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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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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
谢雨迟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幽光照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条简短的“好”之后,顾晴舟没再发来任何消息。整个对话框干净得像墓碑上的铭文。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另一个加密笔记应用。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快速敲击:
「顾晴舟,大概率重生者。证据:佛珠提前,协议异常,眼神。动机不明。」
「谢云峥,警惕级别上调。今日试探反应异常。」
「陆司弦,可疑。提及顾晴舟目的不纯,可能知道内情。」
「虞晚意,待观察。前世曾有暗中帮助行为。」
保存。退出。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床头柜上那份协议。纸页边缘被他不自觉摩挲得微微起毛。台灯光线下,顾晴舟的签名锋利得像刀——撇捺之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力道。
谢雨迟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还有五个小时天亮。五个小时后,他就要搬进顾晴舟的公寓,开始这场荒谬的“协议同居”。
前世他住过那里三个月,对那栋顶层公寓的记忆只有冰冷的黑白灰配色,永远整齐得像样板间的摆设,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顾晴舟不常回去,偶尔回去也只是在书房处理工作到深夜,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隔着透明玻璃的陌生人。
这一世会不一样吗?
肯定不一样。顾晴舟不一样了。而他也——
手机突然震动。
谢雨迟睁开眼,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未知号码。他皱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
“谢少爷还没睡?”
是陆司弦的声音,带着深夜特有的慵懒沙哑,背景里有隐约的音乐和笑声,应该是在某个夜店或私人派对。
“陆少有事?”谢雨迟声音冷淡。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件事。”陆司弦轻笑着,“晚上在露台忘告诉你了——下周六我组了个局,游艇派对,来不来?”
“不了。”
“别急着拒绝嘛,”陆司弦压低声音,“顾晴舟也会去。准确说,是我请了他,他答应了。”
谢雨迟指尖收紧:“所以?”
“所以我觉得,你作为未婚夫,也应该在场。”陆司弦顿了顿,“而且我听说,顾家那边有几个老家伙不太满意这桩婚事,可能会在派对上搞点小动作。你就不想看看,你的未婚夫怎么应对?”
电话那端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有人喊着陆少的名字。
“再说吧。”谢雨迟说。
“行,那我当你答应了。”陆司弦笑着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谢雨迟盯着手机屏幕变暗,眉头越皱越紧。陆司弦这通电话太刻意了,像是专门来传递“顾晴舟要去游艇派对”这个消息。为什么?
他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睡意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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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半,佣人敲门。
“小少爷,车备好了。老爷说……请您现在就出发。”
谢雨迟睁开眼,眼底有淡淡的血丝。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断断续续的浅眠里全是混乱的梦境——深海,停尸间,还有顾晴舟那双沉甸甸的眼睛。
他起身冲了个澡,换了身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没怎么打理,任由浅棕色的卷发随意散着。打开衣柜时,他看着里面那些昂贵但浮夸的衣服,随手挑了几件素色的塞进行李箱。最后,视线落在角落一个落灰的旧帆布包上。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
谢雨迟沉默了几秒,还是走过去,把帆布包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拉上拉链时,他动作顿了顿,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枚褪色的贝壳,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把小巧的瑞士军刀。
他把铁盒也放进帆布包。
收拾妥当后,他提着行李箱下楼。谢承运已经坐在餐厅看早报,见他下来,抬眼扫了下:“就这么点东西?”
“缺什么再买。”谢雨迟说。
谢承运哼了声,没再说什么。倒是谢云峥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杯咖啡,笑容温和:“小雨,到了顾家要懂事些。有什么事随时给哥打电话。”
“谢谢大哥。”谢雨迟扯出个笑。
走出别墅大门时,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司机已经等在车旁,见他出来,恭敬地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谢雨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没有回头。
车驶出谢家大门时,他透过车窗看着那栋住了二十三年的房子在视线里后退,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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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晴舟的公寓在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车驶入地下车库时,谢雨迟看了眼手机——八点二十。比约定的九点早了不少。
司机停好车,绕过来为他开门:“小少爷,需要我送您上去吗?”
“不用。”谢雨迟自己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你可以回去了。”
司机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离开了。
谢雨迟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间。深灰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植物气息。电梯需要刷卡,他正想给顾晴舟打电话,电梯门突然开了。
里面站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而克制的微笑。
“谢少爷,我是陈伯,顾先生的管家。”男人微微躬身,“顾先生让我来接您。”
谢雨迟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陈伯按下顶层按钮,电梯平稳上升。封闭空间里沉默蔓延,只有电梯运行的低微嗡鸣。
“顾先生呢?”谢雨迟问。
“顾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有个紧急会议。”陈伯回答,语气恭敬,“他交代我接待您,带您熟悉环境。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房间?”
