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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预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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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那青灰的脸、冰冷的□□,那具死尸,那一落地就永别的生命——到底是不是她的孩子?
徐意润恍惚了,从来没有哪一个梦境如此真实,好似身临其境一样,让人不得不细想,越想越毛骨悚然。
“娘娘?”
回过神的一刹那,鲤裳正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烦请王大人再把方才说的复述一遍。”她往后错了一步,站到徐意润身边,面对着王昼。
王昼犹疑地抬了抬头,惊恐的眼神在触到徐意润的瞬间再度收回。
“太后说:早晚用得上的。”
这句话的意味不难理解,让人闻之如坠冰窖,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扼住脖颈似的,呼吸都停滞在此刻。
“太后这是何意?”鲤裳替她问出了心中疑惑,却没人能为她解答,眼看事态僵持不下,只好道:“依奴婢拙见,约莫是未雨绸缪之举……”见徐意润垂下眼眸,鲤裳也低了声音,只好干笑两声。
“这两天我身子不爽是因为忧思过度,有喜之后总是比平时更小心谨慎,王大人能理解本宫的吧?”
王昼也不是傻子,当即保证道:“臣明白,娘娘是郁结于心,是心病,微臣疏忽大意,接下来定好好为娘娘调理。”
她摇摇头,“药接着开就是,照以前来就好,心病就不劳烦太医了。既然没什么大事,还是别惊动太后的好。”
王昼一头雾水,可不能反驳,每一句话都应下。
王昼不能多嘴,鲤裳却实在忍不下心中的怀疑,认真问到:“娘娘,您真觉得这其中没什么古怪吗?”
“古怪”两字让徐意润的瞳孔微微颤动,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明明确有奇怪之处,但又下意识认为太后一定不会害她,可如果不是太后,又会是谁呢?
“你说,世上真有预知梦存在吗?”
她害怕那是真实的未来,害怕老天当真如此残忍,既赐她骨肉分离,又赏她丧子之痛。
鲤裳无言以对,只道:“奴婢闻所未闻。”
想到太后反常的行为,她同样茫然:“我更是见所未见。”
鲤裳不懂她在担忧什么,“娘娘放心,都会过去的。”徐意润无法解释,便只好顺着她的话应到:“嗯,我知道。”
“如果陛下来了,就帮我挡回去吧。”
鲤裳不懂:“娘娘不想见陛下吗?”
徐意润哑然失笑:“哪有后妃不愿见圣上的道理。只是……我尚不知怎么面对他。”
她在殿中缓慢踱步,“等我琢磨清楚再说吧。”
鲤裳没有再问,徐意润深知交代给她的事无需费心。
皇帝也给面子,回回都是入夜许久才浩浩荡荡踏足椒室,给了鲤裳发挥的余地。
“娘娘已经歇下了,这些天小殿下闹得厉害,娘娘又每天为九泉之下的将军祈福,整日心力交瘁。”
听见外面鲤裳不卑不亢的声音,徐意润睁开眼。
“还请陛下稍等片刻,容我去喊娘娘起来准备……”
“不用了。”
侍从手中晃动的灯火忽明忽暗,将齐攒的身影拉长又缩短。他抬头看向紧闭的大门,眸底情绪晦暗不明。
她这是在和他耍性子?
“朕就是来瞧瞧她,无需整装。”
在他的示意下,仇氓正要推文,鲤裳又站到了身前。
“陛下,娘娘已经睡下,陛下忽然进去可能会吓到娘娘。”
他脸色阴郁非常。世上哪有妻室惧怕丈夫的道理?然而这宫女强压下的紧张被他尽收眼底,分明是皇后要求她这样做的。
她不想见他。
“回宣室殿。”
他是碍着她的面子和如水的心思才惦记着过来走动的,既然如此,也算省了他的事,最好一辈子待在里面,生生世世别见他。
外面乌泱泱的声音退去,重新恢复寂静,徐意润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鲤裳沉稳矫健的步子响了许久来到跟前,禀报:“陛下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徐意润没什么波动,“被拒之门外,脸色当然不能好。”
“万一陛下生您的气怎么办?”
“那我应该能有不少清闲日子。”
还真和她说得无差,这晚以后,皇帝再也没来过,只是莫名其妙的,仇氓竟常往这边跑着,让徐意润奇怪,不懂皇帝的心思。
然而说是清闲,可又来了麻烦,不在别处,不在身外,就与她的骨血紧密相缠。
“娘娘,您忍忍,多少吃点吧!”
被几人扶着,徐意润看了一眼那精美的菜肴,没忍住又呕出了声。但刚刚吐过一次,这次连一点汁液都吐不出,只能死死扒着痰盂,手指抠得发白。
“这可怎么是好?”瞧着她吐得已无面色、双唇发白,敬绾一跺脚,竟要去找皇帝。“娘娘正是需要补身子的时候,吃不进东西可怎么行?不然我还是去请陛下吧!”
