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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九幽引(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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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赦呢?”江晏在黑暗中问。
“我们先前在怀雁村,不知踩到什么,落地就到了木栈。”是张大花的声音,“估计跟白赦一样撞邪了。”
“我们一来就被黑雾缠上,打了半天,听见一个声音问‘白玉灯呢’,另一个声音嘻嘻笑着答‘不知道’。”
“黑雾当场就发狂了,骂他‘白赦,你再装疯我就让你真疯’,随后叮铃哐啷好一阵打,我和祁尘都被卷入了战场。”
张大花无奈:“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直到现在,我连白赦的脸都没见着。”
“见到了。”祁尘冷不丁插了句嘴。
“那他人呢?”
江晏疑道。
“在啊!”张大花不假思索,“刚刚还听到他声音呢——哎?不是吧?!”
张大花后知后觉,扬声道:
“等等等等!白赦人呢?怎么没声了??”
祁尘:“……”
你这反应也太慢了吧!!!
吐槽的话还未说出口,地面忽然一阵摇晃。
祁尘下意识想要撑剑,却撑了个空。
地面骤然下陷,他身形随之一歪,将将出口的话语卡在了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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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啊!这是哪里?”
“大花你放手!”
黑雾隔绝开一切窥探的视线,容峥感觉自己正不断地下坠,仿佛来到了另一方天地。
隐有厉风掠过周身,呜咽作响,周遭尘土气息愈发浓郁,直冲鼻腔。
他忍不住闭上眼。零碎的画面自记忆里不断闪回,森冷砭骨,像割肉见血的刀锋。
他疼得厉害,仿佛看见九幽长渊冲自己张开巨口,只要落下,便是暗无天日的地底。空气中盈满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漫长的折磨好似永远看不到头……
容峥一时怔愣,竟连护体的剑诀也忘了念。
落地前,有一道扇风托了他一下。
熟悉的嗓音轻轻唤了句,“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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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尘!”
重剑顷刻间亮起冲天金光,照亮了眼下这一方天地。
这是一处极开阔的山间石台,石台上盖了一层混杂着血迹的灰土。周遭白骨石碑散落一地,散发出难以言喻的死寂。
张大花撑地站起身:“哟,你这剑还会照明呢?”
祁尘默然片刻,翻了个白眼。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张大花拍拍身上尘土,“别总翻白眼啊,不吉利。”
祁尘深吸一口气,“?”
张大花忙举手作投降状,“我错了祁大哥!别生气好吗?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先把白赦找出来。”
“唉,”张大花一拍脑门,“刚刚应该拉住他的!该不会是被黑雾带走了吧?”
“拉不住的,”祁尘道,“这是时空裂隙。”
“时空裂隙?什么东西啊?”张大花脱口而出,扭头见三人神色凝重,吓了一跳,“很可怕吗?”
祁尘:“嗯。”
再没有比这更不详的征兆了。
血祭门上连人间,下通幽冥,开启时将于两界间强行撕开一道长渊。时空因而崩毁,震开诸多裂隙。
门底镇压的都是穷凶极恶的魔族。他们以人血肉为食,其中不乏实力强横者,每至凡间便大开杀戒,不搅得生灵涂炭誓不罢休。每一回重新镇压,都需要修真者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自上次大战后,不少仙门实力大跌,至今仍未恢复。倘若魔族再临,凡世诸城定然难以抵御,因而也有“裂隙现世,人间不存”的说法。
张大花脸色有些发白:“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祁尘道,“走。”
祁尘说着,径直向石碑走去。
说来奇怪,方才黑雾里魔气涌动,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真到了这石台上,黑雾却像忌惮着什么似的,悄然散了个干净。
“这是修真者的碑。”
江晏捏起一片碎石,下了定论。
这石碑由灵气所刻,其上残有浅淡灵痕。会用这种墓碑的,只有修真者。
江晏掸去其上积灰,看到墓碑上刻着的名讳。一个个往下读,愈读便愈是惊心。
这石台上散落一地的尸首,竟都是当世叫得出名号的大能。
“死了这么多人,没有人发现么?”
张大花觉得奇怪。
“嗯。”容峥道,“若无仙门以令相召。发现不了。”
修真者与凡人不同,他们斩断尘缘,避世而居。凡人若是失踪个三两天,能急得满城跟着寻人,可修真者消失个十年八年,旁人都只会觉得是去闭关了,少有人感到奇怪。
“这得是何等厉害的魔族……”张大花倒吸一口凉气,片刻后又觉得离奇,“不对啊。那魔族杀了人,难道还好心给他们立碑?”
要是有这等善心,魔族恐怕也不会成为人人喊打喊杀的存在了。
“不是魔族立的碑。”祁尘拎起重剑,对着白骨一挥,“问一问便知了。”
“——问执!”
