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27、第 27 章

　　林诗婷的视线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心跳突然乱了节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原来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藏在玩笑里的试探，都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那些她觉得是自己想太多的细节，那些她劝自己不要自作多情的时刻，原来都不是。
　　“那你为什么……”她声音发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问为什么他从来不主动，想问为什么他总是若即若离，想问既然喜欢为什么能忍这么久，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伍霄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我只是……不想再藏着了。”
　　林诗婷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想起那些被他刻意保持的距离，想起那些明明可以走近却偏偏停下的脚步。想起他用最平淡的语气回应她的热情，用最客气的态度推开她的靠近。想起每次她身边有其他男生时，他那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原来那些都不是她的错觉。
　　“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涩，“你打算告诉你爸妈吗？哪怕……已经没有可能了。”
　　“有什么关系。”伍霄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既然已经不可能了，我怎么说不重要了。”
　　“可是……”林诗婷忽然有些担心，担心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我们的这个关系，你不怕——”
　　“怕什么？”伍霄忽然转过头，看向她。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是从来都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林诗婷愣住了。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却狠狠的碾过她心上某个柔软的地方。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可张了张嘴，竟发现自己无从辩驳。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姐弟？可他没有叫过她姐姐。青梅竹马？可那些年他们之间隔着的沉默，比说过的话还要多。
　　是啊，从来都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诗婷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伍霄有些陌生。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翻涌，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要从某个缝隙里冲出来。
　　“你这样没有意义。”她想了很久，终于说。
　　“怎么会没有意义。”伍霄看着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却不像笑，“你只是谈恋爱了，不是结婚了。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哪怕是结婚了又怎么样？也会离婚的。”
　　林诗婷瞳孔微微放大。
　　他说话的语气那么平静，可内容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激起一片惊涛骇浪。她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近乎执拗的光，这个人疯了，她想。或者是她疯了。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今天怎么了？”
　　伍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可林诗婷听出了里面的涩意。
　　“我也不知道。”他说，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田野上，“可能是……不想再演了吧。”
　　林诗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伍霄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每次见面，都要算好距离。不能太近，怕你发现；不能太远，怕真的失去。你跟我说话，我要控制语气，不能太热，不能太冷。你笑，我不能跟着笑太久；你难过，我不能表现得太在意。”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
　　“你知道这有多累吗？”
　　林诗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一直以为，”伍霄继续说，“只要我配合你，配合我们的关系，配合所有人对我们的期待：姐弟，青梅竹马，亲戚，随便什么称呼，总有一天，你不会避开我，你会看见我。”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远处。
　　“可你没有。”
　　“你看见的是别人。你选择的是别人。你愿意试一试的，也是别人。”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可林诗婷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地底的岩浆，烫得吓人，却一直被死死按着，按了这么多年。
　　“所以我不想再藏了。”伍霄说，“藏来藏去，结果不还是一样？”
　　“你……”林诗婷艰难开口，“你就不怕——”
　　“怕什么？”伍霄打断她，“怕家里知道？怕别人说闲话？怕我们以后连这点关系都保不住？”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林诗婷从未见过的东西，很亮，很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我配合你演了这么多年，演一个对你没有想法的人，演一个可以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而无动于衷的人。可结果呢？”
　　他没有等她回答。
　　“你该看不见我，还是看不见我。”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热气。蝉鸣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既然我配合了也没有意义，”伍霄说，“那我就不配合了。”
　　“我按自己的方式来。”
　　“你……”林诗婷的声音有些抖，“你的方式是什么？”
　　伍霄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我的方式就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不藏了，不演了，不管别人怎么看了。”
　　“至于你接不接受，”他直起身，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自嘲，也有释然，“那是你的事。”
　　“我做了我想做的，就够了。”
　　林诗婷仰着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伍霄。
　　那个永远沉默的、永远保持距离的、永远用平淡语气回应一切的伍霄，此刻站在她面前，把自己剖开给她看。
　　血淋淋的，却坦坦荡荡。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你觉得早恋不行，我可以等。等到十八岁。】
　　【那就更不是问题了。我们本来就不是亲的。】
　　那些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少年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直白与热忱。
　　林诗婷怔了一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四五岁的时候？还是更早？那时候的他虽然也沉默，话不多，可偶尔开口，总是这样，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热烈得让人无处可躲。
　　她以为他变了。
　　这些年他变得沉默，变得疏离，变得把所有情绪都藏进那双看不出深浅的眼睛里。她以为时间把他磨成了另一个人。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
　　他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少年。那个会直直看着她说“我喜欢你”的少年，那个会在她身后默默守着的少年，那个把所有的热烈都藏在平静外表下的少年。
　　他只是学会了藏。
　　藏了这么多年，终于不想再藏了。
　　林诗婷看着坐在身边的伍霄。他侧脸的线条在电视的光影里明明灭灭，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她知道，那平静下面，还是那个少年。
　　从来没有变过。

　　外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诗婷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菜，旁边放着一个竹筐，里面装着豇豆和青椒。厨房里传来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
　　外婆推开院门，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你们两个还会干活了？”
　　林诗婷抬起头，冲外婆笑了笑：“不是您说晚上做粉蒸肉吗？肉都拿出来解冻了，您一直不回来，我就把他拉来帮忙了。”
　　当然，主要是他做。

　　外婆笑呵呵的走进厨房，看见伍霄正站在案板前切红薯，动作不算熟练，但切出来的块倒还挺整齐。老人家心疼坏了，站在旁边看了两眼，就开始往外赶人。
　　“行了行了，剩下的我来，你出去玩吧。”
　　伍霄放下刀，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被外婆推着出了厨房。
　　他在院子里站了两秒，转头看向还坐在小板凳上的林诗婷。
　　“看电视吗？”
　　林诗婷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喜欢看电视？”
　　“和你一块看就喜欢。”
　　“……”
　　林诗婷被这话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择菜，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他说的那些话，那些直白的、坦荡的、让她猝不及防的话。那时候她觉得他疯了，现在他一脸平静地冒出这种句子，她居然……好像没那么意外了。
　　虽然还是有些不适应。
　　但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可能还更好一些。林诗婷想。至少比之前那个什么都憋在心里、沉默到让人看不透的样子强。
　　她把手里的菜放进筐里，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吧。”
　　外婆家的电视机还是老式的，没装网络，只能看几个卫视台。林诗婷拿着遥控器按了半天，从新闻台换到综艺，又从综艺换到电视剧，最后停在一个正在播家庭剧的频道。
　　她把遥控器放下，往后靠进沙发里。
　　伍霄在她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林诗婷盯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不受控制的往旁边飘。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也落在电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一会儿。
　　“你以前，”林诗婷忽然开口，“从来没这样过。”
　　“怎样？”
　　“这么直接。”
　　伍霄沉默了两秒，说：“憋太久了，不想憋了。”
　　林诗婷没接话。电视里正在放一段家长里短的争吵，演员的台词声充满了整个堂屋。
　　又过了一会儿。
　　“那你现在习惯吗？”伍霄忽然问。
　　林诗婷转过头看他：“什么？”
　　“我这样。”他看着她，“你会不习惯吗？”
　　林诗婷想了想，摇了摇头。
　　“还好。”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之前那个什么都看不透的样子强。”
　　伍霄看了她一会儿，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去。
　　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
　　林诗婷也转回去。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中间隔着那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再说话。电视里的家庭剧还在继续，吵吵闹闹的，和他们这一方小小的安静形成了奇怪的对比。
　　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