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剑尊被救赎后》倦也

15、九幽引（一）

　　周遭黑气“嗖”一下拔地而起，木栈顿时疯了似的剧烈抖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重重砸向地面！
　　“哗啦——！”
　　围观群众顿时惊叫着作鸟兽散。

　　数步之遥，店小二的双眼忽然发生了变化。
　　他的瞳孔缓缓扩散开来，黑气如蛛网般攀上眼白。这变化其实相当微小，却足以令人不寒而粟。

　　容峥似有所感，猛然回头。浮云剑霎那爆发出极为刺目的银光，凌厉直取“店小二”面门。

　　“店小二”折身躲开这记杀招，掌心祭出一捧魔焰。容峥反手下劈，磅礴灵力顿时如潮涌起，将那焰火生生压制于方寸之间。
　　看清他容貌的瞬间，“店小二”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像是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忽然难以自抑地“嗬嗬”怪笑起来。容峥抬手又是一剑，谁知他居然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击。

　　鲜血冲开破溃的皮肤，在他脸上划下一道狰狞的长痕。

　　容峥眼皮一跳。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轰然席卷四肢百骸，他不知被什么念头定在原地，从脊背到脖颈都呈出紧绷到极点的弧度。

　　“好巧……”店小二缓缓咧开嘴，几缕墨色在剑招扰动下，极为不安地冲撞着眼眶。显得暴戾而失控。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他声音嘶哑，如毒蛇吐信，“……又见面了。”

　　霎那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容峥瞳孔遂然缩紧，手中剑势生生一止。风声呼啸着远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任人搓圆揉扁的面团。无限延长、压缩。数不清的画面雪花似的掠过脑海，最后定格于某处熟悉的地点。

　　“嘀嗒”，粘稠血液顺着岩锥滴落，均匀又沉重，一声声回荡在魔窟里，听得人头皮骤然炸起。
　　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里，忽然响起一道阴冷至极的声音。
　　“——容峥，你后悔过吗？”

　　黑暗中容峥脊背剧颤，抿唇不语。

　　“为什么不杀他？他怎么可能会后悔！”孩童般天真的问话，却透出令人心惊的残忍，“杀了他，我们就能——”
　　记忆中的声音逐渐和眼前人重叠。

　　——原来是他！

　　当初执意劝魔主永绝后患的天魔之一，裴玉庭！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城主！”
　　“少城主救命啊，有魔物在城中杀人啦！！”
　　“你喊他有什么用？还是快些跑路吧！”

　　“唰——”
　　冒着金光的护罩瞬间展开，将摇晃的木栈护在内里。混乱中有谁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姓。容峥猛然一颤，从回忆中抽离。

　　江晏不知何时飞奔下楼，抽出从不离身的折扇凌空一展，抬手把容峥护向身后。
　　目光迅速在他面上打量一番，似乎在判断他酒醒没醒彻底。

　　容峥剧烈喘息了几下，勉强道：“……没醉。”
　　脊背传来些微凉意，那是冷汗浸透了重衫，被夜风一吹，蔓开一片蕴着痛楚的冰寒。

　　“果真是天道好轮回……”裴玉庭一双细眼死死盯着容峥，瞳孔深处闪烁着近乎快意的光。在他身后，暴戾的魔焰噼啪作响，宛若深渊里张开的血口，将容峥的身形整个吞下。
　　“将我等镇压在血祭门底，终日受困苦寒九幽之时，你可想过会有今日？如今你剑道还剩几成，也敢妄图阻我魔族大计？！”

　　容峥眉眼微动，淡声道：“不多。”

　　裴玉庭还不及接上下句，就见容峥一笑：“但，够用了。”

　　下一秒，密织的剑幕铺天盖地砸向他。容峥出手如电，瞬息间与裴玉庭过了十来招。

　　裴玉庭闪身疾转，忽而轻问：“你敢杀我么？”

　　容峥一顿。

　　裴玉庭骤然爆发出一声大笑：“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群人里有你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对象？”

　　“嗯……让我看看。”
　　“这个壮汉不像，小姑娘？估计也不是。那便只能是这位气度不凡的公子了？啧，看着是挺奢靡的，你在仙门终于混不下去，要投靠富贵人家啦？”

　　裴玉庭一挑眉，下一道剑意刚要斩来，铺天盖地的魔气顷刻收敛，死死缩进这副凡人躯壳里。

　　剑势猛然一滞。

　　“附身？”
　　江晏看出内里关窍，神色愈发凝重。

　　如果这一记杀招劈实了，下一个附身的躯壳，对魔族来说并不难找。
　　可被附身的凡人，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可能死而复生了。

　　“哟？”裴玉庭，或者说是“店小二”，眸底划过一丝诧异，“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那你可知，现在这个假惺惺除魔卫道的剑尊，其实——”

　　容峥忽然极淡地苦笑了下，摁下江晏执扇的手。
　　江晏眼皮霎那间一跳。

　　下一瞬，他归剑入鞘。竟是以鞘为刀，一记横推将裴玉庭逼退，动作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裴玉庭不得不迎上这招。右掌一翻，凭空召出一道长鞭。
　　鞭尾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嗖嗖嗖”绕过三圈，转瞬将浮云剑缠了个密不透风。裴玉庭用力一拽，剑身便不受控地向他所在之处落坠。

