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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疯人院 重置 ...

  •   陈亦铮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印斯茅斯那种咸腥的、腐烂的、让人恶心的味道,而是一种刺鼻的、冰冷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瓶医用酒精泼在了空气中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想起了医院——不,不是普通的医院,是那种更古老的、墙壁上长满霉菌、地板永远拖不干净的精神病院。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铁架床上。

      床单是白色的,但那种白色不是“干净”的白,而是被反复漂洗了无数次之后、纤维已经变得薄如蝉翼的、透着下面床垫颜色的白。床垫上有一些深色的污渍,陈亦铮不想知道那是什么。

      “醒了?”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不是周识拙的声音。

      陈亦铮转头,看见铁门上方有一个小窗户——那种精神病院特有的、用来观察病人的长方形窗口。窗口后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秃顶,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挂着一个职业化的、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的微笑。

      “你是谁?”陈亦铮问。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那个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稳,白大褂的下摆在走动时轻轻摆动,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装裤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你可以叫我威尔逊医生。”

      “这里是哪儿?”

      “布莱克伍德精神病疗养院。”威尔逊医生走到陈亦铮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瞳孔反应正常。很好。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陈亦铮没有回答。他迅速环顾了一下房间——大约十五平米,铁架床、床头柜、墙角有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所有的家具都被固定在地面上,找不到任何可以被当作武器的东西。

      “你不太爱说话,我看过你的病历。”威尔逊医生把手电筒收回口袋,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陈亦铮,二十四岁,应用数学博士。入院原因——你在实验室里昏迷了三天,醒来之后就开始说一些奇怪的话。什么‘幻梦境’、‘理智值’、‘旧日支配者’——你的导师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亦铮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实世界。他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他还记得。实验室,凌晨两点,那些从角落蔓延过来的黑暗,然后他就被拉进了幻梦境。但在这个“威尔逊医生”的描述里,他是在实验室里昏迷了三天,然后醒来就疯了。

      哪个版本是真的?

      或者说——两个都是真的?

      “我没有疯。”陈亦铮说。

      威尔逊医生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而是更接近于怜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坚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孩子时露出的那种笑。

      “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说过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你的常规检查在明天上午九点。在那之前,好好休息。不要试图逃跑——这里的门都是电磁锁,你的病号服里没有任何金属物品,你打不开的。”

      他走出门,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重锤敲击金属的声音。

      电磁锁发出“咔哒”一声。

      陈亦铮被锁在了里面。

      ——

      他坐在床上,花了大约五分钟来整理思路。

      第一,这个副本不是印斯茅斯那种“开放世界”,而是一个封闭空间。精神病院的病房,单人单间,无法自由移动。这意味着任务的模式发生了变化——不是“找到祭坛毁掉它”,而是“从精神病院里逃出去”。

      或者——不是“逃出去”,而是“证明自己没有疯”。

      第二,他的口袋还在。不是病号服的口袋——病号服没有口袋——而是他进入副本之前穿的裤子的口袋。那件病号服是套在他原来的衣服外面的,也就是说,怀表、徽章、笔记本、匕首,全部都在他身上,只是被病号服盖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

      怀表还在。理智值——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21.4。没有变化。

      两枚徽章还在,两本笔记还在,匕首还在——方敏给的生锈匕首,也被带进来了。

      第三,他的队友不在身边。

      这一点是最让他不安的。在前两个副本里,虽然传送是随机的,但至少他和队友们出现在了同一个区域。但这一次,他被单独关在一间病房里,不知道方敏在哪,不知道赵远舟在哪,不知道任何人的位置。

      他需要先找到他们。

      但首先,他需要从这间病房里出去。

      ——

      陈亦铮花了一个小时研究那扇门。

      电磁锁。从内部无法打开,除非断电。但断电会导致整个楼层的锁全部失效,也会触发备用电源和警报系统。这是一个死循环——你需要断电才能开门,但断电会引来更多的人。

      他需要另一种方法。

      他走到通风口前,踮起脚尖,勉强能看到通风管道内部。管道大约四十厘米见方,一个成年人不可能钻进去,但如果拆掉外面的百叶窗——

      他摸了摸百叶窗的边缘。

      螺丝。十字螺丝,没有生锈,拧得不是很紧。如果有人给他一把十字螺丝刀,他可以在三十秒内拆掉这扇百叶窗。

      但他没有螺丝刀。

      他有匕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生锈的匕首,试了试刀刃。钝得可以,但刀尖还算尖锐。他把刀尖对准螺丝的十字凹槽,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旋转。

      第一颗螺丝用了三分钟。

      第二颗用了两分钟。

      第三颗用了不到一分钟——他找到窍门了。

      第四颗,第五颗,第六颗。

      百叶窗从墙壁上脱落,他轻手轻脚地接住它,放在床上。

      通风口露了出来。

      他用手电筒——不是手电筒,是怀表的背光——照了照管道内部。管道是金属的,内壁有一层薄薄的灰尘,没有蜘蛛网,没有老鼠,看起来最近被人清理过。

      他深吸一口气,把匕首咬在嘴里,双手撑住通风口的边缘,把自己拽了进去。

      ——

      管道比他想像的要窄。

      他的肩膀几乎卡在两侧的金属壁上,每一次挪动都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停下来,听了听——没有人跑过来,没有警报声,只有日光灯嗡嗡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继续往前爬。

      每爬过一段距离,就会遇到一个岔路口。他没有地图,没有方向,只能依靠直觉——不,不是直觉,是逻辑。通风管道通常会通向两个地方:室外排气口,或者中央空调机房。室外排气口意味着自由,中央空调机房意味着更大的建筑内部。

