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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生活的两面 陈暄摊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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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生活的两面
在叙利亚游览过阿勒颇卫城。一座古老城堡,城墙用巨石砌成,城堡第三道门雕有一对盘坐着的狮子,一只是笑狮,另一只是哭狮,宗教寓意,哭和笑是生活的两面。
诚如笑狮和哭狮所彰示,生活总是游走在如意和不如意之间。
陈暄飘然忙碌没多久,家里出了事。
下班一进家门就看见父母满脸愁闷,特别是父亲,眼神都有些涣散,一说,陈暄出国尚未报账的备用金一万元外汇券被骗丢了。
下午父亲在家门口遇到个卖手镯的老伙子,搭讪时递来一支烟,老陈抽完后乖乖按着骗子的话,上楼悄悄把女儿交给他保管的钱一分不剩地收了去,换来一个“翡翠”手镯。
片刻烟意过去,像是突然清醒似的,看着手上的玻璃手镯,让母亲又看了几遍,一气冲头,差点昏过去。一下午,父亲大街小巷急匆匆到处跑,想找到那个伙子,哪找啊!晚上饭也不吃,干坐着念叨,一万块对于他们不是小数,周边就没有几个万元户,女儿工资不高,儿子还在上大学。
这会儿见到陈暄,父亲拍着腿痛心诉说,一直想给陈暄母亲买个手镯,见小伙卖得便宜,就动心了,“要不是我贪图便宜,也不会被一支烟迷住心窍啊。”
“肯定是烟里放了迷药。我也没注意他在干什么,多问他两句,拦住就好啦。”母亲在一旁泪眼婆娑。
钱的概念陈暄好像从来不强,知道家里不富裕,也从没觉得缺钱,似乎习惯了一直以来简单安稳生活,没有什么额外欲望,偶尔会有一点心理小冲击,总能在其他上找到平衡。
记得小学时一个春节,同班一女生和陈暄是楼上楼下邻居,她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浙江老家家境不错,过节穿了件上海亲戚寄来的嫩黄色灯芯绒外套,灯芯绒在那那年头好时尚,胸前绣着红色小鸭子。陈暄呢,穿件母亲咖啡色呢子旧大衣改的外套,沉闷老气。
大人们一见她俩,就拉着同学的漂亮新衣服赞扬,虽然同学长得不好看,但是,陈暄身上的呢子外套实在颜色暗淡难看,她心里难受了好半天。
不过,一转头就忘了难受,陈暄是院子里的娃娃头,橡皮筋,跳绳,扔沙包,她最强,一圈圈包谷米串成的小鱼子,用手扔一个抓一把,只有她一个人可以玩到最后全部一把抓完。
大孩子不大跟她们玩,整个一栋楼的小朋友全部围在她身边,这份骄傲,覆盖了小时候新衣服或是零食、玩具匮乏的攀比。
初中搬离大院,兴趣转向看书和学习,学习好这个光环一直到高中毕业,其他方面她们那个年纪和环境好像也没有谁用心去比较。
进大学,跟钱关联大的就是买衣服。
宿舍里姑娘对钱都没怎么看重,扑克牌算命金钱放在最末一位,也不关心彼此家境,每月收到的钱大家差不多,消费也差不多,关注点还是学习,追求思想和气质。
衣服只是月度开支中习惯性省出来的追求,似乎跟更多的“钱”没有多少关系,张茵手头富足,看惯了也没什么差别。
大家处在一种奇妙的阶段,平时攒钱,希望有钱,“钱”只是一种暂时用度,用于衣服,用于买歌曲磁带,买书,买一点点化妆品,但不是“钱”的欲望。
