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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1 点滴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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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瓶里的液体终于见了底。
你看向邵永康,他不用你说,已经按铃叫来了护士。针头从手背皮肤拔出时带起细微的刺疼,你只是皱了皱眉,等护士贴上胶布,便掀开被子。
脚落地时有些虚浮,邵永康的手臂及时伸过来,稳稳托住你的肘弯。
“慢点。”声音在耳边轻声响起,你发现他总能保持着一种既妥当却又不过分亲昵的距离。
你们先去了熙泰的病房。
仔仔守在门外,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见是你,脸上立刻堆满急切,几步跨过来:“阿清姐,你醒了!没事了吧?”他上下打量你,目光在你头上包扎严严实实的纱布和苍白的脸上停留。
“我没事。”你摇摇头,视线越过他,投向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熙泰怎么样?”
仔仔顺着你的目光看了眼里面,表情松了些,又带上点忧心:“医生说,泰少……身上旧伤太多,身体可能习惯了用深度睡眠来修复。这次腿伤失血加上前不久才受过重伤,可能会睡比较久。”
你轻轻推开病房门,熙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比平时更苍白,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大腿上绑着重重的绷带,渗出轻微的血渍。
他睡着了,惯常那种慵懒又带点讥诮的神情消失了,只剩下平静,甚至有些脆弱。
你走到床边,看着他,眼前浮现起仓库里,他拖着伤腿扑向钟叔的狠厉,还有更早之前,他背上、腰间那些层层叠叠、触目惊心的旧疤。都是为了你,或者说,都是为了那份他不敢承认却从未放下的过去。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一阵阵地发酸发胀。
你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床边的那只手。指尖冰凉。你合拢手掌,将他冰凉的手指拢在掌心,慢慢地、用力地捂着。直到那指尖似乎有了一点点微弱的暖意,你才松开,小心地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转过身,仔仔还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你。
“辛苦你了,仔仔。”你对他说。
仔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你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那眼神里除了对你的忠诚与信任,还有些更克制的东西,被他压得很好。
你没再多言,由邵永康扶着,走向下一间。
熙旺的病房门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床铺整理过,点滴架挪在一边。
你眉头下意识蹙起,低声道:“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
你侧头看邵永康:“你笑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里有一点温和的调侃:“你还不是一样?自己站都站不稳,倒先说别人。”
你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懒得反驳,心里却知道他说得对。
“去看看熙蒙那边。”
果然,在熙蒙的ICU病房外的观察走廊里,你看到了熙旺。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自己的黑色外套,背影挺直地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一动不动。而阿威则站在他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像一头尽责的守护兽。
你知道,在你倒下的时候,阿威和仔仔必然是自动填补了你无法顾及的空缺,用他们的方式替你守着你在意的人和事。这份无声的、几乎成了本能的付出,让你心头暖涩交加。
阿威先看到了你,眼神明显一亮,脚步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立刻过来。但就在这时,玻璃窗前的熙旺也察觉了动静,转过身,目光与你对上,随即眉头紧锁,大步朝你走来。
阿威那迈出的半步,便硬生生顿在了原地。他的目光在你和走来的熙旺之间快速扫过,又瞥了一眼扶着你、存在感极强的邵永康,唇线抿得更紧。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原本要上前的姿态,收敛成了更挺直、更隐于背景的守备,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牢牢锁着你,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静默。
熙旺几步就走到你面前,脸色并不好看,语气带着责备:“你怎么过来了?医生不是让你卧床休息吗?”
“我躺不住。”你实话实说,目光担忧地在他还有些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去看过熙泰,又去找你,猜你肯定在这儿。”说着,你的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了他身后那面玻璃窗。
只一眼,你的呼吸就窒住了。
熙蒙躺在里面,身上连着无数管线,呼吸面罩盖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紧闭的眼睛和露出的额头。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和数字规律地跳动着,那代表生命的迹象,却让他看起来更加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那些冰冷的线条吞没。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那天在办公室,你没有因为想要保护他而无法言明,如果他能知道你的计划,如果他没有负气离开,如果他不是那样决绝地想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什么……他是不是就不会撞上钟叔,不会为了救你而……
无尽的悔恨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你。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视线彻底模糊。你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只是觉得心脏那个地方疼得缩成一团,牵扯着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佝偻下去。
“阿清!”
