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文青病的爱情》桥明子

1、夜火车 2010年

　　他们是在大学里相识的。

　　图书馆里偶然的一瞥，书桌上摆着的同款冷门书，就是他们相识的契机。
　　现在看来，当年真是过于矫情。
　　重度的文青病让他们忘了，务实才是成年人的世界。

　　2010年的夏天来的格外早。
　　六月毕业季的广州，已经热得像蒸炉，将整个大学城覆盖在黏腻的潮热之中。

　　“新闻系，2010届毕业生，尤安。”
　　尤安看着毕业证上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啧啧”两声，还没等她感慨大学生活的转瞬即逝，周围的三五好友就已经把她拉入镜头中，留下大学最后一张集体照。

　　周柏青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等她，手里是一本卷边的《百年孤独》。这是他最爱的书，也是两人相遇的契机。
　　尤安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加快脚步跑到他身旁坐下。台阶被晒得发烫，她却不以为然，径直开口问：“我们班今天散伙饭，你那边呢？”

　　“明天。”周柏青说，“他们约在天河城那边的火锅店，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不去？都最后一次了。”

　　周柏青沉默片刻，低下头：“不喜欢听他们对于未来的想法……总说什么要考研或者回老家当老师的，好无聊。”

　　“那你呢？你怎么想？”

　　周柏青盯着远处发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六月的阳光太刺眼，他不敢直视太阳，只能微微眯着眼睛，企图能够看的更远。
　　尤安也没催他，托着腮帮子在一旁安静坐着。虽然屁股下的石灰石台阶很烫，但她没想要挪一挪，反而觉得如果这样看着他一辈子，也挺好。

　　好一会，周柏青才开口：“我想写小说。”
　　“写小说？”尤安笑着说，“好啊，那我陪你？”

　　周柏青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意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将手里那本《百年孤独》递给她。
　　“送你了。”

　　尤安接过书，随手翻了翻，发现书里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批注。她合上书，没有客气，直接塞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那你签名的小说，什么时候给我？”

　　周柏青被问住了，他“啧”了一声，半天才说：“五年吧，或者三年？谁知道会很久还是更快。”
　　尤安被这句话逗笑，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呗，又不是不能等。走吧，我饿了。”

　　两人沿着图书馆门口的校道往外走，周柏青走靠马路边的外侧，尤安走在靠里的位置——两年来他们一直是这样，不知不觉竟成了习惯。

　　“你想好去哪了吗？”尤安问。
　　“上海。”
　　“为什么是上海？”

　　周柏青想了想，说：“我在网上查过了，国内最好的文学出版商，有一半在上海。”
　　尤安听着，歪头看他：“你就这么确定自己一定能写出名堂？”
　　“不确定。”周柏青说得坦荡，“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尤安没有再追问，她低头走了几步，才忽然开口：“我妈叫我去广州日报社面试。”
　　周柏青的脚步顿了顿。
　　“她特意托人找的关系呢。”尤安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似乎她真的不在意，“她和我说是铁饭碗，稳定。但我和她说了，我还没想好，或许我还想出去闯闯。”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路边树下蝉鸣声刺耳，吵的周柏青无法安静思考。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说“你别去”，还是说“你和我走”，他不能保证自己能给她许诺一个未来，可他又不舍得放她走。

　　纠结之下，他没发觉自己越走越快，把尤安甩在了身后。
　　尤安快跑几步跟上他，又在即将追上他是放缓了脚步——她看见他后脑勺有一簇翘起来的头发，大概是昨晚睡觉压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

　　“行了。”她追上去，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别想那么多，我陪你去上海。”
　　周柏青猛地转头：“真假？”
　　“真的。”尤安笑眯眯地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请我吃烧烤，就学校门口那家，我要三斤小龙虾。”

　　“三斤？”周柏青忍不住瞪大眼睛吐槽，“你是猪吗？三斤小龙虾要一百多块。”
　　“那你请不请？”
　　“……请。”

