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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中转站 来还你一样 ...

  •   陈亦铮醒来的头十分钟,用来观察这个所谓的“玩家中转站”。

      房间很大,大约有两百平米,天花板上每隔三米就挂着一盏日光灯,光线均匀得有些刻意——没有任何一盏灯比其他灯更亮或更暗,没有阴影,没有死角。这让他想起手术室的无影灯,想起审讯室的照明设计,想起一切“不想让你有隐私”的地方。

      行军床排列得整整齐齐,横竖都在一条直线上,间距精确到厘米。陈亦铮目测了一下,横向间距大约八十厘米,纵向间距大约一百二十厘米,刚好够一个人躺着的时候伸手碰到邻床的人,也刚好够一个人站起来的时候不会撞到对面的床。

      这种间距设计不是随机的。

      是为了平衡“社交需求”和“隐私需求”——太远了,人们会感到孤立,理智值下降得更快;太近了,人们会感到被侵犯,同样消耗理智。

      这个中转站的设计者,要么是顶尖的社会心理学家,要么是某个对人类心理了如指掌的……

      非人类。

      陈亦铮把这个观察结果记在了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房间里大约有四十个人。有的和他一样刚醒来,茫然地环顾四周;有的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灵魂;还有一小部分人——大约七八个——正在忙碌地穿梭于床铺之间,分发食物、水和毛毯。

      那些人的动作很熟练,表情很平静,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老玩家。”方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陈亦铮身边,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叔跟我聊了几句。他说他已经过了四个副本,在这个中转站当‘志愿者’。没什么报酬,就是能多拿一条毛毯。”

      陈亦铮看了她一眼:“你的理智值现在多少?”

      方敏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问题。但她很快就回答了:“不知道。没有表。”

      陈亦铮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52.1。

      从51.8到52.1——增长了0.3。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从穿过界面到现在,大约过去了十五分钟。如果理智值能以每十五分钟0.3的速度自然恢复,那么在一个小时里就能恢复1.2,一天就是28.8。理论上,只要给他不到两天的时间,他就能把消耗掉的理智值全部补回来。

      但这个计算有一个前提: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在这个世界里,这可能比通关副本还难。

      “你在算什么东西?”赵远舟凑过来,眼睛里闪着那种学术狂热者特有的光,“是不是在计算理智值的恢复速率?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但我没有数据——”

      “给你。”陈亦铮把怀表递给他,“三分钟。”

      赵远舟受宠若惊地接过怀表,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跑到一边,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数据——陈亦铮注意到那个小本子是用食物包装纸订起来的,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公式和图表。

      “你对学弟挺好的。”方敏说。

      “他只是目前最有用的合作者。”陈亦铮说,“他的数学功底扎实,逻辑思维清晰,在后续副本里可以分担计算压力。培养他的性价比很高。”

      方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在忍笑。

      “你这人,”她说,“说话的方式真的很欠揍。”

      陈亦铮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是这样的人。不是故意的,只是习惯性的——把一切都量化,把一切都说出来。他不太理解为什么很多人会把真实想法藏在心里,然后期待别人“读懂”他们。这在他看来是一种效率极其低下的沟通方式。

      “我去拿点吃的。”他说。

      ——

      食物分发点设在大房间的东北角,一张长桌上摆满了军用口粮和瓶装水。陈亦铮拿了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正打算离开,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新来的?”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陈亦铮注意到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不是一双干体力活的手。

      “嗯。”陈亦铮说。

      “第一个副本?”黑色卫衣的男人问。

      “嗯。”

      “过了?”

      “嗯。”

      “几个人?”

      “加上我,六个。”

      黑色卫衣的男人从帽兜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冷而平淡。

      “六个人。”他重复了一遍,“新手副本的首轮死亡率是百分之六十七。你能带出五个人,要么你很强,要么你很幸运。”

      “或者两者都有。”陈亦铮说。

      黑色卫衣的男人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笑的声音。

      “有意思。”他说,“我叫沈夜。过了七个副本,目前是这个中转站的临时负责人。”

      陈亦铮注意到他说“临时负责人”而不是“老玩家”或者“志愿者”。这个措辞很微妙——说明这个中转站是有“管理结构”的,而他是这个结构的顶端。

      “陈亦铮。”他说。

      沈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那是一张折叠的纸,纸质粗糙,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这是中转站的规则。”沈夜说,“念一遍,记住,然后还给下一批新人。”

      陈亦铮接过纸,展开。

      纸上只有五条规则,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1. 中转站是安全区,不会出现任何副本内的异常现象。如果你在中转站看到了“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不要惊慌,那不是真的。

      2. 理智值在中转站会缓慢恢复,恢复速度因人而异。不要试图用任何方式“加速”恢复——上一批这么干的人,现在还在单人隔离间里尖叫。

      3. 不要在中转站打架。不是因为规则不允许,而是因为情绪波动会消耗理智值。打一架的成本可能相当于你在副本里的半条命。

      4. 72小时后,所有人都会被强制传送到下一个副本。你可以选择组队,也可以选择单人。组队存活率更高,但队友的理智值崩溃会传染——字面意义上的传染。

      5. 如果你在中转站遇到了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不要问他任何问题。不要盯着他的眼睛看超过三秒。不要试图“了解”他。