工作后,工资将着点花,刚好够的样子,“钱”字有时常挂在嘴边,只因是风潮,大家都爱念,却没有真往心里去琢磨。
心心念念想出国,留学要很大一笔钱,有钱才能去外面的世界,这给了她去深圳的动力,吃不了苦跑回来,挣钱的念头又丢一边。那份“钱”是想象中用来开创未来的某种助力,和生活无关,不是她们的欲望。
对钱的特别感受今年却接连而来。
年初,单位住房改革卖给职工,父亲筹钱后发现还差五千元,打算向大姨借,以大姨的宽松家境不算难事。他们才开口就被大姨婉拒了,还没等姨妈编完理由,陈暄已经转身跑了,她听不下去,觉得自尊同时被钱和话语伤害了,第一次觉得没钱很难堪。
这一刻听到钱丢了,陈暄心里一惊一凉,怎么还公司呢?这可真是钱的问题。
看到父亲不断重复情节,精神状态不对,陈暄反而被吓着,不要把父母气出问题才糟糕呢。钱?等去到公司再说吧。
陈暄左劝导右安慰,说出国有很多补贴,年底还有奖金,可以慢慢还,父母才稍微安下心来,陈暄说话间好像把自己也说安心了。第二天,看见父亲头发白了许多。
走进公司,立马意识到钱的紧迫。
办公室说起丢钱的事,一提醒,想起了金字塔,同行副厅长从金字塔出来那天突然生病,回来病怏怏人蔫蔫一直没恢复,自己又丢失这么大笔钱,父亲也耷拉个头蔫了,应了说法,进金字塔惹的,中了法老咒语,只有受点罪来破咒。
该怎么办,陈暄窘困地算计着下半年的一分一厘。
胡渝恒关心地问,是否需要帮助,他可以找家里,陈暄拒绝了,这还没说开的关系,哪能借别人家里的钱。
下午接到岳震的电话,听说她丢钱了,正着急困难,不介意的话他可以汇款过来,他觉得可以有些帮助,不用揪心,先把事解决掉。那一刻,陈暄感动了,握着电话筒只会说“真的不用”,“谢谢”,想不出其他什么可说的。
电话嘟嘟挂断后,她懵了一会儿,他怎么知道的,把帮忙说得这么谦逊,不伤及她的自尊。
一切虚幻的只在这只静静的话筒中,如同宾馆中唱完那首歌他的骤然消失,这会儿电话一端乍然出现,短短几分钟的关爱在电话那头挂断后,自此再无联系,再未谋面,回忆起来像是某个流水的片段,在青春时段流过,好像不真实。
钱的事陈暄头痛,所有出国补贴耗尽,期盼着些微的奖金到来,那阵子的时光家里和自己都在为钱努力了。
除了钱,工作仍旧令人头疼。
老王总和谢副总推动的实业建设本是个好想法,生产控制在自己手中,控制成本,掌握客户和市场,突破纯粹作为中间商的过往模式,为自身打造核心竞争力。私营企业不是正蹭蹭发展吗,收购倒闭的国营小厂,把自己做大做强,有能力和进出口公司谈合作谈市场,自己家也能做呢。
想法放在中云国际实施却真难。
深圳回来,陈暄一直跟随领导跑收购工厂的管理和新产品开发出口。
两百多号人,按政府要求收购后,意在通过公司对外渠道找些合适的出口产品加工来重振发展。
刘小姐手上有大量汽车饰品订单,公司和她商议在这个工厂下设一个合资分厂,选用部分设备,部分人员,美方负责技术、管理和市场。
谈了两轮,上级领导不同意外资51%的股份,选拔部分人员上岗的举措遭到厂里抵触,公司领导也没了主意,如果落选人员没工作,又跑到政府那儿告,出去拉横条闹事,上级追究下来怎么办?谁承担?
刚解决完收购,工厂人员失业的社会问题再回来,一切不是白费了?
谈来谈去,公司最后还是选择了一般性的常规合作,我产你卖,刘小姐提供收费技术,专门聘请了台湾工程师来负责技术指导。
一个公司的发展跟着领导走。
吴品良和万书记都不看好实体工厂,公司以国际贸易为主业,缺乏生产企业管理经验,老王总和谢副总一周只能去几次,工厂不改革,交给现在厂领导和现行人员,干不好!