　　烧烤摊摆在广大正门对面那条巷子里，塑料桌椅支了一整排，油烟混杂香精味飘出老远。
　　晚上九点，是生意正好的时候，每一桌都坐满了人。

　　尤安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用开水烫了烫碗筷，然后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冰啤酒，把其中一瓶推到了周柏青面前。

　　“今晚不醉不归，明天卷铺盖走人。”
　　“你明天走得了？寝室的东西收拾完了？”
　　“不走的话，你帮我补火车退票的手续费？”尤安反问。
　　周柏青被她说的哑口无言，只好低头给自己倒酒。

　　小龙虾很快上桌，红彤彤一大盘，尤安戴上手套就开始剥，剥完一个就往嘴里塞一个，速度飞快。
　　“喂，你留点给我。”周柏青说。
　　“你剥你自己的去，这三斤是我的。”尤安呛他。

　　周柏青不说话了。

　　好一会，他又开口：“尤安。”
　　“干嘛？”
　　“你不后悔吗？”周柏青盯着她油乎乎的手指和嘴角沾着的一点辣椒油，忽然说，“你妈妈那边，没有那么轻易答应你吧。”
　　尤安剥小龙虾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下一秒她就翻了个白眼，把手里剥好的虾肉丢进周柏青碗里，反问：“后悔什么？后悔没去广州日报社当一辈子打字员？行了，我说和你去上海，不会轻易后悔的。”
　　周柏青盯着她剥小龙虾的动作，没再多说话。

　　两人吃到将近十一点，巷子里的烧烤摊都开始收桌子了，才终于把面前三斤小龙虾解决掉。
　　尤安还喝了两瓶啤酒，脸微微泛红，走路的时候故意往他身上歪。
　　周柏青手忙脚乱扶着她，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吐槽：“你这样子的酒量，我以后可得看好你，不让你随便出去喝酒。”

　　不过，他虽然吐槽着，可手却稳稳扶着她，没让她踉跄半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柏青。”尤安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上海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哪知道。”周柏青说，“我又没去过。”
　　“那你为什么想去上海？”

　　周柏青想了想，说：“我大二的时候，有个老师在课堂上特意说，这个国家的文学源自于北方，但文学的未来属于上海。”
　　尤安听着，忽然笑了，她忍不住吐槽：“你们文学系的人说话都这么玄乎？什么叫文学的未来属于上海，能当饭吃吗？”

　　“不能呀。”周柏青也笑了，“所以得你养我。”
　　“滚，我养你吃厕所，自给自足好吧。”

　　两个人笑着闹着走回宿舍楼下。尤安的宿舍在最里那一栋，周柏青一直送她到门口。
　　女生宿舍的阿姨已经在锁铁门了。
　　尤安冲进去，又站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

　　“走了啊，明天下午六点广州东站见。你来迟了，我就不等你了。”
　　“知道了。”
　　“还有……”
　　“还有什么？”

　　尤安从台阶上跳下来，从阿姨旁边侧身跑出去。
　　当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来。到了他身旁，踮起脚，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宿舍，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周柏青站在宿舍门口的路灯下，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抬手摸了摸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

　　广州东站的候车厅总是人满为患。
　　尤安托着一个快被撑爆的红色行李箱，手里还提着装零食的塑料袋。周柏青比她早到一些，看着她拖着行李箱往这边跑，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几点的车？”尤安喘着气问他。
　　“六点的，来得及。”
　　“那就行。”

　　检票进站的时候，尤安的行李箱卡在了安检的传送带上，怎么拽都拽不下来。后面的人催她，慌乱之下，尤安把拉杆硬生生拽断了。
　　等到找到硬卧铺位时，两个人都累出了一身汗。

　　他们买的是硬卧，中铺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他们上车的时候，下铺已经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尤安和女人打了声招呼，把行李箱塞进下铺底下，省点位置。那个小男孩则不知道抽了哪根筋，一直盯着她看，尤安见状，朝他做了个鬼脸。

