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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耳目 朕还是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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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润的眼神一寸寸向上,终于触到袁昭的眉目时,却被她眨着躲闪开来。
那蹙起的眉头像被一双大手捏起,只不过窒息的是徐意润。她张张口,可一阵巨大的疲累从喉头开始席卷全身,终究缄默再缄默。
“我知道了。”
这瞬间,袁昭喉头紧得发痛,下意识唤道:“娘娘……”
轻飘飘的声音没来得及传到徐意润耳中,只被她不着痕迹的转身撇在后面。
鲤裳也不敢多言,只有敬绾,半分眼色看不懂,傻乎乎地跟上去,心里有着急全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娘娘,奴婢想陛下不是这个意思的,公众耳目众多,陛下此举也是为了保护娘娘——”
“谁是耳目,谁的耳目?”
徐意润不由分说停下的步子和直直投来的目光让她一下噤了声,鬼使神差地瞥向袁昭。
为何她下意识的眼神会投向那边,两人都心照不宣。
敬绾自知说错了话,便在原地呆滞着,等反应过来就再也跟不上了。
紧闭的门后,徐意润撑着身子,最后一丝气力也被耗尽,连走到床前都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一寸寸滑落。
难道从前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难道放弃安稳的日子毅然进宫,一步步如履薄冰地走到今天,全都是无济于事的吗?
她知道自己应该查明真相,还九泉之下的亲人清白,但她没有力气。
她太累了。
如此这般,如同一条被抽掉脊髓的鱼一样低垂着头,任由倦怠包裹,可谓毫无中宫之体面。
体面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瘫软着身子,手指放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一呼一吸间,她以为自己的空洞会被慢慢填满,可只能感受到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流逝,抓也抓不住。
“启禀娘娘,”
期间宫人们来过几次,都被她一一回绝。
“太后到了。”
徐意润置若罔闻,仅眨了一下眼。
鲤裳又开口,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是放心不下您,来瞧瞧。”
终于,她有了一点反应,头转了半圈。从鲤裳的角度,只见皇后如同一具塑像般,脸色死灰。
徐意润一点一点,挣扎着站起,鲤裳紧忙扶住她的手臂。
徐意润仍路都走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好似一片枯叶,一松手就要飘入泥土。
不过饶是这样,她依然恭恭敬敬地向太后行了礼。
“儿臣来迟了,还请母后恕罪。”
太后并未落座,一见着人就迎上来,索性没给她这个跪下去的机会。
“几天不见,怎么瘦成这样了?”付威急迫,没多想就说了这句话:“你们就是这样照看皇后的?”
宫人们跪倒一片,徐意润敛下眼神,随机伏到太后脚下。
“太后要怪就怪臣妾吧,都是臣妾的错。”
“你这是说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徐意润就道:“臣妾明知自己是怀有龙嗣之身,却溺于哀怨之中不可自拔,让母后忧心,实乃臣妾之过。”
这番话说得无可指摘,可她越平静、越明事理太后就越于心不忍。
“天灾人祸,非你之过也。”
徐意润被她搀着,肩膀被抓得酸痛,抬起脸,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直直望进太后眸中,“非我之过,那是谁的过?臣妾愚钝,还请太后指教,何为天灾?又何为人祸?”
付威瞳孔震颤的一瞬被捕捉到,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她半眯了眯眼,抓着徐意润小臂的手暗处用劲:“刚结束一场硬仗,兵马都要休息,谁也没想到那蛮人会不顾自身状态在这时候趁夜强攻,打我个措手不及。这种事,难道是你我愿意看见的吗?”
她上半身缓缓凑近,如一只虎视眈眈的鹰,想要以此施压。
徐意润明白那眼神代表着什么。
就连太后侧后的陈怀礼脸上也泛出紧张,用口型示意她三思——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
她明白,宫里无数的规矩,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她都明白。
“臣妾以为不然。”
手臂被指间捏得发紧,可她任由那痛楚蔓延至心脏,反而更加清醒。
付威挑挑眉,似乎没想到她竟然会反驳,而徐意润也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匈奴之所以会强攻,并非背信弃义,而是无可奈何,毕竟无缘无故侵入他界的是我方,如此看来,不仁不义的是我,言而无信的也是我。”
“哦?”太后仿佛来了兴趣,轻哼一声,挑眉笑道:“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
她慢慢转过头,“你是怪我派人去寻陈寿之的事?”
