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开花》秋秋叶儿

19、第 19 章 “你只是…

　　伍霄推开家门时，桌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刚好22：00整。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他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金属杆缩回的轻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他就那样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玄关感应灯残留的微光，看着这个离开一周的家。所有物件都保持着他出发时的位置，连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杂志，都还停在那一页。
　　行李箱平放在地板上，他蹲下来，拉开拉链。衣物被一件件取出，叠得整齐的已经皱了，随意塞进去的反而保持着奇怪的形状。他动作很慢，每拿出一件，都会在手里停留片刻，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张被遗忘的票根，是雪山的进山门票。他看着门票好一会，而后把票根张开抚摸平整，放进了书桌下的抽屉里。
　　行李箱整理完之后，他走进浴室，浴室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些陌生。旅行带来的肤色加深掩盖不了眼下的淡青，胡茬比平时长了些。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时闭了闭眼。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看了很久。
　　手机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屏幕亮起在昏暗的浴室里，光线反射在潮湿的瓷砖上。‘程丽溪’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伍霄看着那名字，水滴从他垂着的指尖落到地砖上，晕开一个小圆点。第二遍铃声响到第五秒，他用毛巾草草擦了手，接通电话。

　　“喂，妈。”
　　他的声音平稳，和往常一样，听不出任何异样。
　　程丽溪的声音很明亮，“旅游回来了？”
　　“嗯，刚回。”
　　“婷婷呢？”她问得理所当然。
　　“回学校了。”
　　“这都几点了，怎么还让她回学校？多不安全。”程丽溪的语调里掺进一丝不满，她一向喜欢林诗婷，也总觉得伍霄在这件事上不够周到，“你那不是有客房吗？该留她住一晚的。”
　　“我送她回去的。”伍霄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行吧。”程丽溪拿他这种对谁都淡淡的性子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嘱咐，“记得多照顾婷婷。妈说过很多次了，要把她当妹妹一样。”
　　伍霄的手无声地捏紧了。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可今晚，因为林诗婷，那寻常的字眼忽然变得刺耳。他沉下声音，字字清晰：“妈，她不是我妹妹。”
　　“她不过大你三天，又不是三岁。就算是姐姐，你做弟弟的也该多照顾呀。”程丽溪浑然未觉他的异常，话音里仍带着笑。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喂？”，才低低应道：“……嗯。”
　　“对了，下星期你陈叔要去北城出差三天。我让他顺道看看你。”
　　“……嗯。”
　　挂断电话，伍霄走进书房。没有开灯，月光稀薄地铺在书桌上。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桌角那个小小的熊猫玩偶，绒面柔软得一如往年。他知道，这些年自己把它保存得很好。不止是它，还有……
　　一些遥远得快要模糊的画面，忽然无声地漫上来。他站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揉着玩偶软茸茸的耳朵，越揉越重，指节微微发白。然后，他倏地松开了手。
　　转身离开了房间。

　　一周后，林诗婷接到了舅舅陈回的电话。舅舅说，他来北城开几天会，眼下已经结束了，临走前想和她一起吃顿饭。
　　林诗婷有些意外，但还是答应下来。出门前，宁深刚好来找她，听说她要去见舅舅，便执意要送她过去。林诗婷推辞不过，只好让他送。
　　车子开到餐厅门口时，旁边恰好也有一辆车缓缓停下。林诗婷觉得那车有些眼熟，等她下车，旁边那辆车的车门也打开了，走下来的竟是陈回和伍霄。她怔了怔，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舅舅来北城，怎么会不叫上伍霄呢。
　　伍霄的目光在林诗婷身上停了片刻，随即转向她身后的宁深，但很快就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宁深先行离开。林诗婷与舅舅、伍霄一道进了餐厅。席间舅舅语气温和，笑着对林诗婷说：“你是姐姐，平时多照顾照顾伍霄。”林诗婷垂下眼，没有接话。
　　饭后，伍霄开车送陈回去机场。两人一同返回时，车厢里一片沉寂。窗外的街景渐渐熟悉起来，学校就要到了。林诗婷悄悄看向驾驶座上的伍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车缓缓停在学校门前。
　　林诗婷伸手去拉门把手，却发现车门纹丝不动。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伍霄。他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动作。
　　“开门。”林诗婷说。
　　“再坐一会儿。”伍霄的声音很平稳。他这才转过脸来看她，眼神里带着某种沉沉的、压着情绪的东西。
　　沉默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了几秒。林诗婷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还是收回了手，身体向后靠回了座椅里。
　　车窗外的路灯将昏黄的光晕切割成块，斜斜地投在两人之间。
　　“你和那人在一起了吗？”伍霄开口，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诗婷一怔，“谁？”
　　话一出口，她随即反应了过来，眉头微微蹙起：“你是说宁深？”
　　伍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下文。
　　“没有。”林诗婷移开视线，心中有些不快，“我和他只是同学。”
　　“是吗。”伍霄低低应了一声，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无意识的动作。“那他为什么送你？”
　　“顺路而已。”林诗婷顿了顿，胸口那股滞闷愈发明晰，他总是这样，不冷不热地出现，又云淡风轻地介入，理所当然的误会一些他自以为的事，完全不在意她的想法，也从不问她。她忍不住反问道：“你之前也送过我，照你这个思路，难道我也和你在一起了？”
　　伍霄再度沉默下来。那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住了车内狭窄的空间，也裹住了林诗婷最后一点耐心。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想继续这种纠缠不清的对话了。“开门。”她声音里透出淡淡的厌烦。
　　“对不起，”伍霄的声音很轻，几乎揉进了空调的风里，“我只是……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林诗婷转脸看向他，话语像开了闸，“是不是我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你都要这样防备？是，我现在没和宁深在一起。可就算以后真的在一起了，那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她深吸一口气，那些积压许久的话再也按捺不住：“你知道吗我不是那种你主动一次，我就会不停上赶着的人，你一直以来的行为眼神说话都让我很不安。可你从不在意我的情绪，你总有一种我已经施舍过了还要我怎么样的随意感，我做不到你这样，我也不会像你所希望的那样上赶着。我改不了，你也改不了，所以就算了吧。”
　　话音落下，车厢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气流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杂音。伍霄一直看着她，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收拢，指节有些发白，又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对不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磨过粗糙的砂纸，“我性格不好，总是惹你……”
　　“你没有惹我生气。”
　　林诗婷打断了他。其实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可她心中实在是难过，她很想说，其实更多的是想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可如果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那你会不会……

　　她觉得自己永远在内耗，她努力压下情绪，不想也不能再任由自己坠入那种只有她在辗转反侧的单向漩涡里。

　　可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她也无法接受伍霄这样贬低自己。他不差，一点也不。他从来就没有什么‘性格不好’。她不认同，可她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所有的辩解、委屈、不甘，最终只凝成一句更轻、也更沉重的话。她抬起眼，望向伍霄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伤：
　　“你只是……让我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