“小心!”
左右两边同时传来低沉的声音,两只手几乎同时牢牢抓住了你的肩膀,他们的手掌温暖有力,稳稳地撑住了你瞬间脱力的身体,让你没有滑倒在地。
你哭得无法自抑,肩膀在他们的掌下微微颤抖。
站在稍远处的阿威,看着你因痛苦而佝偻的背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隐现。但他终究没有上前,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你一眼,然后猛地转身,脚步又快又沉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熙旺强压着内心的焦灼,僵硬的试图安抚着你:“阿清,你别这样。熙蒙他已经脱离最危险的阶段了,他会醒的,一定能醒过来。你先回病房去休息,好不好?他这边有我守着,他一醒,我马上叫医生,马上通知你。”
你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视线粘在玻璃窗内那个毫无生气的人影上,挪不开半分。
“我不走……”你哽咽着,声音破碎:“我要在这里等他醒……”
“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熙旺的声音陡然拔高,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厉色:“你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等熙蒙醒了,你想让他第一眼就看到你这副模样吗?让他继续担心?”
他扣在你肩头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马上!”
邵永康会意,手臂微微用力,揽着你的肩将你往后带,声音在你另一侧耳边响起,平稳而带着劝慰:“听话,阿清。熙旺在这儿,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你自己伤也没好,再倒下去,不是更添乱吗?先回去,好不好?”
他们一个强硬,一个怀柔,态度却同样坚决。
你看着熙旺布满红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感受着肩头邵永康不容抗拒的力道,知道自己此刻的坚持确实有些任性了。而身体也适时地发出了抗议,虚弱和眩晕一阵阵袭来。
最终,你咬着唇,极轻地点了下头。
邵永康半扶半抱地带着你转身,熙旺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你们离开。
你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回头,都能看到熙旺重新转向玻璃窗的、沉默而挺直的背影,还有病房里,熙蒙安静沉睡的模样。每看一眼,心就揪紧一分。
这一夜,你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总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雾。你在雾里拼命奔跑,追着前方一个影影绰绰、浑身是血的身影。那身影跌跌撞撞,始终不远不近。你喊他,他不应。终于,他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来对你发出凄凉一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他的脸却被越来越浓的雾气笼罩,渐渐模糊,又在你拼命想要看清时,骤然清晰。
是熙蒙那张带笑的脸,只是那笑容空洞洞的,望着你。
你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病号服的后背,额发也黏在皮肤上。
“阿清?”
旁边立刻传来邵永康的声音。他一直没走,就靠在旁边的沙发上闭目养神,你一有动静,他立刻醒了过来,起身快步走到床边。
“做噩梦了?”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你额角的冷汗。
你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别怕,我在。”
简单的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带着能够安定人心的力量。你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噩梦带来的冰冷战栗也稍稍退去。
就在此时,邵永康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微微蹙眉,对你说了声“不好意思”,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窗边才接起。
“喂。”
你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看到邵永康接电话时,目光很快地扫了你一眼,眼神里掠过一丝微凝。
他对着电话那头,只沉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你太熟悉他那种极度控制下的平静了,往往意味着有事发生。
“怎么了?”你立刻问,心又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邵永康走回床边看着你,依旧用他平稳的语调开口,但吐出的字眼却让你心头一跳:“阿威伤人,被扣在警局了。”
阿威伤人?