那白骨剧烈耸动数息,眼前景象缓缓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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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话说清楚,不是你说此地有魔族踪迹,把我们召集到这里?”
“我什么时候发过召集令?那令只有门主才有,我上哪儿弄一张来?”
“那是谁?”说话的人一翻召集令,“等等,玉箫门……这门派怎的有点耳熟啊?”
“这不是那个当年被魔族灭了的宗门么?”
此言一出,众人面色皆变得微妙起来。
“什么玩意儿?玉萧门?这印记你确定没认错?”
“……时间太久,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你乱说什么!”
“可修音杀之术的门派,算来不也就那么几个么?”
在场众修皆是一默。好半晌,又有人道:“可这令只有仙门中人才可催动,我听说玉萧门不是有人侥幸逃了么?会不会是他们门主没死?”
这话一说,立马得到了热烈响应。
“就是啊,魔族都销声匿迹好几年了。想来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那玉萧门的人呢?装什么死,出来说事啊!”
仿佛为了呼应他这句话似的,脚下“轰隆”一阵剧响,石台忽然垮塌了半边,碎石哗啦坠下山崖,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唰——”
几乎只在同一时间,几十道剑锋同时出鞘。银光霎那密织成雨,倘若有人不慎踏入,只怕顷刻间便会被斩成血泥。
“呵呵……”
前一刻还曦光和煦,满布金辉的天空,这时却毫无预兆暗了下来。
有人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诸位仙友,别来无恙啊。”
张大花盯着画面,面色极为苍白。
那声音仍是带笑的:“诸位死后,残魂必然徘徊于此。若就此湮灭,岂不可惜?”
“放心。我会为诸位立碑的。”
“——否则松山派那位小公子,怕是要找我的麻烦。”
他话音落,眼前画面瞬息散去。
那是执念被墓碑所引,强行断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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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尘抵着重剑,眸色暗得令人心惊。
“那人是谁?”祁尘闷声,“怎会知道我派秘辛?”
“总之不是玉萧门。”张大花这回答得很快。
祁尘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张大花一愣:“不是说玉萧门主音杀之术吗?这画面里没有乐音啊!”
祁尘:“……”
行,敢情自己问了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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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对无言之时,容峥扫开地上白骨,径直往后走。
江晏往这边靠了靠:“借一下你的剑,多谢。”
祁尘直来直往惯了,下意识应了一句:“拿。”
待他回过神时,江晏已拎着金光闪闪的大剑,三步并两步追了过去。
祁尘:“?”
周遭越来越暗。
张大花猛然惊醒,拔腿就追:“等等,等等——!”
祁尘轻嗤一声:“你怕黑?”
“你不怕?不怕你学什么让剑发光的术法。”
祁尘走出两步,被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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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台一端连着荒山,往上十余尺处,有一团漆黑的枯草。
容峥用剑气扫开枯草,露出后头黑黢黢的山洞。
他略微顿了顿,步子还没抬起来,背后“唰啦”一片金光,照得满室亮堂。
容峥偏了偏头,唇角扬起个不甚明显的弧。
江晏看得分明,刚要说些什么。祁尘被张大花一拽,连滚带爬冲了上来,险些没刹住:“先别往里走!”
江晏:“……”
祁尘毫无所觉,语速飞快:“那人既然能无声无息杀掉几十位修真大能,只怕能耐不小!”
言下之意,我们未必打得过。
“时空裂隙有来无回,若是进一步开裂,下回未必在六界之内。”
无论遇到仙遇到魔,总归还能打上一打。若是真被送出六界之外,再找来时的路便难如登天了。
祁尘少有如此犹豫的时候:“可是……”
他话音未落,脚底下石台“轰”地一震,像是被巨力自下而上重击了一回,整座山体也跟着猛地一抖!
“快快快快快走!”张大花险些扑通跪下,“这儿要塌了!”
碎石下雨般往下一阵猛砸,灰土四处乱飞 ,整座石台上白骨齐齐震颤。
“咔——”
石台与山体连接处,忽然豁开一道寸余宽的裂口。
张大花往下一看,登时魂飞魄散!
底下黑漆漆一片深不见底,像择人欲噬的兽口。若是跌入这万丈深渊,那才是真的尸骨无存!
祁尘一把拉过他,三两步跃过断口。几乎在四人进洞的同一时间,“咔咔”一阵狂响,断口处凭空往下开了数百尺。
整座石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剧响,骤然往外一斜,哗啦啦整个坠入了黑暗里。
众人等了许久,也没能听到那石台落地的声响。
冷汗浸透重衫,许久,才听见张大花发着抖问:“我们到底来了个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