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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可怜 ...

  •   最后二字在齐攒那双薄唇间咬得极其清晰,随之而来的是打量的视线,明晃晃地落在徐意润身上,由内到外,从心中的绝望到外表的狼狈,都被他尽收眼底,没有什么逃得过他的眼睛。

      一口白牙差些咬碎,她明白,就算不是始作俑者,齐攒也是推波助澜的那个人,于是抬头望着他的瞳孔不自觉被恨意染红。

      仅仅一瞬间,他静水一样的皇后变得尤为陌生,齐攒觉得新鲜,捏住她的下巴,孩童一般好奇地凑近。

      徐意润飞快敛下眼神,周身的一潭死水也因为这无礼且目空一切的动作惊起波澜,竟猛地甩开脸。

      齐攒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一点一点上移,发现了她蹙起的弯眉和隐忍的侧脸。

      一鼓一鼓的胸膛强力压制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徐意润难耐地低下头,手掌紧紧抓住绸被,又忽的松开。

      身侧的人动作收回,她能察觉到这是他不满的表现。

      她理应说些什么的,用那三寸不烂之舌,用那所谓的计谋,用她向来的得体知退——“我……”

      喉间声音顿住,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些阿谀奉承的话来。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神稳下不少,准备再次开口,可脸侧的发却被轻柔地抚到耳后。

      她一动不动地任由他理着乱糟糟的头发,诧异得发不出声音。

      “罢了。”

      齐攒总在徐意润自以为了解他的时候做出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比如眼下,比如这诡谲的温柔。

      “你好好休息,过段时间朕再来看你。”

      与此同时,他离开的动作也毫不留恋,随手解开帷幔上的束带,玉石叮叮当当得撞在一起,齐攒便在这摇摇晃晃的空隙中愈发远去。

      徐意润的大脑放空了一瞬间,莫名出现付然写的那些字,再变成徐家人的死状,变成森森白骨。

      “太后的所作所为陛下早就清楚,对吧?”

      徐意润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将那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石头震得一激灵,穿过偌大的内室,成功停住齐攒的脚步。

      她没办法看清他偏过的脸,只能感受到一股越发沉重的视线,而徐意润也不甘示弱,撑着床,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人。

      “你觉得是我存心害死你的父母亲人?”

      齐攒的话如一记惊雷,劈得徐意润浑身僵死。

      哪怕已被逼至绝路,她仍然连一句不痛不痒的质问都要思索万千、反复计算得失,但他却可以轻松撕开一切面纱,把真相毫不在意地摆在面前。

      “你以为我有意要将军战士身死沙场?”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语调愈发高昂。
      “你以为是我故意让无辜百姓身首异处,对吗,皇后,你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的?”

      然而徐意润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眸底的疯狂不要命地卷起。

      “那你告诉我,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草营人命、祸国殃民,为了让天下人声讨,为了把江山拱手于人吗?”

      他墨色的衣袖一把甩向帷幔,叮咣的声响听起来更加惨烈,徐意润下意识向后缩了半分。

      而齐攒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好似一条蛇一般探了进来,看不见的毒牙在她的肌肤上打转。

      “若你想死,朕不拦着。等皇嗣诞下,我为你造陵修墓,不会轻慢了你。”

      他的神情没有一分戏弄的样子,似乎已经在着手准备了似的。浓浓的恐惧迅速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徐意润毫不怀疑齐攒甚至现在对自己动手都有可能。

      她僵住了。身为人对生的渴望让她想要挣扎、呐喊,但冷峻的现实又抽空了她所有力气。她能倚仗的似乎只有眼前这个男人,能让她生也能让她死的男人。

      “我也是人,我也是……”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一丝怜悯包裹的冷酷取代了癫狂。

      “你就当可怜我吧。”

      “你忍心去死也就罢了,难道还忍心见我与太后送来那种蠢货同眠共枕吗?”

      她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多荒唐啊,他用威胁的语气说着示弱的话,貌似她也只能接受。

      哪怕他的理由仅是可惜她这枚棋子,哪怕这事实是由他扒开了眼皮强迫她看的,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徐意润缓缓在他面前垂垂下头,只留高高凸起的一对肩头支撑身体,从上看去,好似鸟儿崩裂的翼骨。

      “生死之事,臣妾求陛下不要再说了。”

      她从前不知自己的话竟有这么大作用,她求了,他就真的沉默了。

      “长乐宫的那些人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下令,你若看不顺眼,就把人打发走,太后那边我自有交代。”

      他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一瞬间,抽身离去。

      “……好。”

      回应无声,面前只剩无休止的静,将她包裹、浸润、吞没。抬起头,分明空空如也,却如溺深潭,喘息都成了难事。

      不知怎的,喉头一紧,仿佛有棉花堵住一般难受,迫使她不得不捂着胸口咳起来,五脏六腑都要咳得分出身体一样。

      “娘娘!”

