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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出口 他看你的眼 ...

  •   陈亦铮盯着那面空荡荡的墙壁看了五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他没有追问那幅画去哪了,也没有追问周识拙的恐惧到底是什么。不是因为不好奇——他好奇得要命——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你问了,对方不会回答;而有些答案你听到了,付出的代价可能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出口在哪?”他问。

      周识拙挑了挑眉,似乎对陈亦铮这么快就转移话题感到一丝意外,但随即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不好奇吗?”他问。

      “好奇。”陈亦铮说,“但你的秘密不值钱。出口比较值钱。”

      周识拙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了好几圈,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愉悦。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救出来的那些人,现在在哪?”

      陈亦铮没有想过。或者说,他故意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答案可能会让他不舒服。

      “他们出去了?”他问。

      “一部分出去了。”周识拙走向礼堂的另一头,那里有一扇陈亦铮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门——不是那种华丽的、雕花的维多利亚式大门,而是一扇很普通的、刷着白漆的木门,像是什么办公楼里随处可见的消防通道。

      “陈国良出去了。”周识拙说,“林念也是。方敏和赵远舟——”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陈亦铮一眼。

      “他们在等你。”

      陈亦铮走到那扇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触感冰凉,和他口袋里那枚徽章的触感一模一样。

      “这个礼堂不是副本的终点,”他说,“只是一个中转站。画框是入口,这扇门是出口。但我救出来的那些人,他们不会自己找到这扇门——因为他们没有‘看见’这扇门的能力。”

      “你越来越懂了。”周识拙的语气像是在表扬一个进步很快的学生,“‘看见真相的能力’,方敏给你的那枚徽章,就是用来干这个的。没有它的人,只能看到这个礼堂的‘表象’——四面墙,画框,煤油灯。看不到门。”

      陈亦铮把那枚徽章从口袋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

      那只眼睛在蓝绿色的灯光下似乎眨了一下。

      他把它攥在手心,推开了门。

      ——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

      不是之前那种被蓝绿色煤油灯照亮的、无限延伸的走廊,而是一条很短的、尽头有光的走廊。那光是白色的、稳定的、温暖的白光,像是从一扇朝南的窗户里照进来的冬日阳光。

      方敏、赵远舟、陈国良、林念,四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正对着那扇透光的窗户张望。

      “陈师兄!”赵远舟最先看见他,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出来了!”

      方敏转过身,那张硬朗的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林念站在她旁边,妆容已经被她擦干净了,素面朝天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陈国良蹲在角落里,正在用手机给自己拍视频——大概是录遗言之类的,但又不知道这个遗言能不能被送到现实世界里去。

      “小胖呢?”陈亦铮问。

      “那个初中生?”方敏说,“他比你早出来。出来之后坐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就不见了。”

      “不见了?”

      “就是——从那个窗户跳出去了。”方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透光的窗户,“赵远舟说那不是窗户,是‘空间传送节点’。”

      陈亦铮看向赵远舟。

      “我只是推测,”赵远舟推了推眼镜,语气比之前自信了不少,“那个窗户发出的光线光谱和普通阳光不一样,波长分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恒星光谱。所以我猜测——它不是窗,它是一个界面。穿过它,就会被传送到副本的出口。”

      “所以你还没穿过去,是因为不确定?”

      “是因为在等你。”方敏替赵远舟回答了,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陈亦铮,落在他身后的周识拙身上,“还有他。”

      周识拙站在走廊入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观察一群有趣的小动物。

      “这个人,”方敏压低声音,“到底什么来头?刚才在礼堂里,你进去救人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站着,一动不动。我试着跟他说话,他好像没听见。”

      “他听见了。”陈亦铮说,“他只是没理你。”

      方敏:“……”

      “走吧。”陈亦铮没有再多说,迈步向那扇“窗户”走去。

      越靠近那扇窗,白光就越亮。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很舒适的、让人想要闭眼的光。像是冬天躲在被窝里,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的那种感觉。

      陈亦铮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窗外不是风景,不是天空,不是任何他预期的东西。窗外是——

      博物馆。

      他们最初醒来的那个维多利亚风格的博物馆。

      但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博物馆,和他们之前所在的博物馆完全不同。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整个博物馆的“剖面”——像是有人把这座建筑从中间切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展柜。

      以及,每一个正在移动的、黑色的人形影子。

      那些影子的数量,比他们这一批活下来的人多得多。

      “看完了?”周识拙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声音近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些影子,”陈亦铮没有回头,“是玩家还是——”

      “是玩家。”周识拙说,“或者说,曾经是玩家。他们的理智值归零了,所以变成了它们。现在它们在这个博物馆里游荡,等待下一批新人进来。”

      下一批。

      陈亦铮注意到周识拙说的是“下一批”,不是“下一轮”,也不是“下一次”。这意味着——这个副本不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它是一个持续运行的、会不断接收新玩家的系统。

      一个永不停歇的绞肉机。

      “你的理智值还剩57.6。”周识拙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如果在穿过这个界面的过程中消耗超过7.6,你就会在到达出口的那一刻——”

      “归零。”陈亦铮替他说完了。

      “对。”

      “穿过一个界面需要消耗多少理智?”