徐意润艰难地抬起头,不过没等她阻止,敬绾就被拦了下来。
“慢着。”
看到抓着敬绾双肩把人按在原地的鲤裳,徐意润抬手停下宫女们预备搀扶的动作,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身。
“怎么了?”瞧她的表情,似乎是有什么事。
“仇公公来了,说是圣上请您到宣室殿去。”
徐意润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遮掩不住的倦怠爬上眉梢,肩头垂下,整个人都提不上力气。
鲤裳自然看得懂她的千百般不愿,当下道:“奴婢去打发了他。”
“等等,”她叫住鲤裳,仔细交代:“就说我害喜难受,茶饭不思、头晕眼花,实难受命。”
鲤裳应下,徐意润也跟着站起来。敬绾赶忙上来搀扶,徐意润只瞧了她一眼:“你为我束发梳妆吧。”
敬绾睁大双眼:“您不是说不去了吗?”
“陛下有令,哪有不听的道理。”
“可您的身子……”
“无碍。”徐意润摇摇头,打断了她。
“阿母常说‘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我也以此为立足之术,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倒是要感谢这座宫殿让我懂了自己有多不自量力。”
帝王之冷硬,不是她能以柔克之的。
铜镜中模糊的倒影不知为何晃动了一下,徐意润的手心缓缓向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
“不过毕竟是肉体凡胎,总有柔软脆弱之处。”
敬绾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向腹部,似懂非懂,直到徐意润唤了一声,她才醒过来。“走吧。”
这几日都没怎么进食,一沾东西就想吐,别说走动了,连看书的心思都没有,本来好好歇着也就好了,偏偏还得被这样折磨。
瞧瞧辇下众人,也不能跟她们说这些,徐意润愈发胸闷气短,加上肚里没东西,险些两眼一黑。
不知使唤她过去做什么,这她两天总是身体不爽,虽是搪塞他的说辞,但也不假,这个他是知道的,这样想来,一定是有正事。
越是正事她心里越没底,走路都显虚浮,鲤裳扶着她的手,感受到这股不安,也没什么法子,只能看着她进了偏殿。
“臣妾谒见陛下。”
徐意润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皇帝闻声只是抬了抬眼,薄唇轻启:“不是说不来了?”
转头看向一头冷汗的仇氓,她眼中透出歉意。
“臣妾不敢欺天,的确难受得紧。”
齐攒毫无怜惜之意,“那你好好歇着就是了。”
“皇命面前,臣妾的身子不算什么。”
这话挑不出毛病,他瞥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不过等她走近,他那看似随意的视线却变得怪异起来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日头下一样,浑身发毛。
“你这身子现在倒是看出显怀来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瞧了一眼肚子,的确顶起了外衣。
“月份慢慢足起来,身子肯定也越来越重。”
皇帝的目光又转移到脸上,“我瞧着是因为你瘦了的原因。”
下意识抚上面颊,徐意润别过了脸。“如今容貌自然不似待字之时,要做母亲的人了,早是残花败柳,污了陛下的眼。”
“你意思是朕眼瞎了吗?”
手腕被不容置否地扯下,一转眼,她就坐在了皇帝身边。
“瘦是瘦了,心思一点没减。”齐攒没给她留面子,不过也没在意,只是瞧着面前的奏疏。徐意润谨慎地抬头望向他的侧脸,试图分析他到底有没有别的意思。
不过反应慢了点,没有在他转过来时及时挪走视线。单这样也就罢了,偏偏晚了那么一分,以至于现在目不斜视的样子极其之此地无银三百两。
“听下人说,你吃不下东西?”
“害喜也是常有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什么都要忍,那还做什么皇后?”
徐意润一时哑然。
“太官连皇后吃得下的东西都做不出,留着也没用。”他吩咐仇氓:“全换了。”
这可不是个小工程,仇氓都顿了一顿,没忍住反问到:“从上到下,全换了?”
皇帝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等抬起眼,仇氓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当即跪了下来。
“厘重可没问过这种问题。”
“喏,喏!奴婢明白,请陛下放心。”
齐攒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还有前朝留下的那批乳医,仗着自己资历老、年纪大、伺候过朕几天就眼高于顶对下面人耍威风,这种人就算在皇后身边也不一定尽心尽力,都清理出宫,重新选一批进来。”
仇氓:“喏,奴婢这就去办。”
徐意润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听到这话竟然会万幸他没有直接把人都赐死。
齐攒摆摆手:“都下去吧。”
等到殿内只剩下两人,他才把那奏疏推到她眼前。
“这是豫州郡守胡岚十万火急呈上的奏疏,通篇怨天尤人,什么益州不肯多借粮食,还有什么上天不开恩之类的废话,给朕添了一肚子火。”
徐意润:“旱灾难捱,民以食为天,豫州又是物阜民丰之地,灾年对豫州来说的确是场大难。”她忽然想到什么:“对了,齐二郎不是受命到豫州赈灾吗?郡守就没提效果如何?”
齐攒的表情有些复杂——又是这种徐意润难以琢磨的神情,让她忐忑。
“倒是提了一嘴,只有四个字:无功无过。”
徐意润还正思索,齐攒又道:“不过他倒是花了不少笔墨来写你弟弟。”
“我弟弟?”
一听见这话,徐意润立刻警觉起来,不过触到他投来的淡淡的目光时自知失态,又只能垂眸,道:“臣妾斗胆问,他怎么写的?”
好在齐攒本来就是打算告诉她的。
“他说,徐见鹿恣意妄为、我行我素、桀骜不驯、越俎代庖,多次插手郡守公务,阻挠国策推行。”
他直直盯着徐意润,每说一个词她的脸色就差一分,虽说不是在怨自己,但是看她瞪圆了眼睛焦急,总比看她半死不活的要好。
于是他又问:“你说朕怎么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