾晴舟的注视下重新入睡,意外地没再做噩梦。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本该让人不适,但谢雨迟发现自己竟有些习惯了。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谢少爷,车准备好了。”陈伯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
谢雨迟最后看了眼镜子,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来自顾晴舟:「公司有事,我直接去码头。陈伯送你。登船后找我。」
他回了句「好」,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房间。
陈伯等在玄关,手里拿着件薄款的深灰色羊绒外套:“晚上码头风大,顾先生交代让您带上。”
谢雨迟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没说话。
车程四十分钟。到达码头时,夕阳正好沉到海平面附近,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码头停着十几艘豪华游艇,其中最大的一艘灯火通明,甲板上已经能看到晃动的人影和隐约的音乐声。
陆司弦的“弦月号”。船身纯白,三层结构,在暮色中像一只优雅的海鸟。
谢雨迟下车,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水汽。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恐水的本能反应又来了,胃部微微抽搐。
“谢少爷?”陈伯担忧地看他。
“没事。”谢雨迟深吸一口气,朝登船口走去。
舷梯旁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查验邀请函。谢雨迟递上顾晴舟让陈伯转交的烫金信封,服务生核对后恭敬躬身:“谢少爷请,顾先生已经到了,在二层主厅。”
他踏上舷梯。脚下的金属板随着步伐轻微晃动,海水在下方拍打着船体,哗啦作响。谢雨迟指尖冰凉,强迫自己不看海面,盯着前方快步登船。
甲板上衣香鬓影,已经来了三四十人。多是圈内的年轻一代,也有几位长辈面孔。谢雨迟扫了一眼,看到几张熟悉的脸——谢家的几个旁支子弟,顾家的几个年轻一辈,还有陆司弦那群纨绔朋友。
“雨迟!”
声音从右侧传来。谢雨迟转头,看到谢云峥端着香槟杯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虞晚意。
“大哥。”谢雨迟点头,又看向虞晚意,“虞小姐。”
“谢少爷。”虞晚意微笑,眼神在他身上快速扫过,似乎想确认什么。
“怎么一个人?顾晴舟呢?”谢云峥问,语气关切。
“他说公司有事,直接过来。”谢雨迟答得简短。
“这样。”谢云峥笑了笑,压低声音,“今晚来的人不少,顾家那边来了几位长辈,可能会说些不中听的话。你听着就好,别往心里去。”
“知道了。”
正说着,音乐声忽然调低,人群微微骚动。谢雨迟抬眼看去,顾晴舟正从二层楼梯走下来。
他穿了身藏蓝色的双排扣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很快锁定谢雨迟,然后径直走过来。沿途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走到谢雨迟面前时,他很自然地伸手揽住谢雨迟的腰,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等很久了?”
动作亲昵得过分,谢雨迟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配合地靠过去:“刚到。”
“谢总。”顾晴舟这才看向谢云峥,语气客气而疏离。
“顾总。”谢云峥举了举杯,“今晚玩得尽兴。”
“自然。”
简短寒暄后,顾晴舟揽着谢雨迟往二层走。楼梯上,谢雨迟压低声音:“有必要这么亲密?”
