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8、第 8 章

　　周五晚上十一点，林诗婷刷了二十分钟手机，刚放下准备入睡，手机新消息振动声猝然响起。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里那个久违的名字让她呼吸一滞——伍霄。
　　她几乎是弹坐起身，睡意顷刻消散。
　　【明天有空吗？】
　　简短的四个字，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从过年互加微信到现在，他们的微信好友唯一的联系就是初四的那个微信电话。此后，对话框就沉寂在了好友列表的最底端，久到她几乎忘了之前加过他。
　　伍霄从不主动联系她，这也符合他的性格。他向来寡言，连发条微信都惜字如金。可就在这个寻常的周五深夜，他却破天荒的发来了消息。
　　林诗婷反复咀嚼着这行字，每个笔画都在暗示着一个这是一个邀请。但为什么？她攥紧手机，指尖微微发烫。这太不合常理了。
　　他们虽相识数年，自从六年前伍霄离开江城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仅仅因为过年时因拜年碰到了，又因为上周吃烧烤偶遇了，就突然打破了这个断联吗？
　　这不像久别重逢后想拉近关系的寒暄，伍霄也不可能会做这些事。那会是因为什么？

　　她思索好久，稳定下心神，轻轻的回复：【明天有课，但晚上六点之后就没有课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又有些后悔了，实在是看着这个消息，有点太急了，太想说清楚了，太怕对方误会了的那种感觉。
　　她是不是有点太上赶着了？
　　还在纠结要不要撤回重新发时，对方回了消息：【明晚六点半，我来学校接你。】
　　【不用麻烦，去哪？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
　　【来我家吃饭，你在学校门口等我】
　　林诗婷一怔，问：【你哪个家？】
　　【上次你来过的房子】
　　【谁做饭？……你妈来了？】
　　【我做‘
　　林诗婷看着最后两个字，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在她记忆里，伍霄是不会做饭的。她甚至都没见过他有一点点厨艺的迹象。但他现在会了，是因为在江城生活无人照顾的原因吗？所以自己什么都要学会。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来吗？】
　　可能是林诗婷一直没有回消息，伍霄又跟着发了消息过来。像是很希望她能去，这种有点着急的心境和他平常那副平淡的模样不太符合。
　　这不由得又让林诗婷产生了怀疑。他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要做饭给她吃？
　　这种漂浮不确定的事情让林诗婷很不安，她想抱着愉快的心境去，但又害怕自己会失望。但如果抱着平静的心境……对于这份难得又少有的邀请，她的心境不太可能平静。
　　她很想问清楚，可又怕真相会让自己害怕。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咽下这份不安。算了，明天见了面再说吧。
　　【来】
　　她回道。

　　次日傍晚，林诗婷在学校门口看见了等在那儿的伍霄。他穿着简单的T恤、灰色长裤和运动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她心里微微一动，这才想起，他还没正式上大学呢，可不正是‘男大’的模样么。
　　她抿唇一笑，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从学校到伍霄家大约半小时车程，这是参照上次晚上他送她回去的时间估算的。一路上伍霄都专注的开车，只在最初轻声说了句“来了”，之后便再没开口。就连等红灯的间隙，他也只是静静看着前方，没有试图找话题。
　　林诗婷望着窗外略显拥堵的车流，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不舒服。他们之间，应该没什么隔阂吧？怎么气氛会这么……生疏？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怎么突然请我去你家吃饭？不会是你妈妈交代的吧？”
　　话一出口，她顿时恍然。对啊，还能有什么原因呢？多半是舅妈嘱咐了“你们在一个城市，你是男生，要多照顾婷婷”之类的话。
　　“嗯，她是提过。”伍霄沉默片刻，平静的承认。
　　不合常理的事情一旦想通并得到证实，林诗婷从昨晚悬到今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你在北城这几年，经常自己做饭吗？”
　　“偶尔。”
　　“那岂不是半吊子水平？要是做得难吃，我可会直说的哦？”
　　“好。”
　　看着他始终目视前方的认真侧脸，林诗婷忽然笑了：“开玩笑的啦。不会做饭的人是没资格嘲笑会做的。我很客观的。”
　　“嗯。”
　　“菜买好了吗？”她又问。
　　“都备好了，”伍霄说，“到家下锅炒一下就能吃。”
　　“哦哦。”

　　到达伍霄家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十分，天色已经全黑。林诗婷跟着伍霄走进家门，屋里灯光柔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林诗婷很熟悉的藕汤香味。
　　“你先坐会儿，我去炒菜。”伍霄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林诗婷却没去沙发，她走到厨房门口，安静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伍霄切菜的动作利落，偶而颠勺时手腕翻转的弧度都带着韵律感，完全不像是偶而的水平。
　　“需要我帮忙吗？”她轻声问道。
　　伍霄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笑了笑：“不用，你坐着等吃就行。”

