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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倒数 为了找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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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铮是被怀表震醒的。
那块表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口袋里,像个普通的计时工具一样本分。但这一天的某个时刻——他无法判断具体是几点,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太阳——怀表突然开始震动,频率不高,但力度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他把它掏出来,看见表盘上的数字变了。
不是理智值。
理智值显示的是67.5,比他睡前又涨了一些。但理智值的下方多了一行新的数字,字体更小,颜色更深,像是什么人用极细的笔尖刻上去的:
距离下一副本开启:14:23:17
数字还在跳动。14:23:16,14:23:15,一秒一秒地减少。
倒数。
72小时快到了。
陈亦铮站起来,环顾四周。大房间里的人也陆续发现了这个变化——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类似的怀表(他这才知道不止他一个人有),有人低头看着手腕上突然出现的数字,还有人在互相询问“你的倒计时是多少”。
所有人的倒计时都一样。
14小时22分,14小时22分,14小时22分。
同步的,精确的,不容置疑的。
就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嘴,在所有人头顶张开了,告诉他们:时间到了,你们该回去了。
———
“我有一种感觉,”赵远舟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面上画着图表,“这个倒计时不是给我们‘准备时间’的。它是给我们‘恐慌时间’的。”
“说下去。”陈亦铮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些图表。
“你看,”赵远舟用树枝点了点他画的曲线,“昨天——如果‘昨天’这个概念还成立的话——大部分人的理智值都在恢复,曲线是向上的。但从今天早上开始,恢复速率明显下降了。不是因为生理限制,是因为心理预期。”
他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知道要回副本了,就开始害怕了。一害怕,理智值就不涨了。有些人甚至开始跌。”
陈亦铮看了一眼自己的怀表。67.5,和两个小时前一样,一点没涨。
他在害怕吗?
是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害怕的不是副本本身。他害怕的是——在下一个副本里,他可能会知道一些他不想知道的事情。
关于周识拙的。
关于他自己的。
关于“为什么是他”的。
“陈师兄。”赵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有一个提议。”
“说。”
“下一次副本,我们不要只想着‘活下来’。”赵远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们应该主动去找线索。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关于——”他顿了顿,“关于那个人。”
陈亦铮看着他。
这个学弟比他小三岁,比他矮半个头,比他少了一百多项学术成果,但这一刻,赵远舟眼睛里那种光,是他很熟悉的。
那是一种“宁可知道真相然后疯掉,也不要稀里糊涂地活着”的光。
因为他也有。
“可以。”陈亦铮说,“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我说‘撤’,你就撤。不管线索多近,不管真相多诱人。活着的优先级高于一切。”
赵远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
倒计时到十个小时的时候,中转站的气氛变了。
那些之前各自为政的小团体开始互相接触、交换信息、组建更大的联盟。食物分发点前排起了长队,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往口袋里塞压缩饼干和瓶装水——虽然没有人知道这些东西能不能带进副本,但总比空着手强。
沈夜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灰色眼睛扫视着所有人,像是一个牧羊人在清点自己的羊群。
“所有人听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你们会被强制传送到下一个副本。传送是随机的——你们可能会和身边的人一起,也可能会被拆散。没有规律,没有规则,没有例外。”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所以,”沈夜继续说,“如果你们有想说的话,想说的人,现在就说。不要留到最后一秒。”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短暂地在陈亦铮身上停留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向了隔离区的方向。
陈亦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看起来的要老得多。不是年龄上的老,是一种看了太多生死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陈师兄。”林念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在这个只有压缩饼干和军用口粮的地方,苹果是一种奢侈品,“给你。”
陈亦铮接过苹果,没有吃。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他问。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被你看出来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就是想说——谢谢你昨天在画里对我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有点抖,“那些话很不好听,但是我需要听到。我一直以为自己在‘等’一个人,其实我是在‘浪费’自己。你说得对,一个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等。”
她把另一个苹果塞到陈亦铮手里:“所以这个苹果是谢礼。虽然在这个鬼地方,苹果可能比黄金还值钱——但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补充维生素。”
陈亦铮看着手里两个红彤彤的苹果,不太确定应该说什么。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感谢”的场景,就像他不擅长应对任何一种情感表达的场景。
“不用谢。”他说,“我只是说了事实。”
“你这个人,”林念笑着摇了摇头,“连接受感谢的方式都这么欠揍。”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三步,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今天好像不在中转站。你有看到他吗?”
陈亦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没有。”他说。
———
周识拙确实不在。
陈亦铮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用各种方式确认了这个事实。他走遍了中转站的每一个角落——食物分发点、医疗区、厕所、甚至隔离区的门口——都没有看到那件深灰色的风衣。
那个人消失了。
就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陈亦铮口袋里的那本《观测日志》告诉他,他存在过。那两枚徽章告诉他,他存在过。第五条规则告诉他,他存在过。
只是现在不在了。
去哪儿了?
为什么在倒计时开始的时候离开?
是不需要待在这里了,还是——
“你在找他?”
沈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亦铮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
“他每次都是这样。”沈夜走到他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灰色眼睛盯着远处那扇写着“禁止进入”的红圈门,“倒数开始之前出现,倒数快结束的时候消失。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了,也没有人敢问。”
“你问过吗?”