你第一反应是不可能,阿威性子是冷而且狠,但他绝不是鲁莽冲动的人。尤其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他更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惹事,这里一定有隐情。
你想也没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你做什么?”邵永康按住你的手臂。
“阿威在警局,我得去。”你抬头看他,语气急切:“他不可能平白无故伤人,肯定有原因,我得先将他保释出来然后去问清楚。”
邵永康的手稳稳地压着你的手臂,没用什么大力,却让你动弹不得。他看着你,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平静,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冷静下来的力量。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件事,交给我。”
你看着他,想反驳。
他却像看穿了你的心思,在你开口前,缓缓开口继续说了下去:“阿威不是冲动的人,这点我们都清楚。他这么做,必然有他的理由,甚至有我们不能立刻知道的隐情。电话既然直接打到了我这里,说明事情可能涉及一些……需要特殊处理的部分。”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你平视:“所以,交给我去处理,好吗?你现在需要休息,也需要保存精力,等熙蒙醒来,等熙泰恢复,还有很多事需要你。阿威这边,我保证,会弄清楚,也会让他没事。”
他的逻辑无懈可击,更重要的是,你在他眼中看到了他独有的掌控全局的自信和力量。
你知道,他说“交给我”,远比你现在拖着病体贸然前往要有效得多。
僵持了几秒,你终于松开了攥着被单的手,点了点头。
邵永康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替你拉好被子,语气柔和下来:“闭上眼睛,再睡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重新躺下,他细心地替你掖好被角。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你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你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依然坐在床边,安静地守着。
直到确认你真的呼吸均匀,再次入睡,他才极其轻微地起身,拿起外套,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病房,带上了门。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将病房里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后颈和额角的闷痛依然清晰,但比起昨日那撕裂般的眩晕,已缓和许多。
你眨了眨眼,适应光线,转头就看见邵永康坐在昨晚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似乎装着餐盒。他换了身衣服,除了眼下淡淡的青黑,几乎看不出他一夜奔波未眠。
“醒了?”他看见你睁眼,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声音温和:“睡得好吗?”
你点点头,撑着身体想坐起来些。邵永康立刻放下纸袋,走过来帮你调整靠背,动作熟练。
“怕你胡思乱想,休息不好,我走时嘱咐了护士,在你点滴里加了点有助安眠的成分。处理完事情就赶回来了,正好。”
他说着,走回去从纸袋里拿出还温热的粥和小菜,又在床头柜上摆好。他没急着递给你,而是先在你身后多塞了两个柔软的靠垫,让你坐得更舒服稳当。然后他才端起粥碗,拿起勺子,和昨天一样,先在自己唇边试了试温度,才稳稳送到你嘴边。
“熙泰早上醒了,过来看过你,你还没醒,他就没叫醒你。”他一边喂,一边语气平稳地交代着:“医生来看过,说你们三个都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医院环境到底不如家里,我已经让人办了手续,晚点你们就能回去。”
粥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咸香,顺着食道下去,安抚了空了一夜的胃。
你安静地听着,邵永康又喂了你一口,才继续道:“阿威那里,问题解决了。”
你咽下口中的粥,抬眼看他。
他迎上你的目光,眼神平静,但不知是不是你的错觉,那平静底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一丝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被他压得很深,你看不分明。
“他呀……”邵永康顿了顿,勺子在你唇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昨天看到你在熙蒙病房外的样子,心里难受,想做点什么。所以跑去故意寻衅,伤人进了警局。他只有一个要求,把他和钟炳祥关在一间牢房。”
你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傻孩子……你喉头有些发哽。为了替你出气,不惜用这种自伤八百的方式,把自己也搭进去。一股暖流又无法抑制地从心底漫上来。阿威总是这样,沉默,固执,用自己的方式替你挡掉风雨,哪怕是最笨拙的方式。
邵永康将粥喂进你嘴里,看着你复杂的神色,像是随口补充道:“其实他不用这样。里面……我已经安排好了几个人,‘关照’钟炳祥了,保证他余下的日子不会好过。”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你听得出邵永康骨子里的冷寒。
“不过阿威坚持要为你做点什么,我也只好由着他。现在事情了了,他很快就能出来。”
你看着他,他说话的语调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你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他很少用这种……带着点微妙情绪的语气谈论另一个人,甚至有一丝极细微的、被刻意压平了的异样。
你往前凑近了些,仔细看着他的脸:“Sam,你怎么了?感觉……有点怪。”
邵永康目光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唇角勉强勾了勾:“没什么。快吃吧,粥要凉了。”
他没再给你追问的机会,一勺接一勺,耐心而专注地将一碗粥喂完,又替你擦了嘴角,倒了温水。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回避更深交谈的节奏。
他没再多说,你也就不再追问。或许是他一夜没休息好,或许是为了阿威的事费了神。你心里记挂着阿威的莽撞和心意,也惦记着熙蒙他们,暂时将邵永康那点细微的异样压了下去。
吃过早餐,他又陪你去了熙蒙病房。
熙旺果然还在。他换了身自己的深色衣服,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浓重。他站在玻璃窗前,背脊挺得笔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你,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这次没有立刻责备。他的目光在你脸上仔细看了看,确认你脸色比昨天好些,才略微松了半分。
你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里面沉睡的熙蒙。心情依旧沉重,但一夜过去,你心里的惊涛骇浪似乎平复了许多。
“熙旺,”你轻声开口:“你劝我要好好休息,你自己也一样。总不能让熙蒙醒过来第一眼,看见我们都这么狼狈,是不是?”