“是的。顾先生说,在您适应之前,可以先住在客房。”
适应之前。谢雨迟咀嚼着这个词,心头冷笑。顾晴舟倒是会装,协议里可没写分房。
电梯到达顶层。门滑开,眼前是宽敞的入户玄关,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谢雨迟脚步顿住了。
这里和他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前世的顶层公寓是极简的性冷淡风,黑白灰三色,冰冷得像没人住的艺术展馆。而现在——
玄关地毯是暖灰色的长绒,踩上去柔软无声。左手边的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大胆明艳,是谢雨迟喜欢的风格。空气中漂浮着咖啡香,混合着烤面包的暖意。往里走,客厅沙发是深蓝色的绒面,散落着几个姜黄色的抱枕。茶几上放着几本艺术杂志,还有一盆长势极好的龟背竹。
最让谢雨迟愣住的是,客厅角落居然有一个——猫爬架?
“顾先生养猫?”他忍不住问。
陈伯微笑:“还没有。但顾先生说您可能会喜欢,就先备着了。”
谢雨迟没接话。他继续往里走,餐厅、厨房、书房……处处都能看到和他喜好吻合的细节:书房的书架上混着几本他常看的冷门小说;厨房的咖啡机是他惯用的牌子;甚至连客卫的香薰,都是他以前随口提过喜欢的橙花味。
太过了。这种细致的、渗透到每个角落的“了解”,已经不是“调查”能解释的了。
“我的房间在哪?”谢雨迟打断陈伯的介绍。
“这边请。”
陈伯带他穿过客厅,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推开门,房间很大,有独立卫浴和一个小阳台。装修依然是温暖的色调,米白色的墙壁,浅木色地板,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四件套。
最扎眼的是,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泰迪熊——旧得毛都有些打结了,左耳上有个缝补过的痕迹。
谢雨迟呼吸一滞。
那是他五岁时母亲送的生日礼物。后来母亲去世,谢承运觉得“男孩子玩熊像什么样子”,让人扔了。他偷偷捡回来藏在床底下,偶尔难过时会抱着睡。这个秘密,连谢云峥都不知道。
顾晴舟怎么会……
“这是顾先生特意交代放这里的。”陈伯轻声说,“他说您可能会需要。”
“出去。”谢雨迟声音有些发紧。
陈伯顿了顿,还是恭敬地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谢雨迟走到床边,伸手碰了碰那只熊。毛绒的触感唤醒遥远的记忆——母亲温暖的怀抱,睡前故事的声音,还有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他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顾晴舟在干什么?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了解你的一切”?用温情当武器,攻破他的防线?
可笑。
谢雨迟转身走到行李箱旁,粗暴地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动作间,那个旧帆布包从箱子底层滑出来,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盯着帆布包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捡起来,塞进了衣橱最深处。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谢雨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这个“客房”其实应有尽有——书桌、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酒柜。他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是空的。再拉开衣柜里的内置抽屉,也是空的。
顾晴舟没在房间里装监控。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谢雨迟不信。以顾晴舟那种偏执的掌控欲,不可能真的放任他独自待在一个房间里。肯定有别的方式。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台正对着另一栋摩天大楼,距离不远,如果架设高倍望远镜,完全可以观察这个房间。他又检查了电源插座、天花板烟雾报警器、甚至台灯底座,没发现明显的摄像头。
那就只剩下——手机、笔记本电脑这些电子设备了。
谢雨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盯着黑色屏幕。顾晴舟如果想监控,太容易了。但他暂时还不能不用手机。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顾晴舟:「房间还满意吗?」
谢雨迟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回复:「熊是怎么回事?」
几秒后,回复来了:「不喜欢可以收起来。」
答非所问。谢雨迟冷笑,打字:「我问你怎么知道它的存在。」
这次隔了将近一分钟。
顾晴舟:「了解未婚夫,不是应该的吗?」
谢雨迟直接把手机扔到床上。这种避重就轻的回答,更证实了他的猜测——顾晴舟知道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调查”能获取的范围。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WiFi时,他犹豫了下,还是用加密□□建立了一层保护。然后开始搜索顾晴舟的名字。
新闻页面跳出来,大部分是商业报道:顾氏集团新任掌门人,半年内完成三次重大并购,手段凌厉……夹杂着一些花边新闻:钻石单身汉,私生活成谜,疑似有长期固定伴侣……
谢雨迟滚动鼠标的手指停住了。
“疑似有长期固定伴侣”?
