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29、第 29 章（完） “我赶上了

　　三天后，伍霄离开了。
　　那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薄纱。他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院门口，外婆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林诗婷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最后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走了。”他离开前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诗婷点点头。
　　之后的日子，林诗婷在乡下又待了一个多月。陪外婆去菜园浇水，傍晚在田埂上散步，听老人家讲那些讲了无数遍的陈年旧事。外婆的气色比她刚回来时好了许多，脸上的红润一天天多起来。
　　开学前一个星期，林诗婷收拾行李回了江城。
　　回家的第二天，她找了个机会，和母亲说了宁深的事。
　　母亲正坐在客厅择菜，手里的豇豆断成两截，她抬起头，有些意外的看着林诗婷：“分了？不是才在一起没多久吗？”
　　“嗯。”林诗婷低着头，手指无意识的抠着沙发缝，“不合适，就分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继续低头择菜，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们事，我也管不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林诗婷点点头，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轻轻落了地。

　　返校那天，北城机场人来人往。
　　林诗婷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下意识的往人群中扫了一眼，然后她愣住了。
　　伍霄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正朝她这边看。看见她的瞬间，他嘴角动了动，是很淡的笑。
　　林诗婷几乎是跑过去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她穿过人群，跑到他面前，然后一头扎进他怀里。
　　伍霄被她撞得微微晃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等很久了吗？”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刚到。”他说。
　　林诗婷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这个点？”
　　“你妈告诉了我妈，我妈告诉了我。”
　　林诗婷忍不住笑了：“情报网还挺发达。”
　　伍霄接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起她：“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轻松松的，却让林诗婷心里软了一下。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平稳的开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又渐渐变成熟悉的街道。伍霄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旁边。
　　“我提前做了饭，”他说，“现在回去炒个菜就能吃了。”
　　林诗婷转过头看他：“那也太辛苦了吧，来接我还要自己做饭。”
　　伍霄沉默了两秒，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以前很多日子里，我都是一个人做饭给自己吃。”
　　林诗婷安静的听着。
　　“当时没什么感觉，只是为了生活而做饭。”他顿了顿，“有时候没心情，也不会做。”
　　窗外的光影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的。
　　“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却藏不住的温柔，“想到是做给你吃，是和你一起吃，就会觉得很幸福。”
　　他偏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前方的路。
　　“做饭的每个过程都是幸福的，”他说，“又怎么会辛苦。”
　　林诗婷愣愣的看着他的侧脸。
　　车里的空调很足，可她的脸却有些发烫。
　　“你现在怎么这么能说。”她小声嘟囔。
　　伍霄弯了弯嘴角：“你喜欢我这样吗？”
　　林诗婷别开脸，看向窗外，耳根悄悄红了。
　　“……还行吧。”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伍霄没再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一些。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午后的阳光，穿过城市的喧嚣，朝着那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驶去。

