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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13 冰啤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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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啤酒罐外壁凝结的水珠,不知何时已经濡湿了你的掌心,一片冰凉。
你睁开眼,客厅里依旧只有那盏落地灯散发的昏黄光晕。脸上有些湿意,你抬手一抹,指尖一片冰凉。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久到你以为自己早就麻木,早就把那些激烈的爱恨、撕心裂肺的痛楚埋在了记忆最深处的废墟里。
可你想不到再次遇见他竟然就把这一切轻易地又掀开,露出底下依旧鲜血淋漓、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你仰头,将罐子里最后一点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
“丛憬,你真是没出息。”你对着空气,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把空啤酒罐用力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夜风吹得更冷了。
这时,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你额头上。
你激灵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抹掉。还没等反应过来,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不算密集,但实实在在地,从天花板那个有些泛黄的角落渗下来,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愣了一下,仰头看着那片迅速扩大的湿痕,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依旧充斥着当年此沙离开的背影和医院冰冷的走廊,一时间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直到丛一光着脚丫“哒哒哒”从她自己房间跑出来,指着客厅中央大喊:“妈妈!我们家下雨了!”
你才猛地回过神,像被针扎了屁股似的从沙发上弹起来:“我靠!大事不好!”
什么前夫往事,什么隐秘心结,在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水灾”面前,瞬间被冲到了爪哇国。
你飞速冲进卧室,一把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钱包和装证件的文件袋,胡乱塞进随身的运动大挎包。又冲进卫生间,把毛巾浴巾全捞出来,手忙脚乱垫在漏水点下面,可惜水已经顺着墙角流开了。
“丛一!别傻站着,快去把你房间的书包、作业本、还有你那些个宝贝娃娃抢救出来,先放到桌子上,然后快点收到你的小拉杆箱去!”你一边跟蔓延的水渍搏斗,一边朝着女儿吼。
丛一倒是挺兴奋,像接到了什么光荣任务,脆生生应了句“好嘞!”,扭头就冲回房间,很快抱着她的家当跑了出来。
你把能挪的东西都挪开,看着地板上越来越大的水洼和天花板上那片持续扩张的“乌云”,心里骂了句这破房子。老小区管道老化,楼上那户新搬来的,莫不是装修的时候是不是把水管给敲漏了?
你抓起手机,趿拉着拖鞋就往楼上冲。拳头砸在门上:“砰砰砰”的声响在空旷楼道里回荡。
“有人吗?开门!你家漏水了!漏到我家了!”你扯着嗓子喊。
里面静悄悄,一点动静没有。你又砸了几下,手都砸疼了,还是没反应。得,唱空城计呢。
真他妈晦气!
你只好跑回家,先给物业打电话。电话响了老半天才被接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听你火急火燎说完,慢悠悠地:“哦,漏水啊……登记一下,楼上是几零几?业主电话有吗?没有啊?那我们查一下,尽快联系。不过今天师傅可能下班了,明天上班才能去看。”
明天?明天你家都能开游泳池了!
你又赶紧打给房东,一个精明的中年女人。电话倒是接得快,听你噼里啪啦说完,她那边沉默了两秒,接着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计算器的声音,然后才说:“小丛啊,这个情况呢,是楼上邻居的问题,你得找他们。物业协调,该赔赔,该修修。你的损失呢,等责任划分清楚再说。我这房子租给你的时候可是好好的……”
你听着她这推诿的架势,太阳穴突突直跳,懒得废话,直接打断:“王姐,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水可还在漏着呢!今晚这房子没法住了,我和孩子得找地方!”
“啊?住不了了?”房东似乎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语气还是没什么诚意:“那……那你看看附近有没有便宜旅馆先凑合一晚?费用……等责任方确定了再说嘛。”
你气得直接撂了电话。跟这些人扯皮,纯属浪费唾沫星子。
回到屋里,水已经蔓延开一小片了。丛一已经乖巧地把她自己的小行李箱拖了出来,仰头看你:“妈妈,我们今天要搬走吗?像逃难一样?”