“做戏做全套。”顾晴舟语气平淡,“而且,你大哥在看。”
谢雨迟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视线。
二层主厅比甲板更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暖黄光线,长条餐桌上摆满精致餐点和酒水,靠窗的区域设了几组沙发卡座。已经有不少人聚在这里,看到顾晴舟和谢雨迟进来,交谈声明显低了几度。
“晴舟哥!”一个穿着粉色露肩小礼服的女孩跑过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笑容甜美,“你可算来了,我爸等你半天了。”
顾晴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知道了,这就过去。”他转头对谢雨迟低声说,“我二叔顾承锐,过去打个招呼。你跟我一起。”
谢雨迟点头。
女孩好奇地打量谢雨迟,眼睛亮晶晶的:“这就是嫂子?长得真好看。我是顾晚柠,晴舟哥的堂妹。”
“你好。”谢雨迟扯出个礼貌的笑。
顾晚柠还想说什么,被顾晴舟打断:“晚柠,你先去玩。”
“哦……”顾晚柠撇撇嘴,转身走了。
顾晴舟带着谢雨迟走向靠窗的卡座区。那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正低声交谈着。正中间那位五十多岁,相貌和顾晴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阴沉些,是顾晴舟的二叔顾承锐。左边那位谢雨迟认识,是顾家一位负责海外业务的元老林伯。右边那位没见过,但看气质也是顾家高层。
“二叔,林伯,陈叔。”顾晴舟上前打招呼。
顾承锐抬眼,目光先落在顾晴舟脸上,然后移向谢雨迟,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来了。坐。”
谢雨迟跟着顾晴舟在对面沙发坐下。侍者立刻上前倒酒,深红色的液体在高脚杯中晃动。
“这位就是谢家小公子?”顾承锐端起酒杯,语气听不出情绪,“果然一表人才。”
“二叔过奖。”谢雨迟微笑。
“听说前阵子订婚宴,小公子迟到了?”顾承锐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年轻人爱玩可以理解,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进了顾家的门,就得懂顾家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这话带着刺。谢雨迟面上笑容不变:“二叔说得对。那天确实有事耽搁了,以后会注意。”
“有事?”顾承锐挑眉,“什么事比订婚宴还重要?”
气氛微妙地紧绷起来。林伯和陈叔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晴舟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平静。
谢雨迟端起自己那杯酒,晃了晃:“家里猫跑丢了,找了一下午。等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猫?”顾承锐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嗯,养了五年的猫,感情深。”谢雨迟抿了口酒,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二叔养宠物吗?”
顾承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有点意思。”他转向顾晴舟,“你这小未婚夫,不像传闻中那么不懂事。”
“传闻多有失实。”顾晴舟淡淡说。
“也许吧。”顾承锐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眼神变得锐利,“不过晴舟,二叔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联姻是大事,选人得谨慎。谢小公子年轻爱玩,你得多花心思管着,别让他给你、给顾家惹麻烦。”
这话已经近乎敲打了。谢雨迟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顾晴舟却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意味。
“二叔多虑了。”顾晴舟声音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雨迟很好。至于管教……”他顿了顿,侧头看谢雨迟,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我的未婚夫,我知道该怎么疼。”
这话说得暧昧又护短。顾承锐眼神沉了沉,没再说什么。
又敷衍了几句,顾晴舟借口带谢雨迟认识其他人,起身离开了卡座区。
走到无人角落,谢雨迟甩开他的手,压低声音:“你二叔什么意思?”
“试探。”顾晴舟从侍者托盘上拿了杯水递给他,“他一直对继承权有想法,我父亲去世后更明显。我们的婚约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自然不爽。”
“计划?”
顾晴舟看他一眼:“他本来想撮合他女儿和我。”
谢雨迟愣了下,想起刚才那个粉色礼服的顾晚柠:“那你……”
“没兴趣。”顾晴舟说得很干脆,“而且现在有你,他更没机会了。”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谢雨迟一时不知该接什么。正好这时陆司弦从人群中走过来,一身酒红色丝绒西装,笑得风流倜傥。
“顾总,谢少,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陆少。”顾晴舟微微颔首。
“今晚玩得还尽兴?”陆司弦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我看你们刚才和二叔聊得挺‘愉快’?”
“陆少消息倒是灵通。”顾晴舟语气听不出情绪。
“这船上哪有什么秘密。”陆司弦笑着,忽然凑近谢雨迟,“对了谢少,听说你养猫?什么品种?”
谢雨迟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普通家猫。”
“巧了,我也喜欢猫。”陆司弦眼神闪烁,“改天带出来一起玩?我那儿有只布偶,正缺个伴。”
“他猫怕生。”顾晴舟代答了,伸手重新揽住谢雨迟的腰,“陆少自便,我带他去见见其他长辈。”
说完,不容拒绝地带着谢雨迟离开。
走出几步,谢雨迟低声说:“他故意的。”
“嗯。”顾晴舟应了声,“陆司弦这个人,表面玩世不恭,心思很深。离他远点。”
“他知道你二叔的事?”
