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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梅雨季 ...

  •   南方老家的梅雨季,雨总是下得缠绵。
      方颂言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看着雨丝斜斜地织在青瓦上,晕开一片潮湿的墨色。
      手里的青瓷杯已经凉透了,碧螺春的清香混着雨气漫开来,像段被泡得发涨的回忆。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是宋珍苏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上海的街景,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街角的咖啡馆门口,站着个穿浅灰色风衣的男人,正望着窗外发呆。
      【他又来这里坐着了。】宋珍苏的消息紧跟着进来,【林溪说,他每天下午都来,点一杯你以前爱喝的拿铁,坐两个小时就走。】
      方颂言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究还是按灭了手机。
      雨敲在玻璃上,嗒嗒的响,像贺意以前总爱用指节敲他后背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带着点傻气的亲昵。
      他来老家已经半年了。
      日子过得像这杯凉透的茶,淡得没什么滋味,却也熨帖。
      父母给他收拾了阁楼,摆上他带回来的书和画具,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颂言,小珍来电话了。”
      母亲在楼下喊,声音穿过雨帘,带着点模糊的暖意。
      方颂言下楼接电话时,楼梯的木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声音让他想起贺意以前总爱故意踩重脚,听楼梯“惨叫”,然后被他笑着推搡的样子。
      “喂?”他捏着听筒,指尖有些发僵。
      “颂言,我和林溪下周去你那边玩,方便吗?”宋珍苏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林溪说想尝尝阿姨做的桂花糕了。”
      方颂言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宋珍苏的心思,无非是想替贺意带句话,或者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可他现在,连听到“上海”两个字都会心慌。
      “不太方便,”他轻声说,“最近在忙一个项目,走不开。”
      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传来林溪温和的声音:“没关系,等你有空了我们再去。阿姨的桂花糕,总能等到的。”
      挂了电话,母亲端来一盘刚蒸好的米糕,白胖的团子上撒着桂花,甜香混着蒸汽漫开来。
      “是小珍吧?”
      母亲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块米糕递给他,“我听你爸说,她嫁了个好姑娘,叫林溪?”
      方颂言咬了口米糕,糯米的黏甜在舌尖化开。
      “嗯,”他含糊地应着,“她们很好。”
      “好就好。”母亲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雨,“你也……别总闷着。那天张阿姨来说,她侄子在中学教物理,人很稳重……”
      “妈,”方颂言打断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想一个人待阵子。”
      母亲没再说话,只是替他续了杯热水。
      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像藏着些没说出口的心疼。
      雨停的时候,方颂言去了趟老街。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街角的修表铺还开着,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的镊子夹着细小的齿轮,动作慢得像在绣花。
      “小伙子,修表?”老师傅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点浑浊的笑意。
      方颂言摸了摸口袋,才想起自己早就不戴表了。
      以前那块贺意送的机械表,被他留在了上海的抽屉里,大概早就停了。
      “随便看看。”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柜台里的旧怀表上。铜质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打开时,能听见齿轮转动的轻响,像在数着被拉长的时间。
      “这表有些年头了,”老师傅说,“以前是对小夫妻的定情物,后来女的走了,男的就把表寄存在我这,说等她回来。”
      方颂言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等了多久?”
      “十年了。”老师傅叹了口气,“上个月男的来取走了,说不等了。”
      他走出修表铺时,夕阳正从云层里钻出来,给青瓦镀上一层金边。
      街角的卖花姑娘正在收摊,竹篮里剩下最后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雨珠,像没干的眼泪。
      方颂言买了那束玫瑰,捧着往家走。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看见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粉笔在地上画的格子歪歪扭扭,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贺意总爱拉着他在操场边的沙地上玩这个。
      贺意跳得又快又稳,他却总爱踩线,然后被贺意拽着胳膊耍赖:“不算不算,重来!”
      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把玫瑰放在槐树下的石墩上,转身往家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宋珍苏和林溪终究还是来了。
      那天方颂言正在阁楼改图,听见楼下传来母亲的笑声,探头往下看时,看见林溪正给母亲递礼盒,宋珍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眼神有些躲闪。
      “颂言,快下来!”母亲朝他招手,“小珍和林溪来了!”
