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修表 ...
-
修表铺的老师傅浇完最后一盆月季,直起身时看见方颂言站在柜台前,指尖正轻轻点着那块银灰色的新表。
玻璃柜里的阳光折射在表盘上,晃出细碎的光,像落了把星星。
“这表走时准,”老师傅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机芯是进口的,就是款式素净了点。”
方颂言抬头笑了笑,指尖划过表冠:“我就喜欢素净的。”
他说话时,窗外的阳光刚好漫过他的肩膀,把发梢染成浅金色——这让老师傅忽然想起年轻时,总爱在巷口等他的姑娘,也是这样,笑起来眼里像盛着光。
“要调快两分钟不?”老师傅重新戴上眼镜,拿出小镊子,“好多年轻人喜欢这样,赶车办事都稳当。”
“不用,”方颂言摇摇头,“准点就好。”
他戴上表起身时,柜台上的老式挂钟“当”地敲了一声,下午三点整。
阳光斜斜地切过街道,把他的影子钉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挪,像牵着个沉默的伙伴。
走到巷口时,卖花姑娘正蹲在竹篮边拾掇玫瑰,被剪掉的花茎堆在脚边,带着新鲜的潮气。
她抬头看见方颂言,眼睛亮了亮:“昨天那束白玫瑰,是你买的吧?”
方颂言愣了愣,才想起昨天放在槐树下的花。“嗯。”
“可惜了,”姑娘捡起一朵掉瓣的玫瑰,递给他,“刚开得正好呢。”
花瓣边缘有点蔫,却还透着粉白的嫩,方颂言接过来时,指尖碰到她沾着露水的指尖,凉丝丝的。
“没人要了吗?”他问。
“剩下的都要扔了,”姑娘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明天进新的,比这个更鲜。”
方颂言捏着那朵玫瑰往前走,花香混着雨后的青草气漫进鼻腔。
路过跳房子的孩子们身边时,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喊:“哥哥,你的花快谢了!”
他低头看了看,确实,花瓣边缘已经卷了边,像被揉皱的纸。“是呀,”他笑着说,“但它昨天开得很好看。”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转身蹦进格子里,帆布鞋踩在粉笔画的线上,引得其他孩子一阵哄笑。
方颂言站在原地看了会,忽然想起高中时的操场,贺意总爱抢他手里的书当坐垫,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压得扁扁的,像摊在地上的水墨画。
那时候贺意总说:“颂言你看,我们的影子粘在一起了,分都分不开。”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珍苏发来的照片:上海公寓的书桌上,放着个新的青瓷笔筒,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等你回来插笔”。
照片里的阳光刚好落在笔筒上,映出圈淡淡的光晕。
方颂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摩挲着那个笔筒的轮廓,忽然想起那是他以前总抱怨“笔总滚到地上”,贺意当时没说话,转天就去陶艺馆捏了个粗陶的,结果丑得没法用,被他笑了整整一周。
他回了条消息:“挺好的。”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卖花姑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哥哥,你的表!”
方颂言低头一看,表链松了,表壳磕在青石板上,边缘蹭出个小坑。
他蹲下身捡起来时,看见表盘里的秒针还在稳稳地走,一圈,又一圈,像在数着什么。
“给我看看?”卖花姑娘跑过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创可贴,“我爸是修表的,我会弄!”她踮起脚抢过表,小手指捏着表链摆弄了半天,忽然抬头问,“这表背后的刻字是什么意思呀?‘F&H’?”
方颂言的心猛地一跳,那是他和贺意名字的首字母,买表时没注意,想来是老师傅随手刻的。
“没什么,”他接过表重新戴上,表链果然紧了些,“谢谢你。”
“不客气!”姑娘蹦蹦跳跳地跑回花摊,回头喊,“明天来买新玫瑰呀!”
方颂言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那朵蔫了的玫瑰被他插在口袋里,花瓣偶尔蹭过衬衫,留下点淡淡的香。
他忽然想起贺意以前总说他“像朵带刺的玫瑰,看着厉害,其实一碰就蔫”,当时还气得追着贺意打,现在想来,倒有几分道理。
走到家门口时,母亲正在摘菜,看见他就喊:“颂言,小珍刚才又打电话了,说贺意在咖啡馆画了你最喜欢的紫藤花,画框都装好了。”
方颂言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腕上的表。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像在数着日子,又像在等什么。
他知道,有些记忆就算封进箱子,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带着阳光的温度,或者雨水的潮气,但这一次,他没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那“咔哒”声填满了,暖暖的。
晚饭后,他坐在阁楼窗边,看着月亮慢慢爬上来。手机屏幕亮了亮,是林溪发来的:“贺意今天在画里加了只猫,说像你以前捡的那只流浪猫,叫‘煤球’的。”
方颂言笑了笑,回了个月亮的表情。
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说话。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朵蔫了的玫瑰,忽然觉得,有些等待不必说出口,有些回忆也不必刻意忘记,就像这表,准点走,慢慢过,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