熙旺转过头看你,他眼里的红血丝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楚。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温热的手握住了你的,轻轻捏了捏,却仿佛传递着什么。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我等下就去眯一会儿。你先回家,这里我看着。”
“熙蒙醒了,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你看着他,认真地说。
“放心。”熙旺点点头,目光坚定,郑重承诺。
你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一步,两步,忍不住回头。熙旺已经重新转向玻璃窗,只留给你一个沉默而坚实的背影。每一次回头,心都像被那背影上的重量压得更沉一分,却也奇异地更安定一分。
熙泰拄着单拐,等在走廊转角。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看见你,他上前两步,有些摇晃。
他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好多了。你腿这样,自己回去也不方便。”你说,几乎是下意识地提议:“这几天住我那儿吧,也有个照应。”
你那小公寓虽然不大,但总比让他一个人回去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好。
熙泰唇角弯了弯,几乎是立刻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好。”
邵永康站在你身侧,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在熙泰打着绷带的腿上扫过,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地开口:“阿清家地方小,你现在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不如我安排两个可靠的人,去你那边照料,也方便些。”
熙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抬眼看向邵永康,眼神里那种惯常的慵懒底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扯了扯嘴角:“谢谢邵先生的好意。不过我这人散漫惯了,不太习惯被人跟前跟后地伺候。而且阿清伤成这样,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我还是住她那儿吧,互相有个照应。”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体贴,但落在邵永康耳里,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邵永康没再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地看了熙泰两秒,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随口一提,不再重要。
他沉默地扶着你,走向电梯,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就停在显眼的位置。他为你拉开后座车门,扶你坐进去,司机上前两步帮熙泰安置好拐杖,帮着他有些费力地挪进副驾驶。
车内的空气异常安静。你看看坐在旁边的邵永康,他专注地看着前方,一言不发。他周身平日里那种令人舒适的气场不见了,此刻却莫名带着一种低气压。你又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熙泰,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你知道他没有。
你觉得气氛有些微妙,想说点什么打破沉寂,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你也只好选择了沉默。
到了你公寓楼下,邵永康先绕过来扶你下车,动作依旧细致妥帖,他搀着你,又看了一眼正试图自己挪下车的熙泰,最终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送你到门口,他并没有进去的意思。
“之后的三餐,我会安排人按时送来。”他站在门口看着你,刚才车上的低气压散去大半,又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周到:“医生的话要听,这几天好好在家休养,不要乱跑,也别操心太多,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你仰头看着他,朝他笑了笑:“知道了,谢谢你,Sam。”
邵永康看着你的笑容,似乎想回你一个笑,但那弧度牵动得有些勉强。他抬起手,习惯性地想揉揉你的头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你头上包裹的纱布时,硬生生停住了。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插回西装裤兜里。
“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步伐沉稳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最后的身影。
屋子里只剩下你和熙泰。
你转过头看他。他已经自己挪到单人沙发上坐下,将伤腿小心地架在旁边的脚凳上。
“你好些了吗?腿还疼得厉害吗?”你问。