　　“你能拿我怎么办呢？”裴玉庭低笑，眸中闪烁着不加遮掩的、恶毒的光，“仙门众人当真对你毫无忌惮？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容峥冷声：“这话该我问你。”

　　裴玉庭猛力向后一收，鞭尾卷起，浮云剑鞘当即打着旋飞出数米，“砰”一声剧响，尘土飞扬！

　　裴玉庭似乎认定容峥不敢下杀手，言语愈发肆无忌惮，挽鞭欲抽。

　　“那个废物草包能护你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寒意毫无来由顺着脊背直窜而上。裴玉庭还来不及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极为不详的预感流遍周身。他倏然睁大了眼！

　　容峥猝然抬眸，唇瓣轻动，近无声地念了一句咒诀！

　　“！！！”
　　裴玉庭面色骤变，仓皇间疾退数步，却已然来不及！

　　“你疯了！居然敢——”

　　灵力疯了似的流转起来，自空中被借灵绸不断吸收，源源不断地灌进体内。容峥死死盯着裴玉庭双眼，就连自己不知何时将人摁在了地上也全无所觉。

　　裴玉庭惨叫一声，倒地时撞飞了脚下酒坛。酒坛当即高高抛起，又“哐当”重砸下来，“哗啦”摔了个遍地开花！

　　他咬牙：“你就不怕——”

　　容峥不语。一剑向前，猛然钉穿了他手掌！

　　剧痛中，裴玉庭忽然升起玉石俱焚之念。

　　他倏然抬头，目光死死锁住了几步之遥的江晏。
　　“你可知，当年容峥为何能活着离开九幽之地？那是因为——”

　　容峥眼底掠过一丝狠意。与此同时，借灵绸忽然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璀璨光华！

　　“啊——！！”
　　浮云剑深凿进地面，裴玉庭骤然喷出一口淤黑鲜血！

　　容峥撑剑俯身，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四下无风，他的衣衫却扑簌作响，粘腻潮湿的冷意一点点浸入骨髓。

　　裴玉庭面色狰狞到极点，他剧烈喘息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瞳孔却不受控地涣散开来。仿佛被某个并不安稳的梦境拖曳着往下拽，挣扎无能，只得愈陷愈深。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丝黑气逸散开来，化作雾气冲天而去，没入远方拥挤人潮里，再难寻觅。
　　店小二瞬间脱力，“啪叽”软倒下去。

　　容峥跟着跪倒下来，手中长剑晃了晃，几乎撑不住他的身形。

　　骤然动用如此庞大的灵力，他只觉五脏六腑都是痛的。一丝铁涩味泛上舌根，逐渐化作愈发浓烈的血腥。眼前重影时而是暗无天日的魔窟、时而是霜寒千里的仙门。

　　江晏吓了一跳，三步并两步冲上前来，自身后一把撑住了他。

　　“剑尊可有受伤？”
　　容峥竭力平复着呼吸，好半晌，才微一摇头，指了指角落瘫倒的店小二。

　　“……他伤得更重些。”

　　江晏循他视线望去。

　　只见店小二半死不活地躺尸了好一会儿。就在江晏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昏过去时，又迅速抽搐两下，弹了起来。

　　“咳咳——！嘶，痛痛痛痛！”

　　紧绷到极点的弦骤然放松，容峥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他略有些心虚地收起剑，低声问：“这里有药么？”

　　店小二茫然地落回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你们、我……”店小二花了好些时间，才从江晏的解释中弄懂前因后果，“我被附身前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江晏耐心地看着他：“你被魔族附身，换作旁的修士，会一剑斩了也说不定。”

　　言下之意，店小二之所以留得命在，还是容峥将附体的魔族逼出来的缘故。

　　——他是怎么做到的？

　　店小二默然片刻，也不知信了没信，一摆没受伤的那只手：“等我想一想再说吧。我现在疼得什么都理不清了，药在二楼，先去把药拿过来吧！”

　　这店小二架子还不小。江晏摇头一笑，拉着容峥站起身。

　　“我们去二楼取药。”

　　他取出一枚指尖大小的木块，轻轻往地上一抛，闪着金光的盾阵登时起效，将店小二圈在内里。

　　店小二在金光中坐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面色渐渐地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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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上台阶时，容峥平缓了一下呼吸：“方才那人是个天魔。与劝诱明珩入幻的应是同一人。”

　　江晏沉吟片刻：“魔族附身之事闻所未闻，事关重大，理应禀报仙门。”

　　容峥脚步一顿，垂眸轻声：“嗯。”

　　静了片刻，他又道：“但附身之术会限制魔族实力。”

　　辨别魔族伪装的办法本就极其有限，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宁愿削弱自身，也要选择附身于人呢？

　　江晏与他对视一眼。周遭转瞬寂静，唯有木制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一声声荡起回音。

　　就在此时——
　　一道传音猛然刺入耳膜。

　　“你们在哪？！”祁尘的声音又急又快，“我们找到白赦了，他好像知道那盏灯的下落！但我们现在被缠住了，脱不开身！”

　　这声音直接以灵力相传，在耳畔响了一回。待两人走到房门时，又窸窸窣窣在门后响了第二回。

　　江晏神色微凝，掌上猛一使力，木门向后弹开，炸开无数灰尘。

　　门后瞬间涌出大片浓重黑雾，在灯烛灭下的前一瞬，容峥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握着重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