前世顾晴舟身边从来没有人,至少公开场合没有。这一世……难道不一样?
他点开那条新闻,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偷拍照片,夜色里,顾晴舟站在一辆车旁,身边似乎有个人影,但被车门挡住了大半,看不清脸。文章内容也都是猜测,没什么实质信息。
谢雨迟关掉网页,背靠椅子,盯着天花板。
顾晴舟如果真的有固定伴侣,为什么还要和他协议订婚?只是为了应付家族?那为什么前世没有?
太多疑问,像缠绕的线团,找不到头绪。
中午十二点,陈伯来敲门,说午餐准备好了。
谢雨迟跟着他走到餐厅。长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都是清淡的南方菜系——清蒸鱼,白灼菜心,冬瓜排骨汤。都是他喜欢的口味。
“顾先生交代,您胃不好,要吃得清淡些。”陈伯一边盛汤一边说。
谢雨迟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调味恰到好处。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顾家吃饭的场景——那时他不习惯顾家厨师的北方重口,经常吃几口就放下筷子,顾晴舟看到了,也只是淡淡说一句“不合口味就让厨房重做”,从没问过他喜欢吃什么。
现在却连他胃不好都知道。
“陈伯,”谢雨迟放下筷子,“你在顾先生身边工作多久了?”
“二十三年了。”陈伯微笑,“顾先生十岁时,我就开始照顾他。”
“那他……”谢雨迟斟酌着措辞,“最近有什么变化吗?比如生活习惯,喜好这些。”
陈伯盛汤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顾先生一直很自律,生活习惯很规律。”
避开了问题核心。谢雨迟不再追问,安静吃完饭。
饭后,他回到房间,从帆布包里取出那把小巧的瑞士军刀,藏在枕头底下。然后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监控后,换了身衣服——宽松的黑色卫衣和运动裤,准备出门。
刚走到玄关,陈伯就从厨房出来了:“谢少爷要出去?”
“嗯,见个朋友。”
“顾先生说……”陈伯面露难色,“希望您今天尽量留在公寓,晚上他有事要和您谈。”
“谈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
谢雨迟盯着陈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那我等他。”
他没回房间,而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意翻看。陈伯给他泡了杯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厨房去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阳光从正午的炽烈慢慢变成午后的柔和。谢雨迟在沙发上坐了两个小时,期间换了三本杂志,手机刷了无数遍,顾晴舟再没发来消息。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
陈伯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虞晚意。她换了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裙,长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晚意小姐。”陈伯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给表哥送文件。”虞晚意走进来,看到沙发上的谢雨迟,脚步顿了下,礼貌点头,“谢少爷。”
“虞小姐。”谢雨迟站起身。
虞晚意把纸袋递给陈伯:“这是表哥要的财务报表,他让我顺路送来。”说着,她转向谢雨迟,“表哥让我转告你,他晚上七点回来,让你等他一起吃晚饭。”
“知道了。”谢雨迟说。
虞晚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眼陈伯,最终只是淡淡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我送你。”谢雨迟忽然说。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封闭空间里,虞晚意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弥漫开。她按了一楼,然后沉默地盯着楼层数字变化。
“虞小姐,”谢雨迟开口,“昨天在宴会上,我看到你了。”
“嗯。”
“你当时好像有话想说。”
虞晚意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在电梯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澈:“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眼神。”虞晚意轻声说,“以前你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有点……讨好的意思。现在没有了。”
谢雨迟心头一震。
虞晚意看着他,继续说:“这是好事。在这个家里,讨好没有用。”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虞晚意走出去,又回头看他:“谢雨迟。”
“嗯?”
“我表哥他……”她犹豫了下,“他其实很孤独。如果你真的决定留下,试着……别让他更孤独。”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
谢雨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孤独?顾晴舟?那个永远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男人?