你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害怕,反而有点小探险的兴奋。
你叹了口气,揉揉她的脑袋:“对,漏成这样,墙都湿了,晚上肯定不能睡了。赶紧,把咱俩换洗的衣服,还有你的洗漱包都装上。”
你一边把衣柜里常穿的衣服胡乱往另一个大行李箱里塞,一边摸出手机,给林薇打电话。
嘟……嘟……嘟……
响了很久,就在你以为没人接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才被接起。
“喂?”林薇的声音传来,压得有点低,背景音很安静,语气甚至有些不耐烦:“大姐,什么事啊?我这忙着呢,快说。”
你一听她这语气有点不对,但眼下火烧眉毛,也顾不上了细究了:“林薇,江湖救急!我和一一今晚得住你那儿去!我家楼上不知道为什么发大水了,漏得跟水帘洞似的,现在楼上还没人,物业房东都推诿,今晚是绝对没法待了!”
电话那头几乎是立刻传来林薇刻意压低的声音:“今天不行啊!绝对不行!”
你一愣:“为什么不行?”
林薇的声音更低了:“哎呀……我家里有人。不方便。”
你瞬间明白了,脑子里闪过她最近总在朋友圈发些意味不明的歌词和自拍,还有前两天跟你抱怨“空窗期太久,老娘要枯了”的话。
“行啊你林薇,”你也压低声音,带了点调侃:“悄没声儿的,拿下了?进度够快的啊。”
林薇在那边轻轻“啧”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又娇又得意:“嗯呐呗……所以,好姐妹,今天真不行,你懂的。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别耽误我千金散尽还复来。”
“还特么拽上词儿了。”你笑骂一句,知道这事没戏了:“行吧行吧,你忙着,注意身体,别明天爬不起来。”
“放心,老娘体力好着呢!”林薇笑嘻嘻地回了句,然后赶紧说:“不说了不说了,你赶紧想别的办法,挂了啊!”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你握着手机,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客厅和拖着个小箱子眼巴巴望着你的女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靠人不如靠己,靠闺蜜不如靠酒店APP。
你认命地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酒店、宾馆,心里盘算着卡里那点可怜的余额,以及明天该怎么跟楼上邻居、物业、房东扯皮索赔的糟心事。
怎么就这么倒霉?刚被前夫和回忆搅乱一池春水,转头家里就真水漫金山了。
你这日子过的,简直了。
就在这时,你听见旁边传来丛一压低了声音、但足够清晰的说话声:“……嗯嗯,对呀,可大可大的雨了,从房顶上漏下来的……我和妈妈正在收拾东西呢……嗯,好呀!那你快点来呀!……拜拜!”
你心里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她。
丛一刚刚放下她手腕上那个粉色的小天才,正抿着嘴,眼睛弯成月牙,一脸得意的小表情。
“丛一!”你走过去,声音都高了八度:“你跟谁打电话呢?还‘快点来’?让谁来?”
丛一一点儿不怕你,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抱住你的腿,仰着小脸,语气轻快:“妈妈,咱们今天有地方住啦!不用去酒店花冤枉钱!”
你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盯着她:“有地方住?哪儿?你跟谁说的?”
“此沙叔叔呀!”丛一眨巴着大眼睛,说得理所当然:“我刚刚给他打电话了,跟他说咱家屋顶下雨了,快要露宿街头了,好可怜好可怜的。他说他马上过来接我们!”
你只觉得一股血“嗡”地冲上头顶,眼前都有点发黑。
“你给此沙打电话?!”你不敢置信地重复,声音因为震惊而劈了叉:“你怎么有他电话?!我都没有他电话!”
丛一咯咯地笑起来,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得意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电话手表:“晚上吃披萨的时候,此沙叔叔跟我交换的电话号码还有微信呀!他说,不管一一遇到什么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可以随时找他!他还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小秘密!”
小秘密?还交换微信?!
你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父女联盟”给气笑了,觉得荒谬绝伦却又有些理所当然。
只是看痔疮遇见他是意外,在拳馆被遇见他是他循迹而来,去学校处理孩子问题撞上他是被姐们儿出卖,现在家里漏水,女儿一个电话,他居然又要掺和进来?还是以救世主的姿态?
