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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倒计时 进步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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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亦铮一夜没睡。
当然,“一夜”这个概念在中转站里并不存在。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没有黎明,没有黄昏,没有夜晚该有的任何标志。但陈亦铮的身体有自己的时钟——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告诉他,距离他上一次闭眼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他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反复播放刚才的画面。
那片星空。
那个站在星空中心的人。
那句“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还有那句——比他想象的还要久。
他想要把这些画面归类、分析、纳入某种可以理解的框架,但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每次试图处理这些信息就会发出一声无声的警报,然后整个系统开始卡顿。
理智值不够了。
他看了一眼怀表。21.4。和那个女人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涨,也没有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的理智值冻住了,不让它恢复,也不让它继续消耗。
不是“冻住”。
是“锁住”。
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
方敏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走到陈亦铮床边,手里端着一个军用饭盒,里面装着一些看起来像燕麦粥但颜色不太对的东西。她把饭盒放在陈亦铮枕头边上,在床沿坐下。
“你看起来像三天没睡觉。”她说。
“我睡了。”陈亦铮说,“只是不太安稳。”
“做噩梦了?”
陈亦铮想了想。
“不算噩梦。”他说,“但也不是好梦。”
方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这个人有一个优点——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在第一个副本里,她是那个站出来科普规则的人;在第二个副本里,她是那个走在最后面断后的人。她有一种天然的、近乎本能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赵远舟在画地图。”她说,“他说他发现了一些规律,关于副本之间的‘连接’。你可能想去看看。”
陈亦铮坐起来,喝了一口那个像燕麦粥的东西。
味道比他预想的要好一点。也许是他的味觉在副本里被海腥味摧残得太厉害,现在吃什么都觉得香。
“走吧。”他说。
———
赵远舟在中转站的东北角占了一块地方,用行军床围出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地上铺满了纸张——有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有的是从不知道哪里找到的废纸背面,甚至还有几张是餐巾纸。每一张纸上都画满了图表、数字和注释,像是一个疯子在墙上涂鸦,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图表的逻辑是严密的、自洽的。
“陈师兄!”赵远舟看到陈亦铮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他大概是想起了昨晚在教堂里被“它”借嘴说话的事,“你……你还好吗?”
“还好。”陈亦铮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纸张,“这是什么?”
“是我在尝试画‘副本地图’。”赵远舟指着最中间的一张纸,那是一张很大的、用好几张废纸拼贴起来的图表,中心是一个圆圈,圆圈周围辐射出无数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又分出更细的线,像是一棵倒置的树,“你看,这是第一个副本——蠕行的美术馆。这是第二个——印斯茅斯的黄昏。它们之间有一条‘线’连接着,不是空间上的连接,是逻辑上的连接。”
“什么逻辑?”
“主题。”赵远舟说,“第一个副本是关于‘看’的——那些画,那些眼睛,那些不能直视的东西。第二个副本是关于‘听’的——深潜者的祈祷,海底的心跳,那个借我嘴说话的声音。每一个副本都在训练某一种感官。不,不是训练——是‘打开’。它在打开我们的感官,让我们能够感知到更多维度的信息。”
陈亦铮盯着那张图表,大脑在快速运转。
如果赵远舟是对的,那么每个副本都在“升级”玩家的感知能力。第一个副本让你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第二个副本让你听到不该听的声音,第三个副本——
“第三个副本会是关于什么的?”他问。
赵远舟的手指在图表的某个分支上停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根据这个规律,第三个副本应该是关于‘触觉’的。不是普通的触觉,而是——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是谁,不需要解释。
“感知到‘它’的存在,”陈亦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知道,‘它’不是‘它’。”赵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它’是‘他’。不是没有意识的、盲目痴愚的旧日支配者,而是一个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在等一个人的——”
“够了。”陈亦铮打断了他。
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因为他看到怀表上的数字又动了一下。
21.3。
下降了0.1。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陈亦铮站起来,把怀表塞回口袋,“在我们进入下一个副本之前,不要再讨论任何关于‘它’或者‘他’的事情。每一个字都在消耗理智值,而我们没有多余的理智可以浪费。”
赵远舟点了点头,把那些纸张收拢起来,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
倒计时是在陈亦铮醒来后大约六个小时出现的。
和上一次一样,怀表的表盘上浮现出了一行新的数字:
距离下一副本开启:71:58:42
三天。
比上一次多了将近一天的时间。但陈亦铮不确定这是“优待”还是“警告”。更多的准备时间意味着下一个副本更难,需要更多的理智值储备,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理智值。21.4——不对,刚才掉到了21.3,现在又回到了21.4。像是在某一个阈值上反复横跳,上不去,也下不来。
“你的理智值恢复速度变慢了。”
沈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这个男人走路没有声音,像是脚底垫了一层棉花,又像是他不完全属于这个空间,所以移动的时候不会和空气产生摩擦。
“我知道。”陈亦铮没有转身,“你在第一个副本之后,理智值恢复到多少了?”
沈夜沉默了一下。
“大概四十多。”他说,“但我在第一个副本里看到的‘东西’比你少。你看得太多了,陈亦铮。你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每多知道一件事,你的理智值上限就会降低一点。”
“上限?”
