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苏州河 “我会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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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了火车的轰鸣声，再突兀的停下，周柏青反倒被惊醒了。
他小心抽回被尤安枕到发麻的手臂，跨回自己的床上，盖上被子想重新入睡，却发现怎么都睡不着。
广播里传来模糊的报站声，还有乘务员过来叫醒上铺大叔的声音，周柏青睡眠浅，醒了再难入眠，索性不再躺床上，而是爬下床，走出站台透透气。
这个站台看上去不大，周柏青环视了一圈，才看见蓝白色的站台标，上边写着：上饶站。
上饶。
看来已经出了广东，到了江西。
张恨水的《北雁南飞》是他在高中最爱的爱情悲剧小说，讲的好像就是江西的故事，如今他终于来了江西，可惜也只是匆匆路过。
不过……
尤安问他，如果写不出名堂怎么办。
他觉得，来这种城市当个老师或者公务员也不错。
一个托着行李箱的中年男人一脸倦容的下了车，周柏青认出这正是睡在尤安上铺的男人，刚伸出手准备打招呼，却在看见男人翻出一支烟点燃的瞬间生生止住了。
他内心腹诽抽烟的人，但也不可能真的说些什么。
毕竟，抽烟就像写作。
不是生活的必需品，却也难以舍弃。
火车发出“叮叮”两声，乘务员从车门探出头，叫站台上出来透风，没到站的人快些上车。周柏青听到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隐约的群山，轻轻叹气，随后走上火车。
周柏青躺回床上时，尤安依旧安静睡着，倒是下铺的小男孩醒了，从妈妈的怀里跑出来，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往外看。
周柏青冲他挑了挑眉，重新爬回自己的中铺躺下，没多久尤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看见他躺回了自己对面的床位，嘟囔了一声：“你啥时候醒的。”
“就刚刚。”周柏青说，“下去透了会气。”
“哦。”尤安哼了一声，裹了裹被子又睡着了。
天彻底亮了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
起伏的丘陵和绵延的田地被林立的高楼取而代之。尤安迷迷糊糊坐起身，看见周柏青正坐在过道边的椅子上看窗外，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吃到一半的小面包。
“到哪了？”尤安的声音还有些睡意。
“刚过了诸暨站。”周柏青说，“应该快到了。”
尤安从中铺爬下来，简单洗漱完，回到过道的椅子上坐下。下铺的女人和小男孩都已经醒了，尤安凑过去，递给小男孩一根没撕开包装的火腿肠。
小男孩看了一眼妈妈，直到女人朝她笑着点头说了声谢谢，小男孩才从她手里接过火腿肠，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
“不用谢。”尤安问他，“你们要去哪呀？”
“上海，我爸爸在上海打工。”小男孩认真回答她。
“是吗？那你见过上海长什么样吗？”
小男孩摇头：“没有，我第一次去上海。”
尤安笑了，她指了指坐在自己对面的周柏青：“我也是第一次去，他也是，我和他一起去的。”
小男孩看了看尤安，又看了看周柏青，很快盖棺定论：“他是你男朋友吧姐姐。”
尤安被问得愣了一下，周柏青也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尤安先笑了，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你小小年纪怎么什么都懂？”
“我不小了。”小男孩认真说，“我今年都六岁了。”
“哇，那还真不小呢。”尤安顺着他的话说，“那你能和我讲讲上海是什么样的吗？”
男孩想了想，说：“我爸爸告诉我，上海的灯永远不会熄灭，而且有很高的楼，还有很多小汽车。”
小男孩的话让尤安忽然愣神，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略过的林立高楼，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轻声说：“你爸爸说的不错。上海，应该就是这样的……”
火车又行进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楼房变得越来越多了，广告牌也一个接着一个从窗边掠过。
尤安趴在窗边，看着陌生的建筑一座接着一座从她面前闪过，心里有些莫名兴奋，还有说不上来的紧张。
“快到了。”周柏青在一旁轻声说。
火车快到的时候，车厢开始骚动起来，下铺的女人开始收拾行李，小男孩则不吵不闹的坐在下铺床上。
尤安也站起来，把他们的包从行李架上拿下来，周柏青从她手里接过背包和袋子，两人顺着人流，开始缓慢朝车厢门挪动。
火车门打开的瞬间，热流混杂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涌进火车车厢，尤安仔细闻了闻，直到被呛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上海的味道，而是站台上男人们二手烟的味道。
她托着断了拉杆的行李箱，艰难地跟在周柏青身后下了车。站台上的人依旧很多，他们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七扭八拐地穿过地下通道，又被挤着往出口走。
然而，走出出站口的一瞬间，尤安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楼。
她看见了好多楼。
看见了好多好多很高的楼。
好多很高的楼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
尤安忽然觉得自己好渺小，就像在森林里的一只蚂蚁。
周柏青站在她身旁，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些楼。
过了好久，尤安才回过神，拉了拉周柏青的衣袖开口：“走吧，我们先去找个住的地方。”
他们托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路边有很多贴着房屋招租小广告的广告牌，尤安停下来看了几排，最便宜的那间，是两千五一个月，押一付三，位于静安区弄堂里的十五平房子。
尤安盯着“押一付三”四个字，快速盘算了一下，两千五乘四，就是一万块，而他们俩身上的钱加起来，还不到五千。
周柏青也看到了，他伸手拉住尤安的胳膊，在她耳边低声说：“别看了，我们再往前找找吧。”
