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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修)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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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遇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快,怔了三四秒,连连点头说是,唇边露出欣喜的笑。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接下来聊的话题不是那么轻松,陈希遇收敛神情,略显严肃。
小学教育的问题困扰陈希遇很久了。洋里是建平最大的一个村,两年前连学校都没有,孩子们上学要去淮宁镇,三十多公里的距离,中巴只能建平和淮宁往返,剩下十公里自行解决。虽然镇里的学校可以住宿,但总归是太远了,路费、住宿费、伙食费、学费,加起来的数目不小,很多家庭根本无力承担。而且村里人重男轻女的观念很深,基本每户两三个孩子,省吃俭用最多只能承担一个人的学费。
“这时候推出去的往往是男孩,而女孩只能留在家里,烧火煮饭、洗衣放牛、喂鸡锄草、播种插秧。”陈希遇忽然停住了,眼眶泛起泪光,也蕴着怒气,话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颜简初牵着她往里面走,避开刺眼的阳光,在大门侧边的石桌旁坐下,右手轻抚她的脊背,等她调整情绪。
女孩们都很聪明,却要被那该死的偏见被永远困住,是多么的不公平。陈希遇还记得高一下决定学理,班主任苦口婆心劝她学文,理由是女孩后劲不如男孩,不可能学得好理科,这会毁了她一辈子;大学选本科导师,老师大多偏爱男生,理由是同等水平下他们更加能干;求职面试她准备了很久最后落选,就因为她不是男生,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毕业季,好几年没联系的远房亲戚已经为她规划好人生路径,结婚、生子、回归家庭,据说这是女人生来的使命。开放包容的大城市不过如此,更何况闭塞不通的农村呢。这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公平可言,她早就看明白了,否则,怎么会有人生来就在罗马,有人终其一生也到不了罗马。
小学建设从她入职后才开始筹备。早期杨楚白规划过,政府领导得知后也表示支持,但那时候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洪水毁了整个村子,基础设施、居住问题、农业养殖业毁灭性打击、道路损毁等一系列问题亟待解决,教育被迫搁置。
“学校是改建的,所以效率很快,去年二月完工,挨家挨户地上门走访招生,九月正式开学。”陈希遇说,“很多家长都怕麻烦,同时也想节省费用,附近村子的学生也会来,人数比预想多,但老师只有三个,最后只能我和白哥顶上去,又拉了几个同事,凑到了十个人,才勉强把主科老师定下来。”
“整体的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想问你,能不能来我们学校教几节美术课?”陈希遇歪头看着她,为她打消疑虑,“我虽然没学过,但能感受到,你的画是有水平的。孩子们都很乖,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跟我提。”顿了两秒,她补充说,“比如时薪之类的,都没问题。”
颜简初正考量这件事,听到最后一句话,唇角勾起弧线,揶揄道:“你和杨楚白有时薪吗?”
陈希遇如实说没有,“你的情况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谈。”
颜简初愣了下,疑问道:“为什么不一样?”
“你这算是人才引进,肯定要给予一定的优待。”否则人跑了怎么办,还是难得一遇的美术生。
陈希遇心里琢磨着,只把话说了一半。
颜简初的表情始终没有多大变化。究竟是不感兴趣还是不忍拒绝,这让陈希遇摸不透,整颗心一直悬着。多少看出对方在犹豫,她不愿强人所难,正准备找台阶下时,颜简初回应了。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因为我明天要离开了,并不会在洋里多待,如果我答应你,原本的计划会有偏差,朋友那也要协商,所以没法立刻给你答复。”她顿了顿,“真不好意思。”
陈希遇理解她的难处,遗憾道:“没关系,那肯定是按你的行程来。”
颜简初只说考虑一下,并没有完全拒绝,无形中又给了她机会,陈希遇追问道:“真的不能多留一段时间吗?或者后面再回来呢?”
颜简初抿唇无奈地笑笑,不确定的事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以留个联系方式吗?”陈希遇感觉到她的为难,于是拿出手机,说,“如果改变想法了,随时联系我。”
“嗯,好的。”颜简初同她交换了电话号码。
她的身影消失在民宿门口。陈希遇回头看着桌面,一个人坐了两分钟,然后捡起手机给杨楚白打电话,对面很快接通,陈希遇把刚才和颜简初的对话内容同步给他。
“她最初的计划不是来洋里。那天蓝叔以为她是韩柳壹,接错人了,加上天黑暴雨,只能暂住在这。”杨楚白的声线很稳,“现在天气转晴,路面也处理干净,她要走很正常,不用强留。”
“我知道,就是觉得可惜,”陈希遇伸直腿,晃了晃鞋尖,“毕竟难得一遇。”
听筒安静了两秒,杨楚白宽慰道:“顺其自然,她责任心挺强的。如果不愿意会明确拒绝,没必要跟你模棱两可。”
陈希遇认同他的观点。视线落在鞋带上,纠缠交错,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只是没精力再去深思。
解开鞋带,颜简初用湿巾把沙子擦去,布面留下水的痕迹,她把鞋子架在阳台,听见“咚咚咚”的敲门声。
她洗完手跑出去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辆三层推车,第一层放清洁物品,接下来是干净四件套,底下是垃圾桶,边缘还挂了个很大的袋子,装换下来的浴巾、被套等。
奶奶从推车后面走出来,戴着口罩、手套和围裙,头发也用帽子盖起来,露出一双有神眼睛,笑盈盈地看着她,换了双新手套:“我上来清一下垃圾,先前打过电话的。”
“好的,辛苦您了。”颜简初给她腾位置进门。
奶奶动作非常利索,提垃圾换垃圾袋扔进垃圾桶,她回房间给手机充电,再出去时,奶奶手里攥着最后一袋垃圾,告诉她都清理干净了。
颜简初说谢谢,捞起沙发上的裙子准备回房间,被奶奶叫住了。
“你那件衣服怎么裂开了呀?”
顺着奶奶的视线,她看见裙子腰线的裂口,像一张大嘴露在半空,她牵了一下,好像嘴巴在动。
“不小心刮破了。”她说。
“你这样穿会受凉的。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补好,下次再给你送回来。”奶奶看着她,眼睛眨了一下,有点可爱。
这样的关切很熟悉,仿佛回到了四五岁的年龄,外婆细心帮她把衣服裹紧,夜间醒来给她掖好被子,那种亲切感让她不自觉靠近,但是心与外人之间的疏离和别扭就像一道鸿沟,身体会本能地作出反应,下意识地拒绝,明确二者的界限,这让她感到心安。
她不去看那双眼睛,执着道:“那样太麻烦您了。”
“怎么会,我正缺事干呢。”奶奶的笑声很亮,说话也是,像有使不完的力气,“我经常给我孙子缝衣服,别看我年纪大,手艺还是可以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她还是偷偷看了一眼,强调,“离开这里。”
“我中午回去就补,来得及的,”奶奶的眼睛弯起来,像两个月牙,笑着安抚她,“两件衣服很快,我下午补完,晚上再拿过来,你不用担心。”
奶奶怕弄脏裙子,决定收拾完再找她拿。颜简初把裙子装袋子里,换了件睡衣,坐在沙发上回想陈希遇提的那件事,余光扫到袋子边缘,心里很乱。
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她偶尔听两句,主持人宣布到此结束,然后收拾讲稿,好几行小字快速滚动,随即接入广告。
她看了眼时间,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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