他忽然想起前世,顾晴舟抱着他尸体时,那张脸上除了痛苦,确实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
电梯门开始自动关闭,谢雨迟伸手挡住,重新走进去,按下顶层。
回到公寓时,陈伯正在厨房准备晚餐。谢雨迟直接走向书房——上午参观时,他注意到书房有个上锁的抽屉。
书房门没锁。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书桌上很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份文件,一个笔筒。他走到那个上锁的抽屉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是密码锁,四位数的。
谢雨迟盯着锁盘,脑子里快速闪过几个可能的数字:顾晴舟的生日?不对。顾氏集团成立日期?不知道。
他伸手,试探性地输入了四个数字:0923。
“咔嗒”。
锁开了。
0923——他自己的生日。
谢雨迟心脏狂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机密。只有厚厚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昨天订婚宴上的偷拍——他站在露台栏杆边,侧脸对着镜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照片边缘有被捏皱的痕迹。
他拿起照片,下面一张是更早的:某次商业晚宴,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笑得勉强。再下面,是他在酒吧门口被朋友搀扶着的画面;是他在奢侈品店刷卡时的背影;甚至有一张,是他大学时期在图书馆睡着的照片,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
越往下翻,照片的时间跨度越大。最后几张,让谢雨迟的手开始发抖——
那是他前世死亡后的照片。
一张是在海边,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地上用白粉笔勾勒出人形。一张是停尸间外,顾晴舟背对着镜头,肩线僵硬。最后一张,是墓碑的照片,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白玫瑰。
所有照片背面都有字。
最早的那些,字迹工整冷静:「谢雨迟,23岁,谢家次子,性格懦弱,喜好……」「注意胃病,不喜辣,恐高……」
越往后,字迹越凌乱:
「为什么总是这种表情?」
「今天又去酒吧了。真想把他锁起来。」
「谢云峥碰了他肩膀。想剁了那只手。」
而最后那几张——
停尸间那张背后,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水晕开,像干涸的血迹:「是我的错」「为什么没保护好他」「如果早点发现」「如果没让他走」「死了……他死了……」
墓碑那张背后只有一行字,笔迹深得几乎划破照片纸:
「重来一次,死也不放手。」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照片上,晕开了墨迹。谢雨迟愣了下,抬手摸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不是感动,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还有一丝……荒谬的释然。
顾晴舟真的爱他。在前世,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用这种扭曲而偏执的方式爱着他。爱到为他而死,又为他重生。
那他现在做的这一切——协议,同居,这些精心准备的细节——都是因为爱?
“吱呀——”
书房门被推开了。
谢雨迟猛地抬头,对上门口顾晴舟的眼睛。
顾晴舟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是刚回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松开了一些,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看到谢雨迟手里的照片时,瞳孔骤然收缩。
两人隔着几米距离对视。空气凝固了。
几秒后,顾晴舟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书桌前,没有去抢照片,只是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谢雨迟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墓碑照片:“这些……都是你拍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找人拍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
顾晴舟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他:“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十九岁,谢家的新年酒会。”
谢雨迟想起来了。那年他大一,被谢承运强行叫回来参加酒会,在楼梯转角撞到一个人,红酒洒了对方一身。他慌慌张张道歉,抬头对上一双冷淡的眼睛——那就是顾晴舟。
“那时候你就……”
“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个小孩眼睛很漂亮。”顾晴舟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后来不知不觉,就开始关注你。看你被谢家当成花瓶摆出来,看你强颜欢笑,看你……一点点枯萎。”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谢雨迟:“我知道谢家怎么对你,知道你大哥表面温和实则阴狠,知道你在那个家里活得多难受。我想过帮你,但那时候……我觉得你不值得我出手。”
谢雨迟指尖收紧:“不值得?”
“对。”顾晴舟转过身,眼神直直看进他眼里,“因为那时候的你,太软弱了。软弱到让我觉得,就算我伸手,你也不敢抓住。”
这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谢雨迟心里最隐秘的角落。前世他确实软弱,确实不敢反抗,确实……不敢抓住任何可能逃生的机会。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抖。
“后来你死了。”顾晴舟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在停尸间看到你的时候,才知道……我错了。”
他走回书桌前,伸手,却不是去拿照片,而是轻轻碰了碰谢雨迟的脸。指尖冰凉。
“你不是软弱。你只是太善良,善良到以为只要你听话,只要你不争不抢,他们就会对你好一点。”顾晴舟的指腹擦过他眼角的泪痣,“是我太傲慢,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中,以为来得及。”
谢雨迟闭上眼睛:“所以你重生后,就做了这些?”