“知道得不少。”顾晴舟脚步顿了顿,“陆家和顾家二房有生意往来,走得近。”
难怪。谢雨迟心想,难怪前世陆司弦总有意无意在他面前说顾晴舟坏话,原来是站队顾承锐。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顾晴舟带着谢雨迟见了几波人——顾家的旁支,生意伙伴,还有一些圈内有头有脸的长辈。每次顾晴舟都表现得体贴周到,时而低声在谢雨迟耳边介绍对方背景,时而帮他挡酒,时而在别人说些带刺的话时,用看似温和实则强势的态度护住他。
演得真像那么回事。
谢雨迟配合着,该笑时笑,该说话时说话,偶尔还会主动给顾晴舟整理下并不存在的领带褶皱。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亲密感,骗过了大多数人。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晚上八点半,游艇驶离码头,开向深海。派对气氛更加热烈,音乐调大,有人开始在舞池里摇摆。谢雨迟借口透气,独自走上三层甲板。
这里人少,只有几对情侣在角落私语。他靠在栏杆上,夜风吹散了些酒意。抬头望去,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体划开的浪花泛着粼粼白光。远处城市灯火渐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梦境。
恐水的症状又来了。胃部抽紧,呼吸有些不畅。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呼吸。
“怕水?”
顾晴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雨迟没回头:“有点。”
顾晴舟走到他身边,同样靠在栏杆上,递过来一颗薄荷糖:“含着,会好点。”
谢雨迟接过,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口腔散开,确实缓解了些恶心感。
两人沉默地望着海面。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和音乐,衬得这一角格外安静。
“你二叔那边,”谢雨迟忽然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顾晴舟侧头看他:“暂时不用。他今晚只是试探,真正动作还要等等。”
“等他找到机会?”
“嗯。”顾晴舟顿了顿,“不过有我在,他不会有机会。”
这话说得笃定。谢雨迟转头看他,顾晴舟的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映着远处的灯火,亮得惊人。
“顾晴舟,”谢雨迟低声问,“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问题来得突然。顾晴舟明显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海面。
“自焚。”他说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在你的葬礼后,我把害过你的人都处理了,然后去你墓前,浇了汽油。”
谢雨迟呼吸一滞。
“疼吗?”他听见自己问。
“疼。”顾晴舟诚实地说,“但比不上看着你死疼。”
夜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海水味。谢雨迟觉得嘴里的薄荷糖忽然变得苦涩。
“蠢。”他低声骂了句。
顾晴舟却笑了:“是挺蠢的。所以这一世,我学聪明了——活着才能保护你。”
正说着,下方甲板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呼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楼梯走去。
下到二层主厅时,场面有些混乱。一个服务生打翻了托盘,酒水和点心洒了一地,还溅到了几位宾客身上。其中一位穿着浅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发火,指着服务生大骂。
谢雨迟认出那人是顾家一个远房亲戚,脾气出了名的差。服务生低头不停道歉,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顾晴舟走过去,声音不大,却让场面安静下来。
“顾、顾先生……”服务生快哭了,“我不小心……”
“废物!”中年男人还在骂,“知道我这套西装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顾晴舟皱眉:“堂叔,一件西装而已,我赔你十件。别在派对上闹事。”
被称作堂叔的男人脸色变了变,似乎想反驳,但看到顾晴舟冷下来的眼神,还是悻悻闭嘴:“行,给你面子。”
顾晴舟招来管家:“带堂叔去换衣服。至于你——”他看向服务生,“去后厨帮忙吧,这里不用你了。”
“谢谢顾先生!谢谢!”服务生连连鞠躬,匆匆离开。
一场小风波平息。顾晴舟环视一圈,提高声音:“一点意外,大家继续。”
音乐重新响起,人群逐渐散开。谢雨迟站在顾晴舟身边,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看去,发现顾承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正静静看着这边,眼神晦暗不明。
“你二叔在看。”他低声提醒。
顾晴舟没回头:“让他看。”
派对继续。快到十点时,谢雨迟实在觉得闷,跟顾晴舟说了声,独自走向船尾的露天休息区。这里布置了几张躺椅和矮桌,只有零星几个人。
他找了张躺椅坐下,闭目养神。海风很大,吹得头发凌乱。恐水的感觉还在,但比之前好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脚步声靠近。
“谢少一个人?”
