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谋某

86、哈哈不哈哈 “讯息是开

　　早前下飞机就直奔宿舍区回去了，卿卿我我……没能有空挡闲暇。第二次乘上军车，江岑才和秦暮一起，有机会好好观摩依泽里市这座平原之城。
　　依泽里市和临图市有些相似，临靠大海。不过城市辖域中没有高山，连个稍陡的坡都没有，只是开阔的平原。
　　算是印证了秦暮此前所描述的话，南寰球的经济基础从城建上就能猜出来“是真的不大好”。赛博风格的霓虹大楼稀稀拉拉树立，但是挡不住在低处苟延残喘的破旧矮房。旧的新的相形见绌，暴露了想尽快发展、却不能企及的无力感。

　　饶是眼前情景已经足够萧索了，秦暮却还补充说：“东区算是发展得较好的地方了……”
　　颇让江岑觉得辛酸。

　　“让军车降低些高度吧，我想再仔细瞧瞧。”只在高处看当然不够，心理咨询师的架子本就应当低些、再低些，直到心理均线之中之下，才能了解得更清楚。
　　秦暮斟酌之后对载具智能落了指令，但重申道：“降高度可以，但不能下车。”
　　江岑自然觉得秦暮的小心过了头：“不下车，我如何进一步调研市民生活的具体情况呢？”
　　秦暮仍旧强势：“反正不能下车。”
　　“……”争取了也还是没办法，江岑暂时妥协，默声应承了事。
　　随着高度渐渐下降，眼前可视物变得更细致清晰。江岑尽可能贴着窗户，瞅着瞅着又嫌玻璃碍事，于是擅自开了窗，秦暮连中阻都没来得及。
　　他无奈摇头，轻轻叮咛：“小心。”

　　“楼栋矮房外面，几乎每座都安装了标识灯板欸？那淡红色，像旋风又像蛇虫一样的图腾都是什么意思？”大白天的，灯板也明亮，可能与鲜艳的颜色也有关系。
　　秦暮耐心回答说：“那是哈哈寮的标识。看到那个标识，就意味着到达哈哈寮的地界了——楼栋里的企业、矮房里的家庭受其庇护。”
　　“‘寮’是什么？”江岑问题多多。
　　秦暮斟酌了词句，用最简明的方式说明：“南寰球各国各地区因为经济基础普遍低迷，所以导致了上层建筑的约束力实际空摆，不同地区的话语权实际掌握在‘寮会’手中。它们挣脱官方组织的管理，自成体系，集中了大部分的地区权力、金钱、资源以及人才。”
　　“管不得你总说不安全呢……”江岑此刻有些后怕。
　　秦暮进一步说道：“寮会的体系，是战乱后的弥留制度。比起官方组织，这里的人们更愿意相信民间领袖们的意见。”
　　解决了一个疑问，新困惑随后又产生，江岑再问：“按你的说法，寮会体系的形成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可这段时间中，城市的发展还是未见起色，人们不质疑吗？还照旧依从吗？”
　　向好向善是生来的诉求，不好的欠妥的总会被无情抛却。
　　事相如此，人心亦是。

　　这个问题秦暮此前也有想过，为此他没少翻阅史料和旧闻。但实际上，看似难解的问题，其实答案都很简单，就是问题本身、就是道理本身。向好向善是生来的诉求。寮会体系依旧存在，说明它还在满足每个地区人们习性里的喜好与喜善：
　　“每个寮会不只从区域市民手中索取，不同的架构有不同的福利，绑缚着有着各类需求的人们。人们的需求被满足了，就不会有闲心多想些麻烦事。”
　　江岑想起了“圈养”这个词，但没有说出口，把人当作被驯服的生物，似乎有悖于心理咨询师的素养与道德。
　　她不喜欢这个问题切面，转而问其他：“那大兵呢？”
　　南寰球的大兵队伍很有组织，不知有没有所听命的上峰？
　　秦暮的回答却令江岑意外：“大兵没有辖管上峰，完全独立。别看他们持枪、好像很危险，但对于南寰球各国各地区的官方组织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外援团体——有他们的干预，每个寮会之间不会产生实力上太大的悬殊，也就不会打破各方势力的对峙平衡，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治|安。”
　　“你总提起‘哈哈寮’，给我仔细说说呗！”名字有够随意的，“支持这个寮会的市民们，生活有足够哈哈乐乐吗？”

　　谈起哈哈寮，秦暮看上去并不十分松快，更像谈着一桩生意，一切抉择都与利益相关：“哈哈寮是β国舆论企业最多、媒体声量最大的寮会。基于黑白两道的信息流通得宜，从别的地区置换了丰富的生产生活资源。支持它的市民们，生活得也更富裕优渥。”
　　只说了好的一面，可和眼前看见的景象结合起来审视，这份“好”实在没什么说服力：“连眼前所见的东区都算“富裕优渥”的话，其它地区又该有多糟糕？”
　　秦暮没应话：“……”