      “因人而异。”周识拙说,“普通人大概需要5到10。但你——”他顿了顿,“你可能需要更多。”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陈亦铮沉默了几秒,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徽章。全视之眼。看见真相的能力。方敏给他的时候,说“这个东西可能会对你有用”。

      她现在后悔了吗?

      “走吧。”陈亦铮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不管消耗多少,总比困在这里强。”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

      方敏、赵远舟、陈国良、林念。每个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里面有感谢,有信任,有一点点依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他们知道他是靠什么把他们救出来的。

      他们也知道,那个“什么”正在被消耗。

      “你们先走。”陈亦铮说,“我垫后。”

      “不行。”方敏第一个反对,“你消耗最大,你应该——”

      “我有57.6,你们谁有?”陈亦铮扫了他们一眼,“方敏,你有多少?”

      方敏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不用回答,我猜得到。”陈亦铮说,“在我救你之前,你的理智值已经低到看不见自己的恐惧了。你现在大概在20到25之间。赵远舟——你在15到20之间。林念和陈国良,你们俩大概在30左右。”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智值具体是多少。在这个没有仪表盘、没有数值提示的世界里,只有周识拙那块怀表能精确地显示理智值。而那块怀表,在陈亦铮口袋里。

      “所以,”陈亦铮说,“我走最后。”

      他没有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直接向方敏伸出手:“拉住赵远舟,赵远舟拉住林念,林念拉住陈国良。一个人穿过去之后,不要松手,把后面的人拉过去。”

      “你呢?”赵远舟问。

      “我拉着陈国良。”陈亦铮说,“走吧。”

      方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拉住了赵远舟的手。

      “走。”她说。

      她迈进了那片白光。

      白光吞没了她的身体,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铅笔画一样,把她的轮廓从空气里抹去。

      然后是赵远舟。

      然后是林念。

      然后是陈国良。

      陈国良在迈进去之前,回过头看了陈亦铮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他也消失了。

      陈亦铮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还拉着陈国良的手,但那只手正在变得透明。白光像是一种腐蚀性的液体,正在从陈国良的身体蔓延到他的手臂——不,不是腐蚀,是传送。那些白光正在把陈国良的分子结构拆解,然后重新组合到另一个地方。

      这个解释不够科学。但在这个世界里,陈亦铮已经学会了接受“目前的知识体系无法解释”这个事实。

      白光蔓延到他的手腕,他的小臂,他的手肘。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之前那种在他的颅腔内炸开的、不可名状的低语。这一次的声音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人用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念出来的。

      “陈亦铮。”

      那个声音叫的是他的全名。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白光蔓延到了他的肩膀。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他的胸口开始发烫。不是那种被火烧的烫,而是一种从内部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烫。

      “你不想知道——”

      白光吞没了他的意识。

      ——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很软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雕花天花板,而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有点发黄的天花板。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光线是那种廉价的、偏冷的白色。

      他转头。

      他看见了一张脸。

      不是周识拙的脸。

      是一个陌生人的脸。中年,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白大褂。

      “醒了?”那个中年男人笑着说,“你是这次睡得最久的一个。吓死我了,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陈亦铮猛地坐起来。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十张行军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方敏、赵远舟、陈国良、林念,都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正在陆续醒来。那个叫小胖的初中生坐在角落里,抱着一瓶矿泉水,眼睛红红的,但已经在吃东西了。

      “这里是——”陈亦铮的声音有点哑。

      “副本出口。”中年男人指了指房间的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

      【幻梦境·玩家中转站】

      请在此处休息,下一轮副本将在72小时后开启。

      祝您理智长存。

      陈亦铮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下一轮?”他说。

      “对。”中年男人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不会以为,过一个副本就结束了吧?”

      陈亦铮闭上眼睛。

      他把手伸进口袋——怀表还在,徽章还在。

      怀表上显示的数字是:

      51.8。

      从57.6到51.8,消耗了5.8。他穿过了界面,没有归零,还活着。理智值还剩一半多一点。

      他应该感到庆幸。

      但那个声音——那个在穿过白光时在他耳边低语的声音——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陈亦铮睁开眼,看向房间的角落。

      周识拙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目光穿过房间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准确地落在陈亦铮身上。

      像是等了很久。

      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还要等多久。

      陈亦铮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了林念在画里对他说的话。

      “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不是“不对”。

      是太对了。

      对到让人觉得——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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