谢雨迟睁开眼,看到陆司弦端着两杯酒走过来,笑得意味深长。
“陆少。”谢雨迟坐直身子。
“给你带了杯酒。”陆司弦递过一杯,在他旁边的躺椅坐下,“莫吉托,度数不高。”
谢雨迟接过,没喝:“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聊天?”陆司弦晃着酒杯,望向海面,“说真的,我挺好奇的。你和顾晴舟……真是因为相爱订婚的?”
“陆少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陆司弦转过头看他,桃花眼里闪着玩味的光,“顾晴舟那个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突然就订婚了,对象还是传闻中只会吃喝玩乐的谢家小少爷……有意思。”
谢雨迟抿了口酒,薄荷和青柠的味道在口腔散开:“传闻不可信。就像陆少你,传闻中不也只是个花花公子吗?”
陆司弦愣了下,然后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谢雨迟,我知道你不简单。顾晴舟也知道。所以你们这场戏,到底演给谁看?”
“陆少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司弦收起笑容,眼神变得认真,“顾家水深,顾晴舟身边更是个漩涡。你如果只是为了谢家的利益卷进来,我劝你早点抽身。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和前世陆司弦警告他的话几乎一模一样。谢雨迟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陆少知道什么?”
“我知道顾家二房在打什么主意。”陆司弦靠回躺椅,语气懒散,“也知道顾晴舟最近在清理门户,动作不小。你们这场婚约,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顾承锐那人,为了争权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陆少是来提醒我的?”谢雨迟挑眉,“为什么?”
“为什么?”陆司弦笑了,“大概是因为……我觉得你死了挺可惜的。这张脸,这双眼睛,该多看看这个世界。”
这话说得轻佻,但谢雨迟听出了一丝认真。他看着陆司弦,忽然问:“陆少站哪边?”
“我?”陆司弦耸耸肩,“我哪边都不站。陆家只站利益。”
正说着,顾晴舟找了过来。看到陆司弦时,他眉头微皱:“陆少。”
“顾总。”陆司弦起身,举了举杯,“聊得差不多了,你们慢聊。”说完,笑着走了。
顾晴舟走到谢雨迟面前:“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闲聊。”谢雨迟放下酒杯,“要走了?”
“嗯,差不多了。”顾晴舟伸手拉他起来,“去跟陆司弦打个招呼,我们就撤。”
两人回到主厅,跟陆司弦简单道别。陆司弦笑得意味深长:“这就走了?夜生活才刚开始呢。”
“明天还有事。”顾晴舟淡淡说。
“行吧,那下次再聚。”陆司弦看向谢雨迟,“谢少,记得我说的话。”
顾晴舟眼神沉了沉,没说什么,揽着谢雨迟转身离开。
下船时已经十点半。码头风更大,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顾晴舟的车停在码头出口,司机已经等在车旁。
“冷吗?”顾晴舟问,顺手把谢雨迟手臂上搭着的外套拿过来,披在他肩上。
“还好。”谢雨迟拉紧外套,羊绒的质感柔软温暖。
两人走向车子。码头灯光昏暗,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快到车边时,谢雨迟忽然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小片油渍——
“小心!”
话音未落,刺目的车灯从右侧巷口猛地亮起,一辆黑色轿车毫无征兆地冲出来,直直朝他们撞来!
时间仿佛变慢。
谢雨迟看到顾晴舟瞳孔骤缩,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狠狠推开。他踉跄着摔倒在地,手肘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地疼。
然后他听到沉闷的撞击声。
抬头时,顾晴舟倒在几米外,那辆黑色轿车擦着他身侧冲过去,撞在码头护栏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顾晴舟!”谢雨迟爬起来冲过去。
顾晴舟侧躺在地上,左手手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深色西装上迅速洇开一片暗色——是血。他脸色苍白,金丝眼镜掉在旁边,镜片碎裂。
“你……”顾晴舟睁开眼,声音嘶哑,“没事吧?”
“我没事。”谢雨迟声音发抖,跪下来不敢碰他,“你……”
司机已经冲过来,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查看顾晴舟伤势。码头上的其他人也被惊动,纷纷围过来。
谢雨迟跪在顾晴舟身边,看着他手臂上不断扩大的血迹,脑子一片空白。前世顾晴舟冷漠的脸,和此刻他苍白的脸重叠在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他?