收购来的私营小企业,交给所谓“经理人厂长”,没有股份只拿工资,经理人只为自己忙着赚钱,根本没心为企业长远发展考虑,公司手头的两个工厂一阵子下来,越走越差。
刘小姐的项目受控于工厂老旧生产设备,人员,成本,管理各种制约,价格不具备优势,市场上深圳和江苏一带私人企业迅猛发展,刘小姐跟了一年,耗费心神后,重心转移到她的深圳工厂去了。
忙活了一年,工厂两百多号人,一个没有解雇,天天上班,等着公司找产品,就像是个花钱的试验场地,不断有台湾香港客户拿着新产品进来,不断尝试,不断失败。
工厂领导只要能找点小活计干着,把设备用上点儿,有一点儿工资发着,工人就安宁,政府就安心。
客户拿来的新产品,电气元件或电动工具,最后纷纷在江浙落地成功,成为大宗出口产品。多年后,看着自家曾经尝试过的产品成为国内名牌,在交易会大放光彩,看着江浙地区曾经交道来往的小作坊,成为一个个规模庞大的集团企业,大家只有唏嘘感叹的份,南疆发展局限太多,实在太难。
每个产品引进期间,他们都全力以赴,大宗产品的生产和形成需要配套供应链,具备精加工能力,还需要最基础的模具供应、塑胶件和五金件配套。
为每一个新产品他们跑了南城周边无数工厂,不像沿海一带有支撑下游供应链的规模生产,能大幅降低成本。
所有往来客户都遗憾,“南疆是个好地方,你们更多以资源产品出口为主,将来会走向枯竭和有限,而且运输成本亦高,没有技术含量,售价和利润低,也不适合长远发展。
这里制造基础和设备能力还是挺好的,引进一些高精尖的产品或是形成大宗消费型产品生产,对你们形成长远出口生产优势非常好,可惜政策比起沿海不到位,下游供应链又远远不足,这需要发展氛围,需要政策和人才,何况运输本身还是个大局限。
广东和江浙,各种私营小企业活跃,提供充足配套供应,人工好找且有技术,成本低,有支撑发展的大环境。
我们是看中你们几位的态度和服务,非常认真,非常积极有干劲,可惜确实局限太多,不容易。”
一年到头下来,工作像是白辛苦了一场看不到成果。
不仅没有成果,还要面对很多责难。
公司不看好办实业,面对要投钱的事,管理工厂要经营权的事,吴总和万书记不吭声。老王总今年也退出了,谢副总更拿不出有效的策略和魄力,大部分时间变成了情绪激动的空嚷嚷,每次找公司谈问题,就像去埋怨,去吵架。
公司呢,间断性地拨出点儿钱,满足政府要求工厂不能垮,不停摆就行;转头又想着撒了钱,工厂就应该出新产品。
弄来弄去,工厂还那样子,公司的钱一直一点点的外拨,时间久了,撒出的银子不见回报,公司各处怨声四起,“公司的钱都是大家辛辛苦苦赚来的,贸易都做不好,还丢给烂泥巴扶不上墙的工厂,谁有能耐管工厂?”
会议上梁科长的声音又尖又亮又直白,领导们不回答。
陈暄每次去办理工厂的付款,或是关联厂里的事宜,上上下下一堆困难,这些麻烦不是她能够完全明白和理解的,工作怎么做怎么看都令人窘困,深圳回来又是一年两年过去,她依然找不到方向,只是习惯性向前走。
除了钱,除了工作,还有令人难以想到的痛,永远带着动力和志向的尚著云,在今年一次车祸中走了。
一年前尚著昆被派往与越南接壤的口岸。
那个一片混沌又一切正在兴起的小县城,海拔低至海平面的河谷地带闷热潮湿,狭小的县城拥挤混乱,偶尔去一趟,身上心上都流汗。
有走私大米白糖的,有□□的,有各种产品正常边贸往来的,大家在这片新兴的热土上寻找契机,随着河这边国内快速发展,对面越南小姑娘一拨拨闻讯赶来。
尚著昆一直保有刚进公司时的积极向上,即使在口岸混沌的环境下,他每天坚持规律有序的生活,在湿热黏糊的空气中按时锻炼,每次回公司遇到,都会谈他的抱负,谈未来,信心满满,幸福的是他的小女友也是个乐观姑娘,在南城工作,廋廋小小,时常远离家的他从女友那得到很多能量。
一切来得突然,从口岸返回南城的路上,刚好雨季,山陡路滑,汽车翻进山谷,所有的豪言壮语,所有的热情、理想和幸福,一瞬间烟消云散。
很奇怪,人到中年后,如果有朋友,有亲人离去,马上就一番痛彻心扉地触动,对人生对现实大彻大悟地反省;而正年轻时,他们不会想到死亡,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充满力量和奋斗的未来在等着他们,即使周围有什么突发的不幸,他们会震惊,会伤痛,但会很快的遗忘。
尚著昆没有多久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像是不曾发生一样。
只谈话时偶尔会提到,“你们这一批进来几个人?记得好几个呢,好像叫廖波的,大公子样,去了香港;还有个研究生,辞职自己做,好像也出国了;那个最可惜,工作特别激情,肯吃苦有追求,尚什么的,车祸走了,那么年轻,可惜啊。现在就没剩几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