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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组队 因为你被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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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铮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刺耳的、让人头疼的噪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嗡嗡嗡的、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在说话的背景音。他睁开眼,日光灯还是那样均匀地亮着,没有早晨、没有黄昏、没有任何可以用来判断时间流逝的标志。
但怀表上的数字告诉他,已经过去了大约十个小时。
63.2。
从52.4到63.2,恢复了10.8个百分点,和他计算的理论值基本吻合。他又能多撑一段时间了。
他把怀表收进口袋,坐起来,开始观察周围的情况。
大房间里的人数比昨天多了一些——大约五六十人。有的是刚醒来的新人,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茫然;有的是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的老玩家,神情麻木但眼神警觉,像是一群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猫,谁也不信任谁,但也不得不接受彼此的存在。
陈亦铮注意到一个现象。
那些人不是随机分布的。他们自然地形成了几个小团体——每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占据一片属于自己的区域,用行军床和毛毯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领地”。团体的边界很模糊,但存在感很强。你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谁和谁是一伙的。
这就是人类。
即使在这样一个随时可能疯掉、随时可能死掉的世界里,他们还是要组队、要抱团、要分“我们”和“他们”。
“早。”
方敏端着一个军用饭盒走过来,坐在陈亦铮的床边。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不知道是从哪弄来的——头发也扎了起来,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
“你的理智值恢复到多少了?”陈亦铮问。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早安都不说,直接问数据?”
“早安。”陈亦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理智值?”
“……大概四十多吧。”方敏说,“没有表,只能靠感觉。但我昨天睡了一觉之后,那种‘脑子里有东西在爬’的感觉消失了。”
“脑子里有东西在爬”这个描述让陈亦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这种感觉——至少目前还没有。但他知道方敏说的是什么。当理智值偏低的时候,大脑会开始产生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信号,那些信号像是有人在你的神经末梢上轻轻拨弄,不疼,但会让你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赵远舟呢?”陈亦铮问。
方敏用下巴指了指房间的另一头。赵远舟正蹲在角落里,和那个初中生——小胖——一起在纸上画什么东西。小胖的表情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眼眶还是有点红,但嘴角已经有了一点笑意。他正用手指指着纸上的某个图案,嘴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赵远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话。
“他在教小胖数学。”方敏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那个学弟,看着挺内向的,但跟小孩处得还不错。”
“他不是内向。”陈亦铮说,“他只是不擅长跟成年人交流。成年人太复杂了,小孩子比较简单。”
方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在说自己吧?”
陈亦铮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向赵远舟和小胖的方向。
———
走近了才看清,他们画的是一个地图。
不是那种精确的、按比例尺绘制的地图,而是一个草图——用铅笔在包装纸上画出的线条和符号,标注了几个关键位置:食物分发点、厕所、医疗区、以及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写着“禁止进入”的区域。
“那个红圈是什么?”陈亦铮问。
赵远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隔离区。沈夜说的。上一批试图用‘特殊方法’加速理智恢复的人,就被关在那里。我去看了一眼——隔着门缝——里面的墙上全是抓痕。人的指甲不可能抓出那种痕迹。”
陈亦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地图。
“你画得很详细。”他说。
赵远舟的眼睛亮了一下:“我用的是拓扑学的方法,把空间的关键节点抽象成了点和线——这是我的习惯,看到一个新环境就会自动在脑子里建一个拓扑模型。”
“我知道。”陈亦铮说,“因为我也是这样。”
赵远舟笑了,那种被同类认可的、发自内心的笑。
“陈师兄,”他说,“我想跟你组队。”
陈亦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方敏,看向走过来的林念和陈国良,看向蹲在旁边抱着膝盖的小胖。
“我们都要跟你组队。”方敏替他回答了,“昨天要不是你,我们都出不来。所以接下来的副本,我们也跟着你。”
“我不保证能活。”陈亦铮说。
“没人要你保证。”林念走过来,脸上画着淡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化妆品——看起来比昨天在画里见到的时候精神了很多,“我们自己选的,自己负责。”
陈国良站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正在录视频的手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陈亦铮看着这四个人,大脑在快速地计算。
组队的优势:信息共享、分工协作、互相照应。数学期望上的存活率比单人高大约百分之三十。
组队的劣势:情绪传染。一个人的恐惧会像病毒一样扩散到整个团队。如果一个人在副本里崩溃了,其他人也会跟着崩溃。
这是一个典型的博弈问题。
“可以。”陈亦铮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方敏问。
“第一,副本里的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决策必须集中,不能分散。第二,你们每个人都要定期向我汇报自己的理智值状态——不需要精确的数字,但必须诚实。我宁可知道你在崩溃边缘,也不愿意在副本里突然发现你已经疯了。第三——”
他看向小胖。
“小孩不参与高难度任务。如果副本里有相对安全的区域,他待在安全区。”
小胖的嘴巴瘪了一下,似乎想抗议,但被赵远舟按住了肩膀。
“我知道了。”小胖小声说。
“很好。”陈亦铮站起来,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一个团队。”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表情很淡,甚至没有做一个“队长”该做的任何姿态。他不会像电影里的主角那样说“我会保护你们”,也不会像一个领袖那样发表鼓舞人心的演讲。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四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这让陈亦铮感到一种微妙的不适。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配得上这种信任。
———
组队的事情定下来之后,陈亦铮开始更系统地观察这个中转站。
他和赵远舟花了一个小时把整个空间走了一遍,测量了每个区域的尺寸、标注了每一个出口、记录了每一个“老玩家”的位置和行为模式。赵远舟负责画图,陈亦铮负责分析。
“这个中转站不是随机的。”陈亦铮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看着那张赵远舟刚刚完成的精确地图,“它的设计遵循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陈亦铮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穿过食物分发点、医疗区、隔离区,最后停在那个写着“禁止进入”的红圈门口。
“这是斐波那契螺旋线。”他说,“房间里的关键节点,都在这个螺旋线的轨迹上。这不是巧合。”
赵远舟盯着地图看了几秒,瞳孔微微放大:“你是说——这个中转站本身也是一个‘副本’?”
