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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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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外婆一手张罗的。凉拌黄瓜、腊肉炒青椒、韭菜炒鸡蛋,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可摆在那张老旧的四方型餐桌上,竟显得格外丰盛。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孩子埋头吃饭,脸上的笑意就没散过。
“多吃点,多吃点,”她不停的往两人碗里夹菜,“城里哪有这么新鲜的,都是自家种的,没打药。”
林诗婷低头扒饭,余光里伍霄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外婆夹菜过来,他就轻轻说声“谢谢外婆”。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可气氛却不像刚见面时那样生硬了。
吃完饭,伍霄起身收拾碗筷,端着进了厨房。林诗婷也站起来,拿过扫帚开始打扫堂屋。扫地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混着窗外聒噪的蝉鸣,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打扫完,林诗婷放下扫帚,推门走了出去。
她想四处走走。
村里的一切和记忆中的样子相差不大。那条通往村口的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路边的老槐树还是那么粗壮,树荫底下还是那几块被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只是走了一圈下来,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同。
直到走到村后的那片荷塘边,她才忽然明白过来。
荷塘还在,荷叶也还是那样层层叠叠地铺满水面,可远远没有小时候那样茂盛了。那时候的荷叶能长到一人多高,密得连水面都看不见,现在却稀稀疏疏的,露出底下浑浊的水。
是因为村里年轻人少了,她想。没人种,自然就荒了。
她沿着塘边的小路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矮灌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河横在面前,河水清浅,能看到有养殖的鱼在水中慢悠悠的游动。河对岸是大片绿油油的田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风吹过来,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林诗婷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忽然觉得心里那点郁结散开了些。
她四下看了看,找了一块阴凉的地方,蹲了下来。
本来是想坐的,可低头一看,地上是干燥的泥土,夹杂着细细的沙砾,还有几只蚂蚁正排着队爬过。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坐下去。
人可能就是这样吧,她有些自嘲的想。
小时候,她可以趴在地上挖半天的蚯蚓,可以光着脚到处追蜻蜓,可以徒手抓螳螂、逮蚂蚱,看见一棵树就想爬上去。那时候的她和土地没有距离,摔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就继续跑,膝盖上的血痂还没掉又添新的。
可现在呢?蹲一会儿都怕弄脏裤子,看见虫子就想躲得远远的,连坐在地上都开始犹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是上大学以后?还是更早?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田野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一声,清脆又悠长。
林诗婷就那么蹲着,望着眼前的河水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诗婷就蹲在那儿,目光虚虚的落在河面上,看那些鱼慢悠悠的游过,看风吹皱一池清水,她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点,那些念头像水面的浮萍,飘过来,又飘走,留不下什么痕迹。
直到身边突然多了一道影子,斜斜的覆盖下来,把她整个人笼了进去。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侧脸去看。
伍霄就站在她旁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神色平静的望着眼前的河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林诗婷眨眨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也没伸手去拨,就那么由着风吹。
林诗婷忽然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继续望着河面。
不知道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开口,只有带着热气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留下一小阵的凉爽。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诗婷觉得腿有些麻了。她动了动,试着站起来,结果蹲得太久,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的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撑住了旁边的人。
伍霄的手臂很稳,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肌肉微微收紧的力度。林诗婷借着力站稳了,很快把手收回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伍霄低头看了她一眼。
“回去?”他问。
林诗婷摇摇头。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原地,望着远方那片绿油油的田野。伍霄也没有再问,只是重新把视线投向河面,安安静静的站着。
又过了很久。
周围一直没有人经过。远处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又悠长,衬得这一小方天地格外安静。林诗婷忽然觉得有些口渴了,喉咙里干干的,像是被风吹干了水分。
她想回去了。
本来一个人在这里发发呆挺好的,看看水,吹吹风,什么都不用想。现在旁边突然多了一个人,站得像罚站似的,反倒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她转过身,往回路走了两步。顿了顿,还是侧过头。
“我回去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她没有等伍霄回答,径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身后很安静。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人有没有跟上来。
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外婆正站在院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在整理衣襟,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看见林诗婷一个人走回来,外婆愣了一下,朝她身后张望了几眼。
“霄霄没和你一块回来啊?”外婆问,语气里带着些意外,“你看见他没?他刚才还问我你去哪了呢。”
林诗婷脚步顿了顿。
“他……问我?”她微微蹙眉,“他找我有事吗?”
“应该是吧。”外婆也没多想,低头整理着衣角,随口说道,“他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你呢。你没看见他?那等会儿他回来了你问问他。”
林诗婷站在原地,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找她做什么?
“我出去一下,”外婆已经跨出了门槛,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锅里有煮好的绿豆汤,你和霄霄一人喝一碗。我去你大舅奶家,她说凑了三个人揪纸牌,缺我一个。”
“……好。”
林诗婷应着,看着外婆的背影沿着村道走远,慢慢消失在拐角处。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那样遮天蔽日,浓荫洒了一地。鸡在墙角啄食,咕咕咕地叫。堂屋的门敞着,里面空荡荡的,灶房那边飘来绿豆汤淡淡的甜香。
一切都和刚才离开时一样。
只是多了外婆那句话,在她心里轻轻荡着,像投进平静水面的一颗小石子,泛起细细的涟漪。
外婆出门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诗婷进屋灌了一大口水,那股干渴的燥意才稍稍压下去。她想了想,搬了张椅子到院里的老槐树下,又折回去把手机拿出来,顺手抄起外婆常用的那把圆蒲扇。
树荫很浓,蝉鸣很响。她靠在椅背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摇着蒲扇,看起来像是在专注的刷着什么。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屏幕上的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眼睛盯着手机,余光却时不时地往院门口瞟。一下,两下,三下……那个方向始终空空荡荡的。
他去哪儿了?