“对。不是‘当前值’,是‘最大值’。”沈夜走到他身边,灰色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写着“禁止进入”的红圈门,“每个人都有一个理智值的上限。普通人是100,你一开始也是100。但你在第一个副本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在第二个副本里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你的上限就在下降。你现在还能恢复到的最高数值,可能已经不是100了。”
陈亦铮低头看着怀表。
21.4。
如果沈夜说的是对的,那么这21.4不是“还剩21.4”,而是“最多只能到21.4”。
他的理智值上限,已经被永久性地压缩了。
“有什么办法恢复上限吗?”他问。
沈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羡慕。
“有。”他说,“走到中心。找到答案。然后你的上限会恢复到100——不,比100更多。你会拥有一个所有玩家都不曾拥有的理智值。”
“多少?”
沈夜摇了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说,“因为没有人走到过中心。”
————
倒计时到六十八个小时的时候,中转站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新人在角落里崩溃了。
不是那种慢慢崩溃的、理智值一点一点归零的类型,而是突然的、剧烈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的崩溃。他大约二十岁出头,男性,穿着一件格子衬衫,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他在睡梦中突然尖叫着坐起来,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完全散开,嘴里在说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那些话不是任何人类语言。
但陈亦铮听得懂其中的一个词。
“Nyarlathotep。”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个词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那个音节从他的耳朵进入他的大脑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出现了无数条细密的裂纹。
怀表震动了一下。
20.9。
下降了0.5,就只是听到了一个词。
“捂住耳朵!”方敏喊道,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那个崩溃的年轻人的头上,“不要听他说话!那不是人话!”
但已经晚了。
离那个年轻人最近的三个人同时开始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而是痛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的尖叫。他们的身体没有变化,但他们的眼睛变了。瞳孔变得和那个年轻人一样,完全散开,看不到虹膜,只有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像是在看着另一个维度的空洞。
沈夜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那个崩溃的年轻人面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注射器,针头很长,里面的液体是乳白色的,像是某种药物的乳剂。他把针头扎进年轻人的颈动脉,将液体缓缓推入。
年轻人的挣扎在几秒钟内停止了。
他的身体软了下去,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平稳。那些被他“感染”的三个人也同时停止了尖叫,像断了电的机器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那是什么?”陈亦铮走到沈夜身边。
“镇静剂。”沈夜把注射器收回口袋,“不是普通的镇静剂,是‘理智值稳定剂’。用理智值做的。”
“用理智值做的?”
“每制作一支,需要消耗制造者10点理智值。”沈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所以我不常用。”
陈亦铮看着他。
10点理智值。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可能是两三个副本的恢复量。对于沈夜来说,可能是他仅存的家底。
“你还有多少理智值?”陈亦铮问。
沈夜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隔离区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
“够用。”他说。
然后他走了。
陈亦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圈门的后面。他想起沈夜之前说过的话——“也许还能撑两三个副本,也许撑不到。”
他忽然觉得,沈夜的“撑不到”可能比他自己说的要近得多。
———
倒计时到二十四小时的时候,陈亦铮把团队的五个人叫到了一起。
方敏、赵远舟、林念、陈国良、小胖。五个人,五张脸,五种表情——紧张、平静、害怕、坚定、茫然。但没有人说要退出。
“下一个副本会比前两个都难。”陈亦铮开门见山,“我的理智值上限已经被压缩到了21左右。这意味着我在副本里的计算能力会大打折扣,我能承受的信息量也会大幅减少。所以——”
“所以我们不能全靠你。”方敏替他说完了,“我们明白。”
“不只是‘不能全靠我’。”陈亦铮看着每个人的眼睛,“是‘不能靠我’。从现在开始,每个人都要独立处理自己遇到的信息。不要等我分析,不要等我判断,不要等我做决定。你们自己判断,自己决定。”
赵远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我不是在放弃你们。”陈亦铮的声音低了一些,“我是在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在下一个副本里,我可能帮不了你们太多。如果我因为理智值不够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那个错误的判断可能会害死所有人。所以,你们需要有自己的判断。你们需要——不再依赖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胖第一个开口了。
“我数学不好。”他说,声音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我跑得很快。如果副本里需要跑,我可以跑在最前面探路。”
林念第二个开口。
“我观察力还行。”她说,“在印斯茅斯的时候,我注意到那些深潜者的脚印在退潮之后就开始变淡。这说明它们的身体会在没有水的情况下逐渐分解。如果下一个副本里也有类似的东西,我能看出来。”
陈国良第三个开口。
“我年纪最大。”他说,声音有点哑,“遇到事情不容易慌。如果需要有人垫后,我可以。”
赵远舟第四个开口。
“我会继续记录数据。”他说,“如果我的理智值不够了,我会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停。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它’借嘴说话了。”
方敏最后一个开口。
“我会看着所有人。”她说,“如果有人要疯了,我会在他疯掉之前把他打晕。不是心狠,是——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处理方法。”
陈亦铮看着这五个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感动——他已经学会了不要轻易感动。感动是一种消耗,是一种奢侈品,是在理智值充足的时候才配拥有的情绪。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涨潮的感觉。
“谢谢。”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团队说谢谢。
不是客套,不是礼貌,而是真心的、发自肺腑的、虽然不知道这些人的信任值不值得这份感谢但还是想说一声谢谢。
方敏笑了。
“你终于学会道谢了。”她说,“进步很大。”
———
倒计时到零的时候,陈亦铮站在中转站的中央,手里攥着那两枚徽章。
他没有找周识拙。
因为他知道,周识拙会在副本里等他。
就像那个女人说的——前面十一次也是这样。周识拙会在每一个副本里等他,每一次都比他早到,每一次都在同样的地方出现,每一次都说着差不多的话。
“你来了。”
“我等了你很久。”
然后,他会看着陈亦铮做出选择。
和前面十一次一样。
但这一次不一样。
陈亦铮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21.4。
比上次多了一点。不多,但够用。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白光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