“不完全是。”陈亦铮说,“但它的设计者用了同样的‘语言’——一种数学的、几何的、符合某种深层规律的语言。如果我能破译这种语言——”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
“你很敏锐。”沈夜说,灰色眼睛盯着陈亦铮,像是在重新评估他的价值,“上一个发现这个规律的人,现在已经过了十二个副本,是这个游戏里活得最久的人之一。”
“那个人在哪?”陈亦铮问。
“在更深的地方。”沈夜说,“副本越往后,越靠近‘中心’。每一个通关的人都会被传送到更深的层级。你现在在第一层——新手层。上面还有第二层、第三层……没有人知道一共有多少层。”
“也没有人知道最深处有什么?”
沈夜沉默了一秒。
“有人知道。”他说,“但他们没有回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日光灯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明显,像是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昆虫在头顶盘旋。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陈亦铮换了个话题,“过了十二个副本,还活着。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记录?或者什么规律?”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递过来。
陈亦铮接过去,看见上面写着几行字,字迹和第五条规则一样工整:
副本难度递增,但奖励也递增。
理智值是货币,也是武器。
如果你遇到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记住三件事:
一、不要害怕他。
二、不要相信他。
三、不要离开他。
陈亦铮盯着这三行字,像是在看一个复杂的数学证明,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漏洞。
“这是那个人写的?”
“嗯。”
“他遇到了周识拙?”
沈夜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他现在在哪?”陈亦铮问。
“第十二个副本里。”沈夜说,语气没有起伏,“他没有回来,但也没有死。他的理智值信号还在——只是越来越弱。像是一颗正在熄灭的星星。”
陈亦铮把本子还给他。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夜接过本子,看了他一眼,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温度。
“不是为了你。”他说,“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知道那个人到底遇到了什么。而你是目前唯一一个有可能走到那一步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被他选中了。”
陈亦铮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选中我,我们只是碰巧在同一个副本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这不是真的。
周识拙选择了他。
从博物馆的第一个瞬间开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在看他。不是看所有人,只看他。
而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晚上——如果“晚上”这个词在这个没有昼夜的世界里还有意义的话——陈亦铮一个人坐在自己的行军床上,手里捏着那两枚徽章。
一枚是方敏给的,一枚是周识拙“还”的。
他把两枚徽章并排放在掌心里,仔细观察。
一模一样。大小、厚度、图案、重量、触感——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不是他记得自己只从方敏那里收到过一枚,他甚至会以为这两枚徽章是同一枚。
但周识拙说这是“你掉的”。
他说“你会的”。
这两个短句之间有一种诡异的逻辑关系——“你掉的”意味着“你曾经拥有”;“你会的”意味着“你将要失去”。
这是悖论。
除非时间在周识拙那里不是单向的。
陈亦铮想起了一个经典的思想实验:如果你回到过去,在你父亲出生之前杀死你的祖父,那么你还存在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
如果周识拙来自未来,那么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救陈亦铮、跟着陈亦铮、给陈亦铮这枚徽章——是不是因为他已经知道陈亦铮会走到某一步?
走到某一步,然后——
然后什么?
陈亦铮把徽章攥紧,金属的冰冷触感让他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他看向房间的角落。
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身影不在那里。
但那张行军床上,放着一本小册子。陈亦铮走过去,拿起来。是一本手写的笔记本,封面写着三个字:
《观测日志》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是周识拙的——那种带着一点斜体的、流畅但不整齐的字体,和沈夜本子上那种印刷体般的工整完全不同。
第一行字写着:
“第一天。他叫陈亦铮。他的理智值初始是100。他会活到……”
后面的字被什么东西涂掉了。
不是墨水涂抹,不是纸张撕毁,而是那些字本身像是有生命一样,在陈亦铮的注视下不断地蠕动、变形、自我销毁。他只能依稀辨认出最后两个字:
“……尽头。”
陈亦铮合上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
他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在出汗,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应该害怕。
他确实害怕。
但他没有把那本笔记扔掉。
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两枚徽章一起。
然后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圆周率。
3.□□33832795028841971……
他念了很久。
久到那些数字变成了一条绳索,把他从恐惧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久到他终于睡着了。
久到他没有注意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像是在等一个注定会到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