      方颂言下楼时,宋珍苏把信封往他手里塞:“贺意让我给你的。”
      信封很厚,摸着像画册。
      方颂言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没接。“你拿回去吧。”
      “颂言,你看看吧。”
      林溪轻声说,“他画了很多画,都是……你的背影。”
      宋珍苏把信封拆开,抽出一叠画纸。
      第一张是高铁站的站台,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背着双肩包,背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单薄;第二张是大学图书馆的窗边,有人趴在摊开的书上睡觉,阳光落在他发顶;第三张是上海公寓的阳台,晾着两件并排的衬衫,一件黑,一件白……
      最后一张,画的是老家的青瓦巷,雨丝里,有个穿浅蓝衬衫的青年正往巷口走,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方颂言的手指抖得厉害,画纸边缘割得手心生疼。
      这些画,贺意是怎么画出来的?他根本不记得他了,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他说,”宋珍苏的声音带着点哽咽,“他总做一个梦,梦里有个人在雨里走,他想追,却怎么也跑不动。他说这双手记得怎么画,就算脑子忘了,手也记得。”
      林溪握住宋珍苏的手,轻声补充:“医生说,他这是心因性记忆障碍,不是真的忘了,是潜意识里不敢记起来,怕再伤害你。”
      方颂言看着那张青瓦巷的画,忽然想起那天他把白玫瑰放在石墩上的样子。
      原来,贺意来过。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贺意站在巷口的拐角,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雨水打湿了他的风衣,他却浑然不觉。
      “他为什么自己不来?”方颂言的声音哑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不敢。”宋珍苏说,“他说,他配不上。”
      那天晚上,宋珍苏和林溪住在了阁楼。
      方颂言躺在床上,听着楼上传来她们压低的说话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青瓦巷的画。
      雨又开始下了,敲在窗台上,像贺意模糊的脚步声。
      他想起手术前,贺意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问“你是谁”;想起宋珍苏说他每天去咖啡馆坐两个小时;想起那些画里,每个背影都朝着离开的方向。
      原来遗忘不是解脱,是更深的囚禁。
      贺意被困在空白的记忆里,守着个模糊的影子,而他被困在清醒的回忆里,数着那些爱与痛的疤痕。
      天亮时,方颂言把画叠好,放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他带回来的旧书。
      樟木的香气漫开来,像要把这段记忆腌制成标本,永远封存。
      宋珍苏和林溪走的时候,方颂言去送了。
      车站的风很大,吹得林溪的围巾飘起来,缠住了宋珍苏的手腕,两人笑着解开的样子,像幅温暖的画。
      “他还在等。”宋珍苏上车前,忽然说,“在你们以前住的公寓里,每天都擦你的书桌,说万一你回去了,能有地方看书。”
      方颂言没说话,只是朝她们挥了挥手。
      火车开动时,他转身往回走。
      阳光穿过车站的玻璃穹顶,落在地上,像块被打碎的金箔。
      他忽然想起贺意以前总爱说“颂言你看,阳光在跟我们走呢”,那时候的阳光,好像真的会跟着他们,从教室到操场,从图书馆到高铁站。
      而现在,阳光依旧明亮,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晒被子。
      阁楼的窗户敞开着,风把被单吹得鼓鼓的,像只白色的大鸟。“颂言,”母亲喊他,“把你那床也抱下来晒晒吧,都潮了。”
      方颂言抱着自己的被子下楼时,闻到了阳光和樟脑混合的味道。
      他把被子搭在晾衣绳上,看着风把被角吹得猎猎作响,忽然觉得很累。
      也许,他真的该往前走了。不管贺意记不记得,不管那些画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话,他都该把这段日子,好好地收进箱子里,像封存一件旧物。
      雨彻底停了的时候,方颂言去了趟老街。
      修表铺的老师傅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笑着挥了挥手:“小伙子,买表吗?新到了块机械表,走时准得很。”
      方颂言走过去,看着玻璃柜里那块银灰色的表,表盘很干净,没有任何花纹。“就要这个。”他说。
      付完钱,老师傅替他调好时间,把表链截到合适的长度。
      “戴新表,走新路。”老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的笑意很暖。
      方颂言戴上新表,冰凉的金属贴着腕骨,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看着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也许贺意永远都想不起来,也许他们永远都回不到过去。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些爱过的证据,那些痛过的痕迹,都已经刻进了生命里,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雨还会下,太阳还会升起,日子还会像这青石板路一样,被一步步踩得发亮。
      而他,终于可以带着这些记忆,慢慢地往前走了。
      只是在某个下雨的午后,他还是会坐在藤椅上,看着雨丝织在青瓦上,想起上海街角的咖啡馆里,那个望着窗外的男人,和他手里那杯永远凉掉的拿铁。
      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能数清雨珠从瓦檐滴落的次数,慢到能记住每一次心跳的疼。
      而这场漫长的追妻,终究在各自的等待与释然里,变成了一场没有结局的默剧。
      只有风知道,他们曾经有多爱,又有多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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