徐意润垂眸不语。
太后继续道:“他犯上作乱,图谋不轨,大逆不道,若不欲将其捉拿归案,大夏在蛮族眼中可还有威信?”
徐意润抬起头,太后却先她一步,“哀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言而无信之辈不配谈威望二字,对吗?”
“哼。”她笑得不屑:“你可知何为‘力生强,强生威,威生德,德生于力’?若不是手中刀剑、麾下兵马,那些小族凭何臣服于夏?”
她松开手,毫不留恋地转身。
“我本以为这些道理是不用苦口婆心地教给你的,现在看来,是我大意了。到皇嗣出生前,皇后就不用去请安了,安心在椒房殿待着吧,正好趁养胎的时日好好学习学习治国辅政之道,我会多派些人来照料,椒室全都是不中用的人可不行。”
徐意润手撑在地上,高高耸起的肩膀像一对山丘,低伏的样子分明可怜至极,偏偏还倔强地昂着头。
“太后——”
喊出这两个字后,付威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似是没料到她竟敢这般不识抬举,连陈怀礼也皱起眉,他印象里的徐意润不是这么做事不顾后果的,这是怎么了?本想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可他却被那眼神惊到了。
“可我父亲不知道。身为驻疆车骑将军,他没有得到接应的命令,也不知太后的计划,他只知不能丢一城一池,哪怕丢弃性命!”
她的话声声泣血、字字珠玑,成功让付威停在原地。
“母后,我不知道你的计划究竟是什么,竟然需要让整个徐家来陪葬。”
“皇后娘娘!”陈怀礼实在看不下去,下意识喊了一句,可太后一个不满的眼神,他如梦初醒,浑身如惊雷劈过一般,只能低头闭嘴。
如若方才的态度惹来的结果是禁足,那这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话会带来什么后果,徐意润只能往最坏的去想。
严重些,安上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也有可能。没有了家的她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除了苟延残喘就是任人宰割,要杀要剐,全凭上位者一句话。
惹恼了太后也好,她赐死她,她便能少走人间的弯路,尽快和家人团聚了。至于皇帝,她想了想,竟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为自己违抗母命。
面对她拼尽全力的控诉,太后连头都没回。“你觉得我花这么大的力气是为了和徐家作对?皇后,难道在你心里我一直为立后的事耿耿于怀,难道在你眼中我就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之辈?”
她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入耳中,冷得像冰一样。
“看来我的判断没错,你根本没有执掌大局的能力,还是不要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先把孩子安安稳稳地生下来为好。”
说完,她便看都没看她一眼,便抬脚离开。
“陈怀礼,”
“奴婢在。”
“多派些人,照顾好皇后。”
“……是。”
太后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徐意润苦心经营的通情达理的形象崩塌得荡然无存,连她自己都不知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太后说到做到,陈怀礼办事一贯雷厉风行,不出一刻钟的功夫,敬绾就进来说椒房殿来了三位傅母和六位长御,正在外面等待听候发落。
“发落?”她勾起嘴角:“我有什么资格发落,太后派她们来是做什么她们心中有数,各司其职就是了,来问我有什么用。”
徐意润不常说这种话,敬绾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可她们说……”
“随便她们说什么,别让她们进来烦我。”
她抬手将床幔方放下,转过身去,不愿再说。
敬绾也无法,可外面都是大人,两边她都不好得罪,可谓进退两难。
若是平时,这些都是徐意润不花心思就能想到的,她也向来不愿为难下面的人,往往能扛的都是自己扛,若是平时,若现在也是平常的一天就好了。
她把脸埋进臂弯,紧皱的眉头有点发疼,呼吸打在肌肤上,沉重得可怕。
她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过,此刻深深的疲倦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理应好好睡一觉的。
这么想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全是血腥残忍的画面。
耳边沉稳的脚步愈来愈近,徐意润的心中也越来越狂躁。
终于,她张开眼皮,一把撩开了帷幔。
“都说了任何人不要进……”
齐攒的脸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视线中,目光淡淡落下来,笼罩住她的全部狼狈。
“都说孕中易心绪不稳,原来不是空穴来风,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