熙泰摇摇头,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仿佛腿上的枪伤只是蹭破点皮:“我的生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顽强得很。这点小伤,跟以前在东南亚那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你裹着层层纱布的额头上,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你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粽子”。
他伸手指指自己的腿,又指指你的头,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你不觉得咱俩现在这造型,特别……嗯,特别有喜感吗?一个瘸腿,”他拖长了语调:“一个……瘸头。”
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拿你头上的伤开玩笑。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冲上来,你想也没想,抬手就朝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陈熙泰你怎么那么烦人!你才瘸头!”你瞪他。
熙泰配合地“嘶”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揉着肩膀,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大,那双眼睛此刻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天光。
看着他这副样子,看着他真切的笑容,你仿佛回到了过去和阿杰一起生活的时光,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压抑在心口的巨石、对熙蒙的担忧、对未来的不确定……所有沉重的、冰冷的东西,仿佛都被他这个蹩脚的玩笑和明亮的笑容撬开了一丝缝隙。
你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依然在你身边插科打诨哄你开心的男人,终于,也忍不住跟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和公寓里缓慢流动的时光之间拉扯。
你每天都会去医院,仔仔则开车接送,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午后。熙旺依旧守在那里,像生了根。
每次仔仔来换他,都是强行把他拉走,让他回附近的酒店睡一会儿。可每次不出三四个小时,熙旺又会重新出现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永远也褪不下去。
“你这样不行。”你又一次看见他回来,忍不住说。
熙旺只是摇头,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里面的人身上:“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他满身是血的样子。在这里守着,我心里踏实点。”
你无法再劝,因为那份牵肠挂肚的焦灼,你感同身受。于是你只能多带一份吃的,盯着他多少吃一点。仔仔也默默调整了时间,尽可能让熙旺每天能多睡一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
好消息是,几天后熙蒙终于脱离了最危险的阶段,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身上那些维持生命的管线撤掉了一些,只留下必要的监测和输液。
他安静地躺在雪白的床单里,呼吸平稳,脸色不再是骇人的灰败,恢复了些许生气,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仿佛只是是睡着了。
可他就是不醒。
医生翻着病历,语气客观而冷静:“生命体征稳定,脑部扫描没有显示不可逆的损伤。昏迷的原因很复杂,失血性休克造成的脑部短暂缺氧,身体启动了深度保护机制,也可能有心理层面的因素。也许明天就醒,也许……”医生顿了顿,推了推眼镜:“需要更多时间。家属要做好长期准备,多跟他说说话,刺激他的听觉和感知。”
“长期……是多久?”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医生沉默了一下:“几天,几周,几个月……或者,更久。”
走出医生办公室,你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那瞬间涌上来的灭顶般的绝望几乎要把你再次击垮。你想尖叫,想质问,想用拳头砸碎什么。
一只手扶住了你的胳膊,是熙旺。
你看着他同样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楚,可他的手臂很稳,眼神在与你对视的瞬间,重新凝聚起一点微弱却坚硬的光。
“他会醒的。”熙旺说,声音不高,却像是说给你听,也说给他自己听:“阿清,我们不能先垮。”
是啊,崩溃没有用,眼泪也换不回他的清醒。眼泪在眼眶里滚了滚,又被你狠狠压了回去。你反手握住熙旺的手臂,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你去医院,不再只是看着。你会打来温水,帮着熙旺一起,小心地给熙蒙擦拭脸颊、手臂。他的皮肤温热,却没有任何回应。你一边擦,一边低声跟他说话。
“熙蒙,”你开口,声音放得轻而稳,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要穿透那层沉睡的屏障:“今天外面天气很好,有太阳,风也不大。你躺了这么久,想不想出去走走?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海边,好不好?”