外婆说他出来找她,可她去河边那条路,明明没看见他啊。那他去的哪条路?找她有什么事?既然有事,为什么当时见了面又什么都不说?
越想越乱。
阳光渐渐变得炽热起来,连树荫都挡不住那股蒸腾的热意。林诗婷烦躁地放下手机,用力扇了几下扇子,风是热的,越扇越燥。
“怎么还没回来……”她小声嘟囔着,脚尖无意识的在地上蹭来蹭去。
又过了一会儿,她有些坐不住了。刚准备起身去附近找找,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诗婷下意识抬起头。
伍霄正大步走进来,他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有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T恤的领口和后背也洇湿了一小片,显然是走了不少路。
林诗婷张了张嘴,想问“你去哪儿了”,可话还没出口,伍霄先开了口。
“我去了村东头的小卖部,”他说,气息还有些不稳,“买了冰棍。”
他从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里抽出一根老冰棍,递到她面前。
林诗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上,那袋子瘪瘪的,拿出这一根之后,就空了。
“你就买了一个?”她问。
“不够我再去买。”
“不是,”林诗婷看着他,“我是问你,你自己不吃吗?”
伍霄摇摇头,还是举着那根冰棍,等着她接。
“……你吃吧。”
林诗婷放下扇子接过冰棍。撕开包装袋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老冰棍特有的清甜气息。她低下头,轻轻舔了一口。
冰冰凉凉的,从舌尖一直渗到心里,那股盘踞了一整个下午的燥热,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她咬了一小口,含在嘴里,让它慢慢化开。余光里,伍霄就站在旁边,也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块光斑。
过了一会儿,伍霄从堂屋里搬了张椅子出来,在林诗婷旁边放下,坐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开口。蝉鸣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得有些恼人。林诗婷手里的冰棍化了一些,滴在手背上,她低头舔掉,跟着把最后一口吃掉,扔掉签子,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那个问题。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外婆说你有事找我?”她侧过头看他。
伍霄目光落在远处,顿了一下才说:“没什么重要的事。”
没什么重要的事。
林诗婷听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失落。她没再说话,旁边的人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伍霄伸手拿起了那把放在地上的圆蒲扇,一下一下的扇起来。风斜斜地吹过来,拂在她脸上,带着点草木的清香。
又过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可没这么安静。”伍霄忽然开口。
林诗婷转过头看他。
“总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望着前面那棵老槐树,像是在回忆什么,“追在我后面,一声更比一声大的喊我名字。”
林诗婷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时候小。”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现在长大了,自然就不一样了。”
伍霄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是吗。”他说,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林诗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眼,“你还记得吗,”她忽然想起什么,“有一年夏天,咱俩抓了一只知了出来,我们绑住了知了的一只腿,拿知了当风筝来放飞,知了一直叫个不停,被外婆骂了。”
“记得。”伍霄说,“你还哭了。”
“我没有。”
“有。”他侧过脸看她,眼底似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你哭着说知了一直叫太可怜了,让我把知了拉回来放掉它。”
“那我们后来放了吗?”
“放了。”伍霄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知了的腿断了一只。”
“啊?”
这段记忆太早,细节方面林诗婷已经记不太清了细节了。但陡然听到这个事还是有些意外,“那它会死吗?”
“不会。”伍霄说,“知了蜕皮时腿会再生。”
“哦,”林诗婷安下心,心想我小时候心也太狠了,怎么拿知了当风筝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她低下头,突然有些失落。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洒了一片斑驳的光影。蝉还在叫,一声比一声高,可这会儿听在耳朵里,倒不觉得烦了。
微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夏天特有的、温热又清凉的气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下午悄悄地变了。
随便聊了一会儿后,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因为再继续,就要往深了去了。
林诗婷隐隐觉得,有些话题不适合和他聊。那些太近的、太真的、太容易让人心乱的东西,最好还是留在沉默里。她猜伍霄也是这样想的,他从来不是一个擅长剖白自己的人。
于是两个人又沉默下来,并肩坐着,谁也没看谁。蝉鸣依旧聒噪,风依旧吹着,可刚才那点轻松的氛围,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散了。
好一会儿后,伍霄忽然开口。“听说你交男朋友了?”
林诗婷一愣,转过头看他。
“谁告诉你的?”
伍霄想了想,说:“我妈。”
林诗婷盯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顿了几秒,问:“你什么心情?”
伍霄怔了一下,转过脸看她:“什么?”
“听到我有对象了,”林诗婷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的问,“你是什么心情?说真话。”
伍霄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诗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我可能……不会祝福你们。”
林诗婷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几乎没有表情的脸,胸口那点压抑了很久的火气忽然就冒了上来。
“谁要你的祝福?”她声音冷下来,“我问你什么心情,很难听懂吗?”
伍霄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又是一阵沉默。
“……不好。”他终于说。
“怎么个不好法?”林诗婷不依不饶,“哪儿不好?”
“哪里都不好。”
“既然哪里都不好,”林诗婷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为什么不来争取一下?”
伍霄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很深,很沉,像是有千言万语压在底下,却一个字都翻不上来。
林诗婷等了几秒,等不到回答。她忽然觉得很累,又忽然觉得很可笑。她垂下眼,声音轻下来,像是问自己,又像是最后给他一次机会:
“所以……你还喜欢我吗?”
空气像是凝固了。
蝉鸣忽然变得很远,风也停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急,一个缓。
“……喜欢。”
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林诗婷听见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落在她心上,沉甸甸的。
她抬起眼,看着伍霄。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可眼眶微微泛着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