老天爷,你丛憬是上辈子炸了银河系还是刨了玉帝的坟?怎么所有丢人现眼、狼狈不堪的糗事,都要在此沙那里过一遍手?他是你的专属糗事接收站吗?还是你命中注定的尴尬癌催化器?
你叉着腰,看着眼前这个叛变投敌还一脸无辜的小丫头,试图拿出母亲的威严:“丛一!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不要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要随便把家里的情况告诉别人,还跟人交换联系方式?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丛一撇撇嘴,反驳得理直气壮:“此沙叔叔不是陌生人!他是咱们拳馆的VIP客户,花了钱的!他还和你一起去学校接我放学,请我吃好吃的披萨,帮我跟李老师讲道理!他对我可好了!”
“坏人都会伪装成好人!用点小恩小惠取得你的信任,然后……”你试图灌输安全教育常识。
“此沙叔叔除外!”丛一打断你,小脖子一梗,眼神清澈又固执:“我就是喜欢他!他吃饭给我擦手,能看懂我的作文,说话温柔,还长得帅!他也喜欢我,我能感觉到!”
你彻底无语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莫名的酸涩涌上心头。
这叫什么事儿?你含辛茹苦养了她九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结果此沙一出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俘获”了小家伙的芳心?勾勾手指,你闺女就屁颠屁颠跟着跑了?
此沙,你是会下蛊吗?
“白眼狼!”你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丛一,还是骂那个此刻可能正驱车赶来的男人。
丛一才不怕你骂,她蹭过来,伸出小手抱住你的腰,把脸贴在你肚子上,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你,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和恳求:
“妈妈,你别生气嘛。此沙叔叔他真的很好,很温柔的。你别那么讨厌他好不好?”
看着她缺失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却格外可爱的小脸,听着她软糯的嗓音,你心里那点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你伸手,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他好,他温柔,我是坏人,行了吧?”
“才不是呢!”丛一咧嘴大笑,露出那个可爱的牙洞,紧紧抱住你:“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疼我的人!谁也比不了!”
这句话在你心里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却又在深处,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看着她天真依赖的笑脸,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她柔软的发顶,心里有个声音轻轻地说:
孩子啊,你错了。
妈妈才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妈妈当年决定生下你……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期待。甚至不是出于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
而是在那个绝望的、梦想破碎的十字路口,在医生说出“引产需要双方证明、需要时间、你会错过比赛”之后,在你痛哭了整整一夜后,一个近乎冷酷的算计,鬼使神差地钻进了你的脑子。
你记得你看过一些资料,也听队里早年退役生过孩子又复出的师姐模糊提过——怀孕后期和产后,女性身体会分泌大量的松弛素和其他激素,这些激素会让韧带、关节变得比平时更加柔韧和具有可塑性。如果利用得当,配合科学到严苛的产后康复训练,理论上,是有可能重塑身体状态,甚至突破某些瓶颈的。
那时,被剥夺了比赛资格、心如死灰的你,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抓住这个冰冷而疯狂的想法。
既然比赛已经注定错过,既然打掉孩子和生下孩子需要的恢复时间差不多,既然你的身体已经为孕育她付出了代价……那么,能不能,把这代价,变成另一种“投资”?
你不是期待她,你是想利用她。
利用这次怀孕和生产,来“重塑”自己因常年高强度训练和伤病而有些僵硬、劳损的身体,尤其是你那不够稳定的核心和上盘。
你想赌一个可能性:用生育的“破坏”与“重建”过程,换来职业生涯第二春的微弱曙光。
这个念头在当时,支撑着你度过了得知怀孕后最黑暗的日子,给了你一个“继续往前走”的、扭曲的理由。
你看着怀里对你全然信赖、说着“妈妈最好”的女儿,心里泛起密密的疼和浓重的愧疚。
你生下她,最初的动机,并不纯粹。
“叮咚——”
门铃声响起。
丛一眼睛一亮,欢呼一声:“此沙叔叔来啦!”松开你就想跑去开门。
你一把拉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混乱。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就像这漏水的屋顶,就像这避无可避的前夫。
你走到门边,拧开了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