　　“推行你那解决方案，遇到了很多阻力吧？”江岑不太相信哈哈寮会好心地无偿帮扶了。
　　“刚开始的确投石无路，”秦暮实说遭遇，没有掩饰挫败、也没有夸大困难，“我们拿出诚意，条陈集体治疗的各方面优势，明说了能够提振社会心理、提高幸福感满足感……诸如此类、云云云云……”
　　江岑猜到了结果：“没寮会搭理你吧？”
　　秦暮耸耸肩，演起老气横秋的口吻还挺像的：“搭理了，不过不是正经应承。各个寮会都在质疑——‘提振社会心理能给寮会带来财富收益吗？’‘幸福感满足感能够让我们超越别的寮会吗？’”
　　现实比理想骨感，江岑听出了秦暮虚饰下的无力与无奈。
　　并不打断，她在一旁认真聆听。
　　秦暮演着演着，又恢复回原先的肃穆：“接连碰壁之后，是丽夫卡以寰球公署的名义与哈哈寮签订了置换合约，哈哈寮才一改态度，愿意全力配合我们的解决方案推进。撇开后续寰球公署想争权独裁的动静不谈，我是该好好谢谢她的佐助的。”
　　秦暮藏起来了许多难处，没完全和江岑说，比如推进集体治疗的同时，要兼顾社会治|安、经济建设……许多与他无甚关联的事，无形中堆垒到了一块儿，也成为了压力和责任。

　　军车悬停空中，江岑透过车窗向下斜瞰，试图扫视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
　　只是轻轻扫一眼的话，所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异样——无外乎是上班族赶着点儿上班、学生党匆匆忙忙赶早课。
　　平平常常。
　　可是将观察时间拉长，江岑就开始觉得古怪了。古怪的感觉中掺杂着压抑感，丝丝蔓延，直把她也拉进哈哈寮的生活氛围中去。

　　所有人都手持着智能端，练就了不挪移视线、也能快步走的技能。那与偶尔偷闲不同，屏光直对着肉眼、肉眼死扣着屏光——几乎无片刻暂停休息，人人沉浸在茧房信息里，自愿做着长憩不愿醒的呆蛾。
　　机械的两点或三点一线，外人可以清晰地看出来，奔赴目的地的他或她都已经很疲惫了。走着几步，擦揉眼睛、扭转肩胛，但就是舍不得从瀑布流的讯息中挪开注意力。
　　疲惫中抢时娱乐，娱乐又消磨精力，让人坠入更深的漩涡。
　　有位体型稍大些的白领男人尤为惹眼，惹眼的不是身材，而是他突然之间的摔倒打破了来去的人|流秩序。
　　江岑秦暮很自然地便凝望向了那人。
　　白领男人第一时间护的不是电脑的手提袋，手提袋被其他人频频踩过了竟也不仓皇。他脸上没有明显的喜怒，一时间没起身来，却还是专注地浏览着智能屏中的炫彩流光。
　　似乎精神仍在躯壳里，灵魂却被抽离到了四四方方的设备中。

　　“市民们本不这样……”秦暮也觉察出了异样，在解释着，可解释得颇为苍白单薄，“至少他们此前并不会人人都如此执迷。”
　　“此前”是多久之前？
　　管制媒体之前？还是死亡议题之前？
　　想有明确定论，可事物演变没有实际分界点。

　　再继续看，结果，江岑秦暮两个人一起找，都没再能找到摔倒的那个白领男人了。
　　那人刻板地、寻常地又融入进横流的人潮中，是普罗大众的一份子、是芸芸众相的某切面。他是人人，人人是他。

　　秦暮有些话想说。
　　负疚感在心底消磨不去，他朝江岑自惭自责：“或许……‘管制媒体’‘推介阿昼’这些措施，真的是我们做错了。”

　　江岑已不再像此前一样专执，不执着问责，不硬把北寰球的解决方案也应用在风土迥异的南寰球这儿。她尊重异乡的境况，也尊重秦暮曾经深思熟虑的决定：“‘管制媒体’自然不人道，一旦放开禁止，沉浸的程度当然要比原先更猛烈、投入的情感自然也更澎湃。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也要看到好处。心理伤害、生存伤害大大减低了也是事实？”
　　秦暮稍霁，但薄唇还是抿成紧紧的一线，不能放松。
　　“至于‘推介阿昼’这事……刚刚我瞥见了，人来人往的智能端里，其实专注偶像明星的只是部分。秦暮，课题的重心还是落脚在死亡议题和焦虑泛化之中的，要更有效用地借助阿昼或其他力量，缓和集体心理困境。”

　　“你似乎已经有了点子？”
　　江岑不拖沓犹豫，没等得及拿屏纸，直接拉过秦暮的一边手掌，就在他手心写起重点字来，边说边讲，饶有信心：
　　“南北寰球组肯定要加强沟通沟通，还是沟通！”
　　“我从‘寮会转变态度’这儿得到了启发，北寰球利用资源优势，也可以和南寰球签署互惠协定，这对更大范围的救助工作会起到推进作用的。”
　　“范例的跟踪，可以由薛侃于笑昼的一两例，向人群里扩展到数十、数百例。把有限的心理咨询师资源，最大限度地调用起来。”

　　“世界不应是一半一半、一块一块的世界。”
　　“讯息是开拓视野的丝路，不该成为围剿灵魂的茧房。”

　　再难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