　　伍霄将最后一盘菜盛出锅时，林诗婷已经自然的走上前来：“我来。”她端起两盘热气腾腾的炒菜走向餐厅，伍霄则随后端出了砂锅里提前炖好的排骨莲藕汤。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细碎的葱花，香气四溢。
　　“可以吃饭了。”伍霄将汤放在餐桌中央，顺手为她盛了一碗。
　　林诗婷先舀起一块莲藕送入口中，粉糯的口感让她眼睛一亮：“居然是粉藕？你从哪里买到的？之前在江城的时候，我妈炖过好几次，可总是不粉，我不太喜欢。现在外面这种粉藕越来越少了，我已经很久没吃到像以前在外婆家那样的味道了。”
　　伍霄淡淡一笑，“前几天从洪州那边的网店买的。我提前试过，味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林诗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地软了一下。她低头喝了一口汤，轻声说：“真的和外婆家的味道一样。”
　　伍霄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也开始吃饭。两人边吃边聊，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去年过年都没有机会问。这几年你在北城过得怎么样？”林诗婷问道。
　　伍霄想了想，回答：“还行，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交了一些朋友。”
　　“那有没有谈恋爱啊？”林诗婷半开玩笑的问。
　　伍霄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没时间。”
　　“是没有时间谈恋爱，还是没有喜欢的人？”林诗婷继续追问。
　　“都没有。”
　　“真话？”
　　伍霄淡淡笑了笑，“我没有理由骗你。”
　　“那说不准，万一你是不想让你妈知道，怕我转头就告诉她呢？”
　　“你不会的。”
　　“所以……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看起来是真的。不知为何，林诗婷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开心，又像是失落，这些莫名复杂起来的心境，让她有些不舒服。

　　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振动了两声。林诗婷瞥见亮起的屏幕，是宁深发来的消息：【你不在宿舍？】
　　晚上八点半，他突然找自己有什么事？林诗婷指尖停顿片刻，还是拿起手机回复：【在外面吃饭。有事？】
　　【在哪吃？
　　【有事说事。】
　　【什么时候吃完？我去接你。】
　　【不用了。】
　　【太晚了不安全。你发个定位，我在外面等你吃完。】
　　林诗婷看着屏幕，有些犹豫。要不就把附近便利店的位置发给他？这样就不用麻烦伍霄送她了，不然他送完还得独自折返。

　　“男朋友？”
　　林诗婷从手机上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男朋友？”
　　伍霄低头平静的喝了口汤，语气淡然：“看你一直在回消息。”
　　“一直回消息就是男朋友吗？”林诗婷不自觉的蹙起眉。这种没来由的猜测从伍霄口中说出来，让她格外不舒服，“我昨晚不也一直跟你发消息吗，那你是我男朋友吗？”
　　话音落下，伍霄明显一怔。
　　林诗婷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这样的话对别人说或许只是玩笑，但在她和伍霄之间……就显得过于不合适了。
　　她抿了抿唇，语气软了下来：“我说话经常不过脑子……刚才那话你就当没听见。”
　　伍霄沉默片刻，只轻声道：“没关系。”

　　微信视频请求的铃声突然响起，还是宁深，林诗婷拿起手机，对伍霄说了句：“我接个电话”，便起身走向几步之远的阳台。
　　她按下接听键，夜风轻轻拂过耳际。
　　“喂？”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吃完了吗？”宁深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直接。
　　林诗婷下意识回头望向餐桌。伍霄正静静地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迅速移开视线，转向窗外：“差不多了。”
　　就在那一瞬，她改变了主意：“不过你不用来接我，我就在学校附近，等会儿打车回去很方便。”
　　“你一定要这样防着我吗？”电话那头的语气沉了沉。
　　“我哪有？”她忍不住反驳。
　　“那就让我去接你。大晚上的，女同学在外面吃饭，男同学去接一下，不是很正常？”
　　林诗婷简直要被他这套逻辑气笑：“你真会硬掰。”
　　“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
　　“那你不反思一下，我为什么不信任你？”
　　“反思了。从你那天离开我家到现在，我每天都在反思。”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只是你不信。或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下次再说吧。”林诗婷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但又觉得他不会就这样放弃，于是问：“明天你什么时候没课？”
　　“全天。”他回答得又快又干脆。
　　她无奈扶额：“……你是故意的吧？”
　　“巧合。”
　　“那明天中午食堂见。”
　　“好。”他应下。
　　“OK，今晚就算了哦。”
　　“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你怎么这样啊？”她简直拿他没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些：“这么晚了，我要见到你才放心。”
　　林诗婷望着远处居民楼的灯火，终于妥协：“……行吧。挂了。”

　　挂断电话，林诗婷回到餐桌前坐下。伍霄已经放下了筷子，安静的坐在那里。她也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饭，喝完汤，将碗筷轻轻放下。
　　抽了张纸巾擦嘴时，她察觉到对面异常的沉默。伍霄依然坐得笔直，神色平静，可整个人的气息却像蒙上一层薄霜，和先前还会带笑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伍霄抬眼看过来，目光沉静。
　　“心情不好？”虽然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澜，但林诗婷就是能感觉到，此刻的伍霄，情绪很低落。
　　“没有。”他语气平淡，见她吃完便起身收拾碗筷。林诗婷跟着端起自己的碗碟走进厨房，放进水槽。
　　“你要洗碗？”伍霄侧头看她，像是随口一问。
　　“不要。”她答得干脆。一码归一码，洗碗是另一回事。
　　伍霄轻轻笑了一声，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他打开水龙头，低头开始洗碗。林诗婷转身出去收拾好餐桌，再回来时，伍霄已经洗好了碗，正低头反复擦拭着本就干净的灶台。
　　“你没有洁癖吧？”她突然问。
　　“没有。”
　　“你果然心情不好。”林诗婷上前两步，站到他身侧。两人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清晨露水的那种无色无味的清香。
　　“为什么？”她追问。
　　伍霄放下抹布，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思考事情。林诗婷注视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瞬间，她向左挪了两步，恰好挡住他的去路。
　　这个距离更近了，近得她得抬起头才能看得到他的眼睛，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但她没有后退，直直望进他眼底：
　　“是因为我刚才的那通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