　　“别吓着小孩。”周柏青拍了拍她。
　　“你懂啥。”尤安给他翻了个白眼，“我这叫示好。”

　　火车准时准点发车。火车车窗外，广州在暮色里往后退，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窗户，一盏一盏亮起灯。
　　尤安趴在窗边的桌子上看了好一会，忽然开口：“我从小都没出过省，大学四年，放假都是回老家。”
　　“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周柏青看着她，“你老家是湛江的。”
　　“嗯。”尤安点头，“回去老远了，坐车七八个小时呢，大巴就更久了，早上六点出发，晚上十点才能到。”
　　“怪不得放假前你总是逃课。”周柏青笑。

　　尤安恼怒，瞪着他，看他一脸坦荡，又忽然觉得反驳好无趣，于是重新趴回桌上，反问他：“别老聊我，你呢，你好像也没出过省。”
　　“我坐火车去过一次长沙，还去过一次厦门。”周柏青说，“第一次是参加全国的作文大赛，第二次是大一，还没认识你那会，我看了部电影，叫《云水谣》，脑子一热就逃课去厦门，想看看鼓浪屿。”
　　“这么勇敢。”尤安“啧啧”两声，“那你没去上海看看？福建和上海那么近。”
　　“没钱呀。”周柏青说。

　　说完，两个人对视上，默契的笑了起来。
　　“哇塞，我们亲爱的作家周柏青男士，居然也会因为金钱，放弃见一面他向往的上海吗？”尤安大笑着说，“这可太不像文人姿态了！”
　　周柏青笑着怒斥她，“你也笑话我！”

　　入夜之后，车厢里的灯都熄了，下铺的中年女人和小男孩挤在一个铺位上睡觉，上铺的中年大叔呼噜声不断。
　　尤安躺在中铺，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摸出翻盖的手机按亮，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对床的周柏青探头：“你干嘛，不睡吗？”
　　“睡不着呀。”尤安压低声音，“你过来呗。”

　　周柏青从对床爬过来躺下。铺位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尤安往里靠了靠，周柏青则侧身躺在她旁边，腿半搭在栏杆上。
　　车厢晃了一下，两个人不受控制地贴的更近了些。

　　“尤安。”周柏青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
　　“你妈妈那边……你真的和她说了吗？”
　　“我说了。”尤安抬头看他，“你别担心了好吗？我妈妈同意我来上海的。你呢？”
　　“我没呢。”周柏青想了想说，“我妈知道的话，肯定会不开心。我爸走那么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肯定希望我回老家，考个公务员或者当老师什么的。”

　　尤安没接话，车厢安静了很久，但他能听见她略微快速的呼吸，知道她肯定还没睡着。
　　半晌，尤安开口。
　　“你的小说写得很好。我们会混出头的。”
　　“嗯。”周柏青点头，伸手抱住她。

　　被窝里很温暖，上铺的中年大叔估计是进入了深度睡眠，呼噜声不再那么震耳欲聋。
　　尤安打了个哈欠，眼皮突然犯沉。
　　她迷迷糊糊地开口：“周柏青，万一……万一我们，在上海混不出来怎么办呢？”
　　周柏青捏着她的手指，脱口而出：“那我应该要去干些什么。只是我没想过混不出头的可能性。”

　　“那你想过什么？”
　　“啊，我想，我得在苏州河边有个带书房的房子，书桌上最好有一盏民国样式的绿色小灯，窗外能看见一条街的梧桐树。然后我抱着你，你会在我的怀里，听我以你为原型写出的爱情故事。”
　　尤安闭着眼笑了笑：“你倒是想得具体。”

　　“那你呢。”周柏青看着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尤安的声音已经变得黏糊：“我吗？以前想当战地记者，高中的时候看了好多央视驻外的记者，大学才报的新闻学专业。”
　　“现在呢。”
　　“现在……？先把你养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