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上海南站走到漕河泾，沿着漕河泾的地铁线一路到了徐家汇，又走到南京路。
一路上，尤安看到了太多人。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面对坐在星巴克里的白领她无法多言，面对街上乞讨的外地病人她更无力可怜。
上海的繁华在外滩，上海的残破在外乡人身上。
一直走到傍晚，他们还在路上，尤安的脚后跟磨出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
周柏青看到了，下定决心不再走了，他把尤安抱到行李箱上坐着，自己就近跑到旁边的一家小旅馆问价格。
“七十块，一晚。”他跑回来说，“不过房间很老了，是那种很旧的招待所。”
“能住就行，没那么挑。”尤安站起身，“走吧。”
旅馆看上的确正如周柏青所说的那样，地板贴的是早就过时的蓝白大理石砖，墙皮也脱落了一大半。前台坐着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的上海老阿姨，没多问就直接扔了两把钥匙给他们。
用钥匙打开房门，尤安一眼就看出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有个窗户，可惜窗户外就是一堵墙，连厕所都没有。
尤安把行李箱靠墙边放好，坐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后跟磨破皮的地方。周柏青也走了过来，半跪下来拖起她的脚，看了一下，开口：“我去买个创口贴。”
“我和你一起去，顺便出去走走。”尤安说。
“你的脚……”周柏青皱了皱眉。
然而尤安已经站了起来，挽住他的胳膊，没再给他拒绝的机会：“走慢点就行。”
他们沿着小旅馆门口的街道一直走，没有提前假设目的地。走着走着，他们就拐到了一条河边。
河面很平静，桥边的垂柳轻抚过湖面，才能到来一丝涟漪。尤安在河边站了好一会，任由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这是苏州河么？”尤安开口问。
周柏青站在她身旁，想了想说：“应该是吧。”
河对岸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从这头看向对岸的陆家嘴，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霓虹彩灯太亮，一层叠着一层，把夜空都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周柏青突然抬手，指向对岸。
“你看见了吗？”
尤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好能看见陆家嘴最中心的那栋建筑。
——东方明珠塔。
“以后我会带你上去的。”他说，“我们站在最上面，能看见一整个上海。”
尤安笑着点头。
他们沿着苏州河一直走，哪怕走累了也不停，好像停下了就是在和这个世界投降，和上海说我认输我不留在这了。所以哪怕腿脚都酸了，他们也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说：回去吧。
最后还是周柏青看见尤安的脚步越来越慢，他才停下脚步，拦腰抱起她，轻轻吻了吻她的下巴：“走吧，回去了。”
回到小旅馆，已经快十一点了，尤安本想买点夜宵吃，可周围的便利店都关门了。
世界仿佛只留下他们。
尤安先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柏青正坐在床沿上，手里翻着一本崭新的《一九八四》。
尤安走过去，伸手把那本书从他手里抽走，轻轻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她靠过去，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周柏青揽住她，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两人慢慢躺下，湿汗粘住肌肤，床铺发出不受控的吱呀声。电风扇还在转，热风一股接着一股，潮热让尤安在迷茫之中以为上海只是她的一场梦，她现在还躺在广大宿舍的床上，直到周柏青微凉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刺痛传来，她才猛的回过神。
——哦，这里是上海。
情热才到一半，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敲墙声，让尤安和周柏青都下了一大跳。
“畜生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两人都同时僵住了，尤安趴在周柏青的胸口，喘息还没平稳下来。
然而一墙之隔的男人显然尚未发泄完自己的怒气，他又一边猛地敲墙一边怒骂：“大晚上搞搞搞，只有野狗才在上海□□！”
骂完这句，男人才像发泄完了怒气，安静下来。
尤安从周柏青身上翻下来，躺在床边，她没说话，只是安静盯着发黄的天花板。
周柏青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过了一会，尤安坐起身：“我去洗个澡。”
“好。”周柏青点点头。
然而，热水器刚打着，尤安还没来得及把头发湿透，男人的怒吼又传来了，比方才听上去更暴躁：
“大半夜洗什么澡？你干脆跳苏州河去好了！”
尤安握着花洒的手紧了紧，她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关水。直到全身都冲了一遍，她才关掉水龙头，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服回到房间。
房间里周柏青坐起来了，他没有在看书，也没在写什么东西。他就安静坐在那，听见她推门进来，抬起头看向她。
两个人又沉默了。
半晌，周柏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潮热，似乎还有尚未发泄的内火。
“尤安。”
“嗯。”
“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尤安抬起眼看着他。此刻的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先前的旖旎还尚未散去，以至于很多年后的尤安想起这一晚，都不后悔从此未来所有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轻轻翻过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我相信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