      这不是威胁,是建议。

      陈亦铮的目光停在第五条规则上,指尖微微发凉。

      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

      周识拙。

      沈夜注意到了他的停顿,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已经见过他了。”不是疑问句。

      “在第一个副本里。”陈亦铮说,“他和我一起过的。”

      沈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什么。陈亦铮瞥了一眼,只看到几个字——“新人,与目标同行”,后面的内容被他的手指挡住了。

      “我有一个建议。”沈夜把本子收回口袋,“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人。”

      陈亦铮没有表现出惊讶。事实上,这个答案他从第一天就在猜测了。从周识拙在副本里不紧不慢的步伐,从他永远稳定的呼吸,从他那双不符合任何人类解剖学的眼睛——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上一个和他组队的人,”沈夜说,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在副本里看到他做了一些‘人做不到’的事情。那个人活过了副本,但在中转站的第三天晚上,他的理智值从六十多直接掉到了零。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原因。他只是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他不应该存在。’”

      陈亦铮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夜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第五条规则。你需要的是一个提醒,不是一个威胁。”

      他转身走了。

      陈亦铮站在原地,盯着手里的纸条。第五条规则的字迹比其他四条稍微深一些,像是写字的人在下笔的时候用了更大的力气。

      不要试图“了解”他。

      他折叠好纸条,放进口袋,走回了自己的床位。

      ——

      周识拙不在房间里。

      陈亦铮环顾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件深灰色的风衣。他不太确定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不是。他只知道,他对这个人的好奇心,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率增长。

      不正常。

      这个词本身就不正常。因为陈亦铮不是一个容易好奇的人。他对大多数事情的态度是“如果有必要,我会去了解;如果没必要,我不关心”。但周识拙不一样。关于周识拙的一切——他的身份、他的目的、他的眼睛、他的笑容——都让陈亦铮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想知道”的冲动。

      这种冲动本身,可能就是危险的信号。

      “陈师兄!”

      赵远舟跑了过来,手里捧着怀表,脸上带着一种得到新玩具的小孩才有的兴奋。

      “我算出来了!理智值的恢复速率大约是每小时1.2到1.5,根据个体的心理状态有浮动。而且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在睡眠状态下,恢复速率会提升到每小时大约2.8。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能睡够八个小时,一天就能恢复超过二十点理智值!”

      “很好。”陈亦铮接过怀表,看了一眼数字。

      52.4。

      和他自己估算的差不多。

      “还有一个发现。”赵远舟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这个中转站的‘规则’本身,可能也在消耗理智值。你看第五条规则——‘不要试图了解他’。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规则,它是一条‘认知污染’警告。也就是说,关于周识拙的信息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模因,接触得越多,理智消耗越快。”

      陈亦铮看了他一眼。

      这个学弟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所以,”赵远舟继续说,“我们最好少谈论他。不是因为我害怕——我是害怕——而是因为这可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你说得对。”陈亦铮把怀表收进口袋,“所以我们从现在开始,不谈他。”

      赵远舟点了点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可是陈师兄,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关于他的信息本身就是危险的,那为什么你还安全?你和他待的时间最长,接触的信息最多,但你的理智值恢复得比任何人都快。”

      陈亦铮沉默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一直在想,只是不敢得出答案。

      因为答案可能是——他不是“安全”。

      他是“已经被标记了”。

      标记他的那个人,不打算让他疯掉。至少,不是现在。

      ——

      晚上,中转站的灯没有关。

      那些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因为没有夜晚。陈亦铮躺在行军床上,闭着眼睛,但大脑还在运转。

      他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博物馆。画。镜子。画框。救援。白光。那个声音。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为什么是他?

      他不是最强的,不是最勇敢的,甚至不是最幸运的。他只是——算得比别人快一点,看得比别人细一点,怕得比别人少一点。

      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周识拙对他的兴趣。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有用的工具,也不是看一个有趣的玩具。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私密的、像是——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陈亦铮不喜欢这个类比。

      但他没有更好的类比。

      “睡不着?”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他猛地睁开眼。

      周识拙坐在他的床边,月光——等等,这个房间没有月光。但周识拙的脸上有光,一种冷白色的、像是从他自己皮肤里透出来的光,把他的五官映照得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塑。

      “你怎么进来的?”陈亦铮坐起来,压低声音。周围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异常。

      “我一直在这里。”周识拙说,“只是你没有看见我。”

      这句话可以有多种解释。陈亦铮选择了最不吓人的那一种。

      “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还你一样东西。”

      周识拙伸出手,掌心朝上。

      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一枚徽章。全视之眼。和方敏给陈亦铮的那枚一模一样。

      陈亦铮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口袋。他的徽章还在。

      “这是你的。”周识拙说,“你掉的。”

      “我没掉过。”

      “你会的。”

      陈亦铮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三秒钟,没有接。

      周识拙笑了笑,把徽章放在陈亦铮的枕头边上,然后站了起来。

      “晚安,陈亦铮。”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一种仪式,“好好休息。下一个副本,会比这个难得多。”

      他转身,走向房间的角落。走了三步之后,他的身影就开始变淡,像是有人在一幅水彩画上倒了水。第五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消失了。

      陈亦铮坐在床上,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它,和口袋里那枚放在一起。

      两枚徽章,一模一样。

      但一枚是方敏给他的,一枚是周识拙“还”给他的。

      他不知道哪一枚是真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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