      鲤裳大喝一声,顾不上什么礼法规矩,快步跑过来。

      跌跌撞撞地下了床,徐意润摇摇晃晃地扑向案几,鲤裳急忙地上前搀扶,只见她久逢甘露般捧起盏,一杯水下肚,终于缓和了不适。

      温凉的水仿佛有奇效,徐意润连脑子也清楚了不少,转头看向焦急的鲤裳:“你怎么进来了?”

      见她并无大碍,鲤裳没急着去传唤太医,而是把目光转到了桌上的广口瓶,这瓶是用来养芍药的,然而此刻那花却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紫黑的邪气浸染每一根脉络,垂下的花瓣如枯草一样一碰就碎,甚至因为刚才鲤裳跑得太急,已经掉了半朵,剩下的一半颤颤巍巍地苟延残喘。

      “这是、染了什么病?”好像受到蛊惑一般,徐意润恍惚地伸出手,朝着那芍药慢慢送去。

      鲤裳一把攥住,温热的手心将她的紧紧包裹。

      徐意润如梦初醒,见她凝重地对着自己摇了摇头。

      “浇了两次王太医开的药,就成这样了。”

      这话让徐意润心里一惊,当即否定:“不可能。”

      若说太后想要她的命还有那么点道理,但她没理由要害肚子里的孩子——这说不通。
      鲤裳没否认,“奴婢也觉得不可能。”

      徐意润皱起眉,问:“药渣可还留着?”

      “还剩下一些没来得及丢的。”

      桩桩件件的事一起挤入脑海,徐意润扶额轻叹,还得快想出法子。

      “你带着药渣去太医院,就说我吃出了问题,让他自己去御前领罪,看他究竟说不说实话。”

      “是。”鲤裳一顿,“若他执意不认或是……或是这药的确是对人有益而对花有害呢?”

      她看着那瓶芍药,缓缓背过身。“那就是我哀伤过度,心脉受损,与他的药无关。冤枉了人,只好和人赔不是了。”

      “奴婢明白了。这花奴婢暂先收起,等真相水落石出再处置,娘娘切莫忧心。”

      鲤裳不再疑问,抱着花瓶退了下去。

      徐意润慢慢坐下,本想继续拒所有人于门外,继续一蹶不振下去,偏偏这时,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她饿了。

      手掌一寸寸向上,徐意润忽然意识到,这里孕育着她的孩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个孩儿眨巴着眼睛打量世间,她便是它小小天地里最大的营垒;再过不久,它便会脆生生地喊她“阿母”。

      皇帝总是看轻她。徐意润忽然不平地想,他凭什么以为她会轻生,凭什么认定她软弱?她当然不会死,当然要活下去,当然会看着孩儿长大。

      “来人——”

      门口有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就等着吩咐,一听见动静,敬绾就赶紧进来。

      “娘娘有何吩咐?”

      “我想吃饭。”

      敬绾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上憋不住得笑开了花,“是,奴婢这就去准备。”她急急忙忙地行完礼便飞一样地没了影,还没关好门,就听见她高亢的声音:“快快快,娘娘饿了,吩咐厨房,备菜!”

      或许是被她激动的模样感染到了,徐意润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其实,她并不是孤身一人。

      鲤裳将王昼带回来时,他竟浑身是汗,见到徐意润后站都站不直,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这种反应可不像是演的。

      鲤裳:“王大人,你把刚刚和我说的话再说给娘娘听吧。”

      王昼自是不敢耽搁,一五一十地道:“臣有罪,未提前告知娘娘服完此药会身体不适,臣百口难辩!但还请娘娘放心,只是因为此药大补,娘娘又本无亏空的症状,这才一时不适。”

      鲤裳听得一头雾水:“这话我怎么不明白?既然没有亏空,为何还要开大补的药呢?”

      “这是太后的吩咐,臣不敢过问。”

      他把头埋得更低,一副极力撇清关系的样子。

      见徐意润沉默,鲤裳提到:“在找王太医之前,我先把药渣给太医院的其他太医看了,说是宫外的赤脚大夫给我表嫂开的药,请他们过眼,都说这药没问题,就是太补了些,一般是产后亏空、气血大损才会用上。”

      不知怎的,徐意润眼前一闪而过了一个人影,正是那日让她惊醒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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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时隔日更/随榜更,收藏够入v后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