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28、第 28 章 “现在我把

　　安稳的过了几天，日子慢得像老槐树下的影子，一寸一寸的挪，却格外踏实。
　　这天早上，外婆翻着冰箱念叨起来：“肉没了，菜也不多了，得去趟镇上。”她看了看院子里正晒太阳的两个人，又改了口，“算了，我让隔壁老张家的媳妇帮忙带回来。”
　　“我去吧。”伍霄站起来。
　　外婆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行行，你们年轻人去。骑隔壁老张家的电动车，他那车新买的，好骑。”她转身去拿钱，“多买点，排骨、五花肉，再买只鸡——”
　　“奶奶，我有钱。”伍霄拦住她递钱的手。
　　“你的钱留着！”外婆瞪他一眼，还是把钱塞进了他口袋。
　　林诗婷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伍霄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说了句“走吧”，就往外走。

　　镇上要早上才热闹。他们早上七点半到达的时候，街上人已经很多了，卖菜的、卖肉的、卖各色各样早点的，混着炸油条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伍霄走在前面，林诗婷跟在后面。他买肉的时候她会凑过去看一眼新不新鲜，她挑菜的时候他就站旁边等着，偶尔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这个要不要？”伍霄指着路边一个卖手工糖的摊子。
　　林诗婷看了看，摇头：“太甜了，外婆牙不好。”
　　“你吃。”
　　“我也不爱吃太甜的。”
　　伍霄没说话，却还是买了两块，递给她一块。
　　林诗婷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甜，但也不是不能接受。她咬着糖，看着伍霄也咬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你不是也不爱吃甜的？”
　　“尝尝。”他说，把那块糖包起来放进口袋。
　　买完菜，又去了趟超市。伍霄提着购物篮，林诗婷跟在旁边，看见伍霄时不时往车里扔点什么，一瓶她上次喝过的酸奶，一包她多看了两眼的薯片，一罐她随口说“这个看起来不错”的罐头。
　　“你干嘛？”林诗婷看着车里多出来的东西。
　　“买回去吃。”
　　“我又没说我要吃。”
　　“不吃放着。”
　　林诗婷噎住，懒得再跟他争。
　　回去的路上，电动车沿着乡间小路慢慢开。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林诗婷坐在后座，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忽然想起什么。
　　“你不是有车吗？”她凑近了些，声音被风吹散，“怎么不开车回来？”
　　伍霄的声音从前座传来，闷闷的：“车在北城，没开回江城。”
　　“那你开我舅舅的啊。”
　　“他上班要用。”
　　“那你怎么来的？”她问。
　　“高铁到江城高铁站，陈叔送我到村口。”
　　“哦。”
　　风继续吹着，路两边的稻田一片连着一片，绿得发亮。偶尔有白鹭从田里飞起来，掠过车头，又落进远处的田埂里，路前方不远处有两个学生模样的人骑着自行车快速和他们交叉而过。
　　“你记不记得，”林诗婷忽然说，“小时候我们也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一人骑一辆车到镇上。”
　　“记得。”伍霄说，“当时你骑的车比我的小一点。”
　　“那是因为我个子小一点，你个子高一些好不。而且你那时候骑车特别慢，好几次都被我超了。”
　　“是，你骑得快。”
　　“那当然！”
　　林诗婷骄傲的笑了笑，手里加深再次抓紧了伍霄，伍霄没躲，只是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林诗婷却觉得，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聊着回到家。
　　外婆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电动车拐进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伍霄停好车，把东西一袋一袋拎进厨房，外婆跟在后头，嘴里念叨着“买这么多干嘛”“乱花钱”。
　　林诗婷站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外婆絮絮叨叨、伍霄低头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像小时候那样。