“社团那边没什么大事,你手下那摊生意有黎叔帮忙看着,你别担心。但是你再不醒,钱可都让别人赚走喽。”
“你哥……熙旺他又没好好吃饭,你得赶紧醒来管管他。”
“……”
你一边擦拭,一边絮絮地说着,说社团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红姐打电话来问了情况,说窗外的树好像发了新芽。
熙旺偶尔会插一两句,声音低沉。你们默契地不再提那个悬而未决的“期限”,只是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说着或许他根本听不到的话,固执地相信,他能感受到,他会回来。
去接阿威那天,是个阴天。警局门口的树开始落叶,显得格外肃穆。
他走出来,身上还是那天那件深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角和颧骨处带着一点新鲜的淤青,左手手背关节也破了皮,结了暗红的痂。他看见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快步走过来。
“清姐。”他叫了一声,眼神飞快地在你身上扫过,然后心虚般地垂眸。
你看着他脸上的伤,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责备的话,忽然就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你只是走上前,抬手想碰碰他嘴角的淤青,又在半空停住,化作一个无带着疼惜的无奈的笑。
“以后不能这样了,阿威。”你声音有些发涩:“太莽撞了。因为这个老家伙,熙泰伤了腿,熙蒙到现在还没醒……”你顿了顿,看着他那超越年龄的过分沉静的脸:“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真的……承受不起了。”
阿威的眼神闪了闪,那里面似乎有很多话,但最终,他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近乎乖巧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知道了,清姐。”他说,然后习惯性地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准备去开车门。
“今天仔仔开。”你叫住他,对等在车旁的仔仔点了点头:“先送你去好好洗个澡,洗掉那地方的晦气。记住,这个地方以后谁也不准再去了,听见没?”
阿威顺从地点头:“好。”
上车后,你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有点冷硬。你忽然想起什么,身体往前探了探,凑近前座,压低声音问:“哎,那老家伙被你揍成什么样了?有没有跪地求饶?”
阿威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你,你脸上带着孩子气般听八卦的好奇神情。
他脸上的冷硬瞬间融化了些,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意从他眼底漫开,驱散了之前的沉闷。
“当然了,”他声音也轻快起来,带着点少年人干了坏事分享秘密般的兴奋:“清姐你是没看见,他被吓得那个样子,缩在墙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从前钟叔的派头?被我揍了两拳就只剩下哼哼了。”他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眼睛发亮:“可惜里面不让带手机,不然我真想给你拍下来。”
你看着他难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他略显夸张的描述,想象着钟叔那副狼狈相,连日来的阴霾似乎也被驱散了一些。
你忍不住笑出声,拍了他胳膊一下:“行了行了,知道你能耐。快坐好,别扯到伤口。”
阿威听话地坐正,眼睛又看向窗外,只是唇角那笑意更深了。
又一天下午,你刚替熙蒙擦完脸,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你回头,看见琳琳抱着一束清新的百合,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条素雅的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着,眼睛有些红肿。
“阿清姐姐……”她小声叫你,目光越过你,落到病床上,眼圈立刻又红了。
你赶紧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花:“琳琳,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琳琳走进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熙蒙沉睡中安静却毫无生气的脸,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住嘴,发出细小的呜咽。
你轻轻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到病房外的休息区,递给她纸巾。
“对不起,阿清姐姐,”琳琳一边擦眼泪,一边抽噎着说:“我就是……心里难受。他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会好的,”你拍着她的背,轻声说:“医生说他情况稳定,醒过来是迟早的事。”
琳琳点点头,努力平复情绪,这才注意到你头上虽然拆了纱布,但后脑勺还贴着一块不小的医用敷料。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眼里满是担忧:“阿清姐姐,你的头……还疼吗?”