沈夜沉默了几秒。
“问过。”他说,“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他。’”
“‘他’是谁?”
“不知道。”沈夜说,“但我知道不是我。”
陈亦铮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咀嚼了几遍,没有找到可以拆解的逻辑支点。
“你活过了七个副本,”陈亦铮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这个游戏——幻梦境——它存在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筛选?是为了献祭?还是为了——”
“为了找一个人。”沈夜替他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说的这个‘目的’,我听过很多个版本。有人说是旧日支配者在挑选祭品,有人说是高等文明在做实验,还有人说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投射。但有一个说法,我只听过一次。”
“什么说法?”
沈夜转过身,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陈亦铮。
“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在找一个能让他‘醒来’的人。”
陈亦铮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害怕。是那种——你一直在解一道题,算了很久都算不出来,然后忽然有人给你看了一眼答案的前两位——的感觉。
“这就是你告诉我这些的原因?”陈亦铮问,“你觉得我是那个人?”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沈夜说,“但你是第一个让他连续出现两个副本的人。之前的人,他最多出现一次,然后就消失了。只有你——他跟着你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他无聊。”
“也许。”沈夜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他拍了拍陈亦铮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陈亦铮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两个苹果。
他觉得苹果突然变重了。
———
倒计时到三个小时的时候,陈亦铮把团队的五个人叫到了一起。
方敏、赵远舟、林念、陈国良、小胖。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可能会觉得不舒服。”陈亦铮坐在行军床的边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但我还是要说,因为这是事实。”
“下一个副本的难度会比第一个高。我们的理智值虽然恢复了一些,但没有人是满血状态。所以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看着每个人的眼睛。
“如果我说‘跑’,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回头看,跑。如果我说‘不要救我’,不要救我。如果我说‘放弃我’——”
“我不会。”方敏打断了他。
“我也不会。”赵远舟说。
“我也是。”林念说。
“你救了我。”陈国良说,声音有点哑,“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
小胖没有说话,但他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陈亦铮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感动——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感动。那更像是一种困惑:他明明已经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把所有的风险都量化了,把最坏的情况都摊开来了,为什么这些人还要选择相信他?
这不理性。
但也许——在这个不理性的世界里,理性不是唯一重要的东西。
“随便你们。”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我会尽量不让那种情况发生。”
———
倒计时到最后一个小时。
陈亦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口袋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两枚徽章。一本《观测日志》。一块怀表。两个苹果。
他把徽章和怀表放回口袋,把苹果放在床边——也许副本里有其他人需要它们。然后他翻开《观测日志》,再次看向第一页。
那些字还在蠕动,还在变形,还在自我销毁。但这一次,陈亦铮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些不断变化的笔画,盯着那些像是活物一样扭曲的字母,盯着那最后两个字——
“尽头。”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太阳穴开始发胀,脑子里开始出现那种不属于自己的嗡嗡声。理智值在下降——他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颅骨内侧一点一点地刮走他的思维。
但他没有闭眼。
他继续看。
那些字变得模糊了,像是在水里化开的墨迹。然后,在模糊的笔画之间,他看到了新的字——不是被“涂掉”的部分显现出来了,而是那些字的下面,还有另一层字。
更深的一层,更小的一层,像是用针尖刻在纸纤维里的。
“他会活到尽头。然后他会选择……”
后面的字又看不清了。
但这一次,陈亦铮没有继续尝试。
他把日志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心跳很快。
但他的手很稳。
———
倒计时到零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白光,没有震动,没有失重感。只是日光灯同时闪了一下——那种很短暂的、几乎注意不到的闪烁。
然后中转站里的所有人,同时消失了。
陈亦铮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解构”了。不是撕裂,不是融化,而是一种更精细的、更精确的拆解——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同时抓住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然后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度,把它们重新排列、重新组合、重新编码。
他的意识在这个过程中保持清醒。
这可能是最可怕的部分。
因为他感觉到了自己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变成了怪物,而是变成了——数据。一串可以被读取、可以被修改、可以被重新编译的数据。
然后一切重置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海腥味。
咸的、腥的、带着一种腐烂的海藻和死鱼混合在一起的臭味。耳边是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有节奏的,缓慢的,像是什么巨大生物的心跳。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沙滩上。
不是那种度假胜地的白色沙滩,而是一片灰黑色的、遍布碎贝壳和烂木头的荒凉海滩。天空是铅灰色的,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云,只有一层厚厚的、像是永远散不开的雾。
方敏在他左边,正在拍身上的沙子。
赵远舟在他右边,已经在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了。
林念、陈国良、小胖——都在,六个人都在,没有被拆散。
但少了一个人。
陈亦铮环顾四周,没有找到那件深灰色的风衣。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他低下头,看见怀表的表盘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欢迎来到第二个副本
【印斯茅斯的黄昏】
任务目标:在献祭仪式完成之前,找到“深潜者”的祭坛
理智值消耗速率:+50%
祝你好运
它会来的
最后四个字让陈亦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它会来的。
不是“他”。
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