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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个人的故事 那个人是谁 ...

  •   陈亦铮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放在离心机里转了几圈。

      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空旷感”——就好像他的颅腔里原本塞满了东西,现在被人拿走了一部分,留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空隙。那些空隙在呼吸,在跳动,在以一种他不习惯的方式存在着。

      理智值。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61.3。

      从72.9到61.3,消耗了11.6个百分点。比预想的多,但比最坏的打算好。

      “你看起来像宿醉。”周识拙靠在墙上,用一种欣赏艺术品的目光打量着他,“头晕?耳鸣?看东西有重影?”

      “没有。”陈亦铮把怀表塞回口袋,“只是觉得……脑子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的是你的‘确定性’。”周识拙说,“你以前相信数学可以解释一切,现在你知道了——有些东西解释不了。这个认知本身就是一种消耗。不是因为你救赵远舟花了太多理智,而是因为你在救他的过程中,自己也在‘松动’。”

      陈亦铮没有反驳。

      因为周识拙说的是对的。在那幅画里,当他告诉赵远舟“不是数学错了,是我们的数学还不够用”的时候,他其实也在告诉自己同样的话。

      那个曾经坚不可摧的、由公式和定理筑成的堡垒,出现了一条裂缝。

      “还有三个人。”陈亦铮转移了话题,“初中生和那个女人,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周围的画框。

      “不对。”他皱起眉头,“我们进来的时候是七个人,我、你、方敏、赵远舟、陈国良、初中生、年轻女人。七个人。但我刚才救的是三个,加上我自己是四个,还有三个没救。但礼堂里的画框——我数过了,总共只有五幅画。”

      周识拙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他。

      “你的意思是,”陈亦铮慢慢地说,“有两个人没有被拉进画里?”

      “或者,”周识拙歪了歪头,“有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被救。”

      陈亦铮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睛,若有若无的笑,永远不紧不慢的语气。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的迹象。在走廊里跑的时候没有,在画框礼堂里没有,在镜子前面也没有。他像是一个观众,坐在剧院最好的位置上,欣赏一场为他一个人上演的演出。

      “你不算。”陈亦铮说,“我说的是‘人’。”

      周识拙的笑容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那初中生和那个女人呢?”他问。

      陈亦铮转身,走向剩下的三幅画。

      三幅画,三个人。

      第一幅画很小,和中年大叔的那幅差不多大。画的是一个教室——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讲台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老师,但老师的脸是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空白。

      初中生。

      第二幅画也不大,画的是一间卧室。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是微信聊天界面,最新的几条消息是绿色的——是她发出去的,对方没有回复。

      年轻女人。

      第三幅画——陈亦铮在它面前停了下来。

      这幅画的大小介于赵远舟的巨大油画和方敏的水粉画之间,大约一米见方,画的是——

      一片星空。

      不是普通的星空。那些星星的位置不对。陈亦铮盯着看了三秒钟,就发现了问题:这幅画的星空构图,符合的不是地球上的观星角度。北极星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北斗七星的形状被扭曲了,银河的走向也完全不同。

      这不是人类肉眼能看到的星空。

      这是从宇宙的某个其他角落——也许是另一个星系,也许是另一个维度——看到的天空。

      画面上没有人物,没有面孔,没有任何“可以被恐惧”的东西。只有星星,和星星之间那些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但陈亦铮看着这幅画的时候,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不是因为画里的内容。

      而是因为,他在这幅画里,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站在星星之间的影子。

      周识拙。

      “这幅画是谁的?”陈亦铮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你觉得呢?”周识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近得不正常。

      陈亦铮没有回头。

      “你是说,这是你的画?”他问,“你的恐惧?”

      周识拙笑了。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吹过空旷的荒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意。

      “你觉得,”他慢悠悠地说,“我会害怕什么?”

      陈亦铮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你什么都不怕”,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存在,不会出现在这里。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每面镜子都会映出你最害怕的东西,每个人都会被拉进自己的恐惧里。

      周识拙被拉进来了。

      所以他一定有害怕的东西。

      只是他害怕的东西,和普通人不一样。

      “先救他们。”陈亦铮把目光从那幅星空的画上移开,“你的问题,最后再说。”

      “你确定要救我?”周识拙的语气像在开玩笑,但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也许我的‘恐惧’会把你仅剩的那点理智值全部烧光。也许你救完所有人之后,理智归零,变成怪物。而我会站在旁边,看着你腐烂。”

      “也许。”陈亦铮说。

      他走向最小的那幅画——初中生的教室。

      “但我计算过概率。”他的手放在画框边缘,感受着木框上那些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消耗理智值救人的平均成本,低于不救人导致的心理压力对理智的持续损耗。从长期来看,救人是更优策略。”

      周识拙没有说话。

      陈亦铮闭上眼睛。

      我决定进入这幅画。

      ——

      初中生的恐惧,比陈亦铮想象的要简单得多,也要复杂得多。

      画里的教室很大,大到不正常的程度。黑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讲台上的老师只剩下一粒米大小。而初中生——那个胖胖的男孩——正趴在课桌上,面前摊着一张数学试卷。

      试卷上的题目很简单。

      至少对陈亦铮来说很简单。

      但对这个孩子来说,每一个数字都像是活物。它们在他的注视下蠕动、变形、交换位置,3变成了8,7变成了1,加号变成了减号。他刚算出一个答案,题目就变了,刚才的努力全部作废。

      “又错了。”男孩小声说,声音闷在手臂里,“我又错了。”

      陈亦铮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了一眼那张不断变化的试卷。

      “你没有错。”他说。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铅笔灰。

      “你是——刚才那个哥哥——”他认出了陈亦铮,嘴唇瘪了瘪,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我是不是很笨?”