　　吃完饭，林诗婷窝在客厅沙发里，抱着个抱枕看电视。伍霄收拾完碗筷，在她旁边坐下。
　　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但两个人都没怎么认真看。
　　“A大的课程会很忙吗？”林诗婷问。
　　“还好。”伍霄说。
　　“那你已经定下来就住校外了？不住宿舍？”
　　“嗯。”
　　林诗婷看向四周，再一次认真打量了一下这个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光星星点点。
　　“位置确实不错，”她说，“离A大近，离我们学校也挺近的。”
　　伍霄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那你要住过来吗？”伍霄问。
　　林诗婷被他问得一噎，耳根有点热：“……不太好吧。”
　　伍霄收回目光，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如果不住这里，我应该会很少做饭。”
　　林诗婷看着他。
　　“晚上也会回来得比较晚，”他继续说，“毕竟回来早了，家里也是空的。”
　　林诗婷沉默了几秒。
　　“那我要是住过来，你还得每天做饭，会很忙。”
　　伍霄摇摇头：“可以看时间决定。你想在家吃，我们就在家吃；想去外面吃，就去外面吃；想点外卖，就点外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里点外卖比宿舍方便很多。”
　　虽然是很扯的理由，点外卖方便算什么理由，但林诗婷竟然真的有点心动了。
　　可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要是住过来，”她犹豫着说，“被舅舅舅妈知道了怎么办？被你爸发现了怎么办？”
　　有些事，不想还好，一想起来，就全是压力。林诗婷说着说着脸色就变沉重了起来。
　　伍霄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握得也不紧，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度。
　　“我们的事，”他说，“不存在会不会被发现。”
　　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
　　“我们主动去说。”
　　林诗婷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就看见他已经在拨号了。
　　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程丽溪。
　　“喂？”那头传来舅妈的声音。伍霄离得很近，即使手机没开外音，林诗婷也能听得到。
　　伍霄的声音平稳：“妈，婷婷大二了，可以申请住校外。我打算让她搬来我这边住。”
　　林诗婷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程丽溪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可以啊，早就应该这样。你们俩互相照顾，我也放心。婷婷呢？她同意吗？”
　　“她同意了。”
　　“那就好。”程丽溪说，“你可不要欺负婷婷啊。”
　　伍霄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但林诗婷看见了。
　　“不会。”他说。
　　电话那头的程丽溪突然怔了下，因为她听出电话那头她的儿子笑了。不是像以前的那种礼貌的、敷衍的、习惯性的笑，而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那种愉悦的笑。她很少听到他这样笑，仿佛真的很开心。
　　片刻后，程丽溪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柔软了些：“那行，你们自己安排好就行。”
　　电话挂了后，伍霄把手机放下，又从茶几上拿起林诗婷的手机，递给她。
　　“你家的。”他说，“如果你说不出口，就由我来说。”
　　林诗婷接过手机，看着他，心跳还有点乱。
　　“干嘛要你来说，”她小声嘀咕，解锁屏幕，找到妈妈的号码，“我自己来说。”
　　她按下拨号键，按下了外放键。
　　伍霄在旁边安静的看着她，目光很轻，却一直没移开。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林诗婷的心跳得很快。
　　“妈妈。”她轻声喊。
　　电话那头的母亲声音很温和，带着笑：“到宿舍了吧？”
　　“妈妈，”林诗婷没有回答前面的话，她抿了抿唇，“有个事想和你说。”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伍霄。伍霄的手伸过来，再次握紧她的手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像是在说：我在这儿。
　　“什么？”母亲问。
　　林诗婷深吸一口气。
　　“伍霄在北城有一个很大的房子，之前都是他一个人在住，”她顿了顿，“我……我想搬去和他一起住。你觉得可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要和霄霄一起住？”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嗯。”
　　“住多久？”
　　林诗婷看了一眼伍霄，声音轻下来：“应该……在北城会一直这样吧。”
　　“就你们两个人？”母亲顿了顿，“霄霄的意见呢？”
　　“和他商量好了才跟你说的。”
　　电话那头忽然沉默了下来。
　　那沉默只有几秒，可林诗婷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伍霄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妈妈？”她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母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很平静，却让林诗婷的心猛地一沉，“之前和小深分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林诗婷脸色一白。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忽然意识到，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妈妈已经知道了。可为什么？有这么明显吗？明明还有这层关系在，妈妈怎么会……
　　“诗婷？”母亲的声音再次传来。
　　林诗婷的喉间发涩，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妈妈……对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母亲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心疼：“怎么突然说对不起？你有什么对不起妈妈的。”
　　林诗婷愣住了。
　　“妈妈没有觉得哪里不好，”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她，“反而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妈妈一直都很喜欢霄霄这个孩子。你小时候，妈妈还和你舅舅说，要是以后你嫁不出去，就把你嫁给霄霄凑一对呢。”
　　林诗婷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可是……”她声音发颤，“可我们是……”
　　“哎呀，”母亲打断她，“你们连远亲都算不上，你在担心什么？”
　　林诗婷握着手机，眼泪无声的滑下来。
　　“我觉得挺好的。”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就是担心你会有压力，霄霄也会有压力。而且霄霄对你……”她叹了口气，“唉，现在想来，我应该能看出来的。只是以前没往那方面想。”

　　挂了电话后，林诗婷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眼泪流了满脸。
　　那些她担心了这么多年的事，那些让她辗转反侧、不敢往前迈一步的事，原来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给自己设的牢笼。
　　她转过头，看向伍霄。
　　伍霄一直坐在旁边，安静地听完了全程。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红透的眼眶，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
　　林诗婷扑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空缺都补上。林诗婷的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洇湿了他的衣服，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是我的错……这些年，一直都是我在没事找事。”
　　伍霄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收紧。
　　“没有。”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你只不过是有正常人的思维和观念。”
　　林诗婷在他怀里轻轻颤抖。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观念本来早就能盛开，”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是我的行为，压抑住了它的绽放。”
　　林诗婷抬起头看他，泪眼模糊。
　　伍霄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他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但还好，”他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赶上了，在它枯萎之前。”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温柔。
　　“让这朵花，开放了。”
　　林诗婷的眼眶又湿润了起来，可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她再次把脸埋进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安稳得像这个夜晚，像他们终于抵达了的以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