“做了我能想到的一切。”顾晴舟收回手,“提前布局,清除障碍,准备好所有你需要的东西。然后等你……回到我面前。”
“如果我没有重生呢?”谢雨迟睁开眼,“如果我还是前世那个软弱的谢雨迟呢?”
“那我就慢慢教你。”顾晴舟说,“教你变强,教你反抗,教你怎么把那些伤害你的人踩在脚下。无论如何,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他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语气也平静,但谢雨迟听出了那种平静下的疯狂——那是经历过彻底失去后,再也无法承受第二次的偏执。
“协议呢?”谢雨迟问,“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是保护。”顾晴舟说,“有协议在,谢家就不能再随意摆布你。有婚约在,我就能名正言顺地护着你。至于两年后……”他顿了顿,“如果你还想走,我会让你走。”
“你会吗?”
顾晴舟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我会试着……让你不想走。”
窗外天色渐暗,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两人站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谁也没再说话。
最后是陈伯敲门打破了沉默:“顾先生,谢少爷,晚餐准备好了。”
“知道了。”顾晴舟应了声,然后看向谢雨迟,“先吃饭吧。”
谢雨迟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然后跟着顾晴舟走出书房。晚餐时,两人都吃得很少,也很少交谈。饭后,顾晴舟去了书房处理工作,谢雨迟则回了自己房间。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照片,字迹,顾晴舟的眼神,还有那句“重来一次,死也不放手”……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着了。
然后开始做梦。
梦里是深海,冰冷的海水灌进口鼻,肺像要炸开。他拼命挣扎,却一直往下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用力把他往下拽——
“不……不要……”
他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冷汗浸湿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啊……”他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恐水的后遗症,即使重生了,依然如影随形。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涌进来,勾勒出顾晴舟的身影——他穿着睡袍,头发有些凌乱,金丝眼镜没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恐慌。
“雨迟?”他快步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去碰谢雨迟的脸,“做噩梦了?”
谢雨迟下意识躲开,但顾晴舟的手僵在半空,没有收回。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几秒后,谢雨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嗯。梦到……淹死。”
顾晴舟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他俯身,把谢雨迟整个抱进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几乎让人窒息。顾晴舟的手臂箍着他的背,下巴抵在他头顶,呼吸急促而不稳。谢雨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发抖。
“没事了。”顾晴舟的声音贴着他耳朵响起,嘶哑得厉害,“我在这儿。没人能再伤害你。”
谢雨迟僵硬地被他抱着,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顾晴舟背上。
隔着睡袍,他能摸到顾晴舟凸起的脊椎骨。这个男人,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
“顾晴舟。”他低声说。
“嗯。”
“你前世……爱我?”
顾晴舟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几秒后,他更紧地抱住谢雨迟,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
“爱。”他说,一个字,重如千钧。
谢雨迟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
顾晴舟松开他,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谢云峥。
两人对视一眼。
谢雨迟接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大哥。”
“小雨,”谢云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父亲让我问问,你在顾家还习惯吗?顾晴舟有没有为难你?”
谢雨迟看了眼顾晴舟,对方正静静看着他,眼神在昏暗光线里晦暗不明。
“挺好的。”谢雨迟说,“顾先生对我……很好。”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谢云峥笑了,“对了,下周六陆司弦组的游艇派对,顾晴舟跟你说了吧?父亲的意思是,既然订婚了,这种场合你们最好一起出席,免得别人说闲话。”
“知道了。”
“那就这样。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谢雨迟放下手机,看向顾晴舟:“你要去游艇派对?”
“嗯。”顾晴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陆司弦特意邀请,不去不合适。”
“我也要去?”
“你想去吗?”
谢雨迟想起陆司弦昨晚的话——顾家有人不满这桩婚事,可能会在派对上搞小动作。
“去。”他说,“毕竟我现在是‘未婚夫’,得配合你演戏,不是吗?”
顾晴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到时候跟紧我。”
他说完,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回头:“还有。”
“嗯?”
“照片的事……”顾晴舟顿了顿,“抱歉。用那种方式让你知道。”
谢雨迟没说话。
顾晴舟等了几秒,见他不回应,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谢雨迟躺回床上,手摸到枕头底下那把瑞士军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
他转过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只旧泰迪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照亮了熊左耳上那道缝补的痕迹。
重来一次,死也不放手。
顾晴舟是认真的。而他,真的准备好接受这种偏执的“爱”了吗?
窗外,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夜色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酝酿。
而他们都不知道,下周六的游艇派对上,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