      “你不是笨。”陈亦铮说,“你是太紧张了。”

      他指了指试卷上的题目:“你看这道题,3+5。在你下笔之前,3变成了8,5变成了2。你以为自己算错了,但实际上,你算的是8+2=10。如果题目不变,10是对的。”

      男孩瞪大眼睛看着那张不断变化的试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让陈亦铮意外的话。

      “可是老师看不到这些变化。”

      陈亦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老师只看到我写了一个错误的答案,”男孩的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会知道题目变了。所以他觉得我是笨蛋。”

      “你不笨。”陈亦铮说。

      “我知道。”男孩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是没有人知道。”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陈亦铮的某个地方。

      他知道这种感觉。从小到大,他被人说过太多次“古怪”“不合群”“情商低”。他们看不到他脑子里运转的那些复杂的数学模型,看不到他如何在三秒内完成别人需要三分钟的计算。他们只看到一个不太会笑、不太会说话、不太会交朋友的“怪人”。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努力地在理解这个世界。

      只不过他理解世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陈亦铮说。

      男孩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的试卷会变化,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的大脑处理信息的方式不同。”陈亦铮说,“你能感知到一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信息维度。这些信息干扰了你对基础符号的识别,但同时也意味着——你看到的世界,比别人看到的更丰富。”

      “真的吗?”

      “真的。”陈亦铮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那……那我长大了会变好吗?”

      陈亦铮想了想。

      “不会。”他诚实地回答,“你只是会学会和它共处。你会找到自己的方法,用自己的节奏,在这个不为你设计的世界上,活下去。”

      这个答案可能不是男孩想听的。

      但陈亦铮不说谎。

      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试卷翻过来,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笑脸。

      “那我以后要当一个数学老师。”他说,“专门教那些‘看起来笨’的小孩。”

      陈亦铮看着那张笑脸,嘴角动了一下。

      那不算是一个微笑。但如果是的话,那大概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

      ——

      年轻女人的恐惧,是关于“等待”的。

      陈亦铮进入那幅卧室的画时,她正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盯着那个没有新消息的微信界面。

      她的名字叫林念,今年二十六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客户经理。她的恐惧不是怪物,不是黑暗,不是死亡。

      她害怕的是——不被选择。

      她给一个叫“阿俊”的人发了七条消息。从“你睡了吗”到“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每一条都是绿色的——她发出去的,对方没有回复。

      七条。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卑微。

      “他在骗你。”陈亦铮说。

      林念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嘴唇上还沾着哭花的口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等。”陈亦铮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开那些她一直不敢碰的东西,“你发的七条消息,时间跨度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四点。五个小时,没有回复。不是他没有看到,是他不想回。”

      林念的嘴唇在抖。

      “可是他说过——”

      “他说过什么不重要。”陈亦铮打断了她,“他做了什么,才重要。”

      这句话像是一记耳光,打在林念脸上,也打在她心里那个一直不肯醒来的自己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气泡。

      然后她一个接一个地删掉了它们。

      “我不等了。”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不要再等了。”

      周围的卧室开始褪色,墙壁变成透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抬起头,看着陈亦铮,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谢谢你。”她说,“虽然你的方式真的很粗暴。”

      陈亦铮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林念叫住他,“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你小心一点。他看你的眼神——”

      她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

      “——不太对。”

      陈亦铮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

      我决定离开。

      ——

      睁开眼的时候,礼堂里只剩下两幅画。

      一幅是星空的。

      一幅是——

      陈亦铮看着那个空空荡荡的墙面,皱起了眉头。

      “那幅画呢?”他问。

      “哪幅?”周识拙靠在柱子上,语气漫不经心。

      “那幅画。”陈亦铮走向那面墙,伸手摸了摸墙面。木质的墙壁,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上面没有任何画框挂过的痕迹。

      就好像那幅画从来不存在。

      “救完初中生和那个女人之后,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周识拙问。

      陈亦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57.6。

      从61.3到57.6,消耗了3.7个百分点。两个人,比预计的少了很多。

      “你救人越来越熟练了。”周识拙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但你知道为什么最后那幅画消失了吗?”

      陈亦铮转过身,面对着他。

      蓝绿色的煤油灯光映在周识拙的脸上,那些光影明灭不定,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因为,”周识拙说,声音低得像是一种呢喃,“那幅画里的人,自己救了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识拙向前迈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那个人的恐惧,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已经被治愈了。不需要你进去,不需要你说话,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他看着陈亦铮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陈亦铮的整张脸。

      “你觉得,”他轻声问,“那个人是谁?”

      陈亦铮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答案。

      那幅消失的画,是周识拙的。

      而能够治愈周识拙的恐惧的人——

      不是他自己。

      也许从来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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