　　晚上的时候，林诗婷收到了宁深的微信。
　　【今天吃了你推荐的那家面馆，味道确实不错。】
　　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回来的这些天，宁深陆陆续续发过几条消息，都是这种很日常的内容，看到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语气和从前一样，仿佛之前的在一起和分手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诗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时候她会想，宁深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在这里”？
　　再就是赵语，也发过几次消息。
　　【你和宁深真的分啦？】
　　【我觉得他挺难过的，真的。】
　　【上次我找机会和他吃了个饭，他虽然表面藏得挺好的，但我能看出来。】
　　林诗婷看着这几条消息，有些意外。赵语什么时候和宁深这么熟了？而且她好像……还挺关心宁深的？
　　因为这不太像赵语平常的风格，她便没忍住多想了一下，然后简单的回复了几句，然后放下手机，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澡。
　　外婆家的洗澡间在后院，是全家人公用的。老旧的热水器，墙上贴着泛白的瓷砖。林诗婷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睡衣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伍霄从堂屋里出来。
　　“你手机响了一会儿。”他说。
　　林诗婷愣了一下：“电话吗？”
　　“嗯。”
　　“谁打的？”
　　伍霄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夜色里。那一秒的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林诗婷还是捕捉到了。
　　“宁深。”他说。
　　林诗婷看着他：“你没帮我接一下？”
　　“不合适。”伍霄说，语气平平的，然后绕过她，朝后院走去。
　　林诗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走进堂屋。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宁深。
　　她拿起来，回拨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喂？”宁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意外，“你刚才在忙？”
　　“嗯，洗澡去了。”林诗婷顿了顿，“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本来想发微信的，”宁深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自嘲的笑意，“但还是想打个电话。好久……没有听到你的声音了。”
　　林诗婷握着手机，轻轻笑了笑：“我才回来几天。”
　　是啊，才几天。可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原来她才回来了几天而已。
　　“有什么事吗？”她问。
　　宁深顿了顿：“听说……伍霄也回去了？”
　　林诗婷的目光落在堂屋门口。外面是沉沉的夜色，伍霄刚才消失的方向。
　　“嗯。”
　　“那你们……”宁深的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林诗婷听出了他话里没问出口的东西。她垂下眼，语气平静：“啥事没有。他回来不是很正常吗？毕竟同一个亲戚。以前我和他每年都回来，那时候你在哪儿我都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抱歉。”宁深说，声音低下来，“我知道问这个不合适。但如果不问出来，我可能会一直想着。咱俩都已经这样了……”他顿了顿，“做朋友嘛，还是敞开一些。”
　　林诗婷没有立刻接话。
　　她能感觉到宁深的克制，那些小心翼翼的字句，那种努力维持的云淡风轻。分手是他同意的，朋友是他想做的，可有些东西，大概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没事。”她轻声说，“我没说你不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诗婷忽然想起什么。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了：
　　“赵语给我发消息了。”
　　“嗯？”
　　“她好像……”林诗婷斟酌着措辞，“有点过于关心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给了她什么错觉，”林诗婷继续说，声音轻却认真，“但我不希望她伤心。你如果没有那个意思，就说清楚。有意思的话……就当我没说。”
　　宁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诗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了。”
　　那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又简单聊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林诗婷握着手机，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窗外有虫鸣传来，一声一声，绵长而清晰。
　　她忽然想起伍霄刚才那一秒的停顿，想起他说“不合适”时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想起他转身走进夜色里的背影。
　　她把手机放下，走出堂屋。
　　后院那边，有灯光亮着。

　　林诗婷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堂屋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出神。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伍霄从门外走进来，神色平静。
　　林诗婷愣了一下：“你……一直在外面等我打完电话？”
　　“嗯。”伍霄在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落向别处。
　　林诗婷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那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
　　“什么感想？”
　　伍霄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很平：“说实在话，你们现在谈恋爱的关系，我什么感想并不重要。”
　　林诗婷盯着他。他的表情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她忽然觉得自己能看清一些了。
　　她犹豫了几秒，开口问：
　　“如果我没有和他谈，你会做什么吗？”
　　伍霄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你会让做吗？”他反问。
　　林诗婷被他问得一怔。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你如果什么事都要问我的话，”她轻声说，“可能收不到很好的答案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聪明，那么决断，那么清醒。”她的声音有些涩，“有时候我也会希望，有些事情别人能够帮我做决定。因为有些事情……从小到大，我越来越不清楚了。”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走，滴答，滴答。
　　伍霄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林诗婷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我三天后就会离开这里。”
　　林诗婷一愣。
　　“学校办的活动，”伍霄说，“必须参加。”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
　　“你想要我做什么决定，”他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要先把‘如果’去掉。现在你的情况，我没有办法做什么，也没有办法说什么。”然后他转过身，朝二楼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木楼梯上，闷闷的。
　　林诗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堂屋里又安静下来。老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沉的，涩涩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她忽然动了。
　　她跑上二楼。
　　脚步很急，踩得楼梯咚咚响。她跑到伍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伍霄站在窗边，听见声音回过头。他脸上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隐去。
　　林诗婷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声音还有些喘：
　　“我已经去掉了。”
　　伍霄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回来之前，”林诗婷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剖开给他看，“就已经和他分手了。”
　　她顿了顿，喉间有些发涩。
　　“虽然看起来像个笑话，但我和他确实只坚持了不到两个月。是我的问题。”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做错了决定，不应该去和他试试。所以我很快就后悔了。”
　　她抬起头，看向伍霄。他的身影立在窗边，背后是沉沉的夜色，月光从窗口泻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现在我把选择权交给你，”她说，“你的决定呢？”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两个人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伍霄没有立刻回答。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
　　然后他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在她面前停下，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伸出手。
　　那只手在空中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她头顶。
　　“婷婷”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知道我等今天，等了多久吗？”
　　林诗婷眼眶忽然一酸。
　　还没等眼泪落下来，一只手便覆了上来，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住她的眼睛，遮住了灯光，也遮住了她快要绷不住的情绪。
　　“怎么还要哭了。”伍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低的，有些哑，却又带着一丝很轻的笑意，“但看到你会因我而哭，我很高兴。”
　　林诗婷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被他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以后不允许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收紧了手臂。
　　很温柔，却很紧。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紧得像是怕她会消失，紧得像是这些年所有的克制和沉默，都化成了这一个拥抱。
　　林诗婷的脸埋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一下一下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
　　原来他也会紧张。
　　原来他也不是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绵长而温柔。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银白。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可好像什么都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