明明前世那么冷漠,明明……
顾晴舟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别怕……我没事。”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谢雨迟反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
到达医院是晚上十一点十分。
顾晴舟被推进急诊室,谢雨迟和司机等在走廊。司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通知顾家的人。
谢雨迟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了点顾晴舟的血,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他搓了搓手指,血迹顽固地留在皮肤纹理里。
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不断有医护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顾晴舟家属?”
谢雨迟立刻起身:“我是。”
医生看了他一眼:“病人左臂尺骨骨折,需要手术。另外身上有多处擦伤,已经处理过了。你是他……”
“未婚夫。”谢雨迟说。
“行,签字吧。”医生递过手术同意书。
谢雨迟接过笔,手指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手术要多久?”他问。
“两个小时左右。去三楼手术室外等吧。”
谢雨迟和司机上到三楼。手术室外的走廊更安静,只有他们两人。司机去办手续,谢雨迟独自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术中”三个红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刚才那一幕——车灯刺眼,顾晴舟推开他,然后倒下。那个画面循环播放,每一次都让他胃部收紧。
为什么?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前世顾晴舟从未为他做过什么。不,应该说,前世顾晴舟的冷漠也是他死亡的原因之一。如果顾晴舟当时愿意伸手拉他一把,也许……
也许他就不用死。
可是现在,顾晴舟为他挡了车祸。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愧疚?补偿?还是真的……
真的爱他?
手术室门打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顾晴舟被推出来,左臂打了石膏,脸色依然苍白,但意识清醒。他看到谢雨迟,扯出个很淡的笑:“说了没事。”
谢雨迟没说话,跟着护士进病房。
单人病房很宽敞,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护士交代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司机也识趣地退到门外。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晴舟靠在床头,右手挂着点滴。他换了病号服,深蓝色条纹衬得脸色更白。金丝眼镜没戴,眼睛显得比平时更黑,更深。
“吓到了?”他问。
谢雨迟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他忽然问:“为什么推开我?”
顾晴舟愣了下,然后说:“本能。”
“本能?”
“嗯。”顾晴舟看着他,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格外认真,“看到你有危险,身体自己动了。”
谢雨迟喉结滚动了下:“你会死的。”
“不会。”顾晴舟语气平静,“我计算过角度,最多重伤,死不了。”
“计算过?”谢雨迟声音拔高,“你还有时间计算?”
“有。”顾晴舟诚实地说,“从看到车灯到撞上来,大概两秒。一秒判断轨迹,一秒决定怎么推开你。”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谢雨迟却觉得一股火从心底窜上来:“你疯了吗?万一算错了呢?万一……”
“没有万一。”顾晴舟打断他,“我不能让你死。重来一次,绝不能。”
谢雨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顾晴舟,看着这个男人苍白的脸,打着石膏的手臂,还有那双沉甸甸的、装满偏执的眼睛。
最后,他颓然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双手捂住脸。
顾晴舟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真的没事。”
谢雨迟没动。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天快亮了。
谢雨迟放下手,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看向顾晴舟:“是意外吗?”
顾晴舟眼神冷下来:“不是。”
“谁?”
“还在查。”顾晴舟说,“但大概率是我二叔那边的人。”
谢雨迟想起游艇上顾承锐的眼神,想起陆司弦的警告。他深吸一口气:“接下来怎么办?”
“按兵不动。”顾晴舟说,“等他们下一步动作。”
“你二叔会知道你怀疑他吗?”
“知道也无所谓。”顾晴舟语气平静,“这场游戏,该摊牌了。”
谢雨迟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我要参与。”
顾晴舟皱眉:“不行。”
“为什么不行?”谢雨迟站起来,“他们想杀的是我,不是吗?那辆车是冲我来的,你只是刚好在。”
顾晴舟没否认。
“所以我有权知道,有权参与。”谢雨迟俯身,双手撑在床边,直视顾晴舟的眼睛,“我们不是协议合作吗?那就像个合作伙伴,别把我当需要保护的花瓶。”
两人对视。顾晴舟看着谢雨迟眼里的固执和愤怒,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妥协般叹了口气:“可以。但一切听我安排。”
“成交。”谢雨迟直起身。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场游戏,才刚刚进入危险的阶段。
顾晴舟看着谢雨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点滴管。
重来一次,他依然无法完全保护这个人。
但至少这一次,他们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