她语气里的真挚关切,让你的心猝不及防地软了一下。这个姑娘,自己伤心着,却还不忘关心你。
“不疼了,快好了。”你对她笑了笑:“别担心。”
哄了好一会儿,琳琳才慢慢止住眼泪。你带她下楼,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坐下。午后的阳光暖暖的,草坪上有病人在家属陪同下散步。
沉默了一会儿,琳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阿清姐姐,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熙蒙他……大概从来就没喜欢过我。”
你侧头看她。
琳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是我自己不死心,总觉得,万一呢?万一我对他再好一点,再努力一点,他也许就能看见我,喜欢上我呢?”她抬起头,对你露出一个有点苦涩、又带着释然的笑容:“可我后来明白了,他心里早就装了别人了,那个人太好了,好到他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人。我再怎么努力,都是白费力气。”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因为你也是这局中人。
琳琳忽然深吸一口气后转过头,眼睛虽然还红着,却朝你绽开一个格外灿烂的笑脸,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干嘛啦阿清姐,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才没有很伤心呢!陈熙蒙不喜欢我,那是他自己没眼光!本小姐年轻漂亮又可爱,追我的人多着呢,我还不要他了呢!”
她说着,还故意扬起下巴,做出一副“本小姐不稀罕”的骄傲模样。阳光照在她青春洋溢的脸上,睫毛上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
你被她逗笑了,心里那点沉重也被冲淡了些。你伸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
琳琳享受般地眯了眯眼,然后忽然凑近你,大眼睛忽闪忽闪,压低声音,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不过阿清姐,我能看出来,熙蒙哥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呀,等他醒了,你们一定找个机会,把该说的话都说开,好不好?别再有什么误会了。”
你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一时怔住。眼前的女孩,明明自己刚失恋,却还在为“情敌”着想。这份善良和通透,让你心里又暖又软。
“好。”你轻声答应。
琳琳立刻笑了,眉眼弯弯。然后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又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阿清姐姐,你说……我以后有没有机会,叫你‘妈妈’呀?”
你讶异于她的直接和思维之跳跃,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连耳朵尖都发烫,差点从长椅上弹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呀!”琳琳笑嘻嘻地看着你害羞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我爸自从我妈去世后,就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这些年,我也见过他身边出现过一些阿姨姐姐,都是她们很主动,我爸呢,总是淡淡的,客气又疏远,最后当然就没结果啦。但是这次不一样!”
她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你听:“我会看到他坐在书房里,看着文件突然就出神,然后自己莫名其妙笑起来。他以前回家,要么工作,要么问我功课,现在居然会偶尔问我‘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什么’?还有哦,他以前很少提工作以外的人,现在‘阿清’这个名字,我听到的频率超高!”
你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嗓子发干。
琳琳观察着你的反应,叹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不过呢,阿清姐姐,我爸他年纪大了,性格又闷,有些事啊,他可能没办法像年轻人那样,很快就接受,或者表现出来。你得多给他点耐心哦。”
你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抬起眼看她:“有些事情无法接受那么快?什么事情?”
琳琳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你:“阿清姐姐!大家都说你在社团里做事雷厉风行,超级厉害的,怎么一到感情上就这么……这么迟钝呀!”
她凑近你,用气声说,却字字清晰:“你身边的帅哥哥们太多了呀!熙旺哥,熙泰哥,还有躺在里面这位痴情种子熙蒙哥……个个都那么出色,还都围着你转。我爸他呀,怕是有危机感了,他那种性格,又骄傲,才不会说出来呢!”
琳琳这一番话,端了个火盆放到了你面前,你感觉从脸颊到脖子都在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琳琳!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们……”你急忙想解释,语言却有些混乱。
“安啦安啦!”琳琳笑嘻嘻地打断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我的阿清姐姐这么优秀,身边有几个追求者怎么了?太正常了!这说明我眼光好,我爸眼光更好!只不过——”她拖长了语调,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你,“你不要因此就冷落了我爸哦!他嘴笨,不会争的,但他心里肯定是在意的。只要你心里给我爸留一个重要的位置,别冷落他就好啦!”
说完,她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开心地朝你挥挥手:“我走啦阿清姐姐!下次再来看你和熙蒙哥,拜拜!”
她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对着满园的阳光,脸上热度未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些大胆又直白的话,在风中彻底凌乱。
邵永康,危机感?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你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半晌,低下头,忍不住也悄悄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