      他选择中央空调机房。

      因为他的队友在建筑内部的某个地方。他不能一个人逃出去。

      又爬了大约十分钟,他看到了前方有光。

      不是怀表的那种冷白色背光,而是更温暖的、更接近自然光的光线。他加快速度,爬向那个光源,从一个出风口往下看。

      下面是一间办公室。

      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红木办公桌,真皮转椅,墙上挂着几幅油画——不是会动的那种,而是普通的风景画。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电脑,一个相框,和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办公室里没有人。

      陈亦铮用匕首拧开出风口的螺丝,把百叶窗拆下来,轻轻地放到地上。然后他从管道里跳下来,落在红木办公桌上,发出了一声不算响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的闷响。

      他等了几秒。

      没有人来。

      他从桌上跳下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相框看了一眼。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威尔逊医生站在中间,左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右边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

      周识拙。

      照片里的周识拙看起来和现实中没什么区别——同样的深灰色风衣,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同样的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但他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刘海几乎遮住了右眼,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病人,而不是医生。

      陈亦铮把相框放回桌上,转身走向办公室的门。

      门没锁。

      他推开门,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扇小窗户,和他被关的那间一模一样。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推拉门,门上写着两个大字:

      病房区

      他出来了。

      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

      “陈亦铮?”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陈亦铮转身。

      方敏从隔壁的病房门上的小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很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出来的?”她压低声音问。

      “通风管道。”陈亦铮走到她的门前,看了看那扇铁门——和他的那扇一模一样,电磁锁,小窗户,没有任何外部把手,“你能从里面打开通风口的百叶窗吗?”

      方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摇了摇头。

      “我的房间里没有通风口。”她说,“只有一扇窗户,但窗户外面是墙——我看了,是死路。”

      陈亦铮皱起眉头。

      同样的病房,不同的结构。这意味着这个精神病院的设计不是标准化的,而是针对每一个“病人”量身定制的。根据什么?根据他们的恐惧?根据他们的理智值?根据他们——

      “陈师兄!”

      赵远舟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个方向传来。陈亦铮快步走过去,找到了赵远舟的病房——他的门上没有小窗户,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透明的玻璃墙,像是那种用于观察重度病人的特护病房。

      赵远舟站在玻璃墙后面,脸色很白,但眼神是清明的。他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内部:“你看这个。”

      陈亦铮透过玻璃看进去。

      赵远舟的房间里没有床,没有床头柜,没有马桶。房间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块巨大的黑板,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那些公式在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动”,而是——它们在自我修改。等号后面的数字在变化,函数符号在变形,积分区间在移动。整个黑板像是一个活着的、正在自我演化的数学系统。

      “它们一直在变。”赵远舟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在微微发抖,“我试图找到一个不变量——一个在演化过程中保持不变的量——但我找不到。每次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它就变了。”

      “不要找了。”陈亦铮说,“那不是数学。那是‘它’在模仿数学。”

      “我知道。”赵远舟说,“但我在尝试另一种方法——我不去‘找’不变量,我去‘创造’不变量。如果我能在那个系统里强行引入一个外部约束,也许就能打破它的自洽性。”

      陈亦铮看着他。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法。在“它”的领域里进行数学操作,相当于在敌人的心脏里动手术——每一次计算都是在和“它”直接对抗,每一次对抗都会消耗大量的理智值。

      “你的理智值还剩多少?”陈亦铮问。

      赵远舟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它迟早会被消耗完。所以我不如把这些理智值用在有意义的地方。”

      陈亦铮没有反驳。

      因为赵远舟是对的。

      在这个副本里,等待就是死亡。

      ——

      他们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所有病房都走了一遍。

      林念的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自己的背影——她在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在看她。但那个背影不是她的。那个背影穿着她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梳着她从来没有梳过的发型,站在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在看什么?”林念的声音在发抖,“镜子里的那个‘我’,她在看什么?”

      “不要看镜子。”陈亦铮说,“转身,背对镜子。”

      林念照做了。

      镜子里那个“她”也转身了。

      但转的方向不对——林念向左转,镜子里的人向右转。她们的脸在转身的过程中短暂地对视了一瞬,陈亦铮看到镜子里的“林念”笑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人类应该有的笑容。

      陈国良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空的,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连门都是白色的。他在这个白色的空间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他说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站在房间的角落里,朝他招手。

      “那不是她们。”陈亦铮说。

      “我知道。”陈国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但我知道她们想让我过去。如果我过去了,我就会从那个角落里掉下去。掉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不动?”

      陈国良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在看着我。”他说,“如果我是一个人,我可能已经走过去了。但你在看着我,所以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陈亦铮看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脸,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压力而浮肿的、布满细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勇敢,不是坚强。

      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简单的、像是“责任”一样的东西。

      小胖的房间里有一扇窗。窗外是操场——绿草地,篮球架,几个穿病号服的小孩在追逐打闹。阳光很好,空气很好,一切都很好。

      太好了一点。

      “那些小孩,”小胖站在窗前,背对着陈亦铮,“他们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动作。那个穿红衣服的,他已经追了那个蓝衣服的十七次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速度,同样的距离。”

      “你能看到他们追了多少次?”陈亦铮问。

      “能。”小胖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冷静,“从我被关进来开始,我就一直在数。十七次,不是十八次,也不是十六次,就是十七次。每次到第十七次,一切就会重置,重新开始。”

      “重置?”

      “对。”小胖指了指窗外,“那个红衣服的又回到起点了。”

      陈亦铮看向窗外。果然,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又站在了操场的最东边,而那个蓝衣服的站在最西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刚才一模一样。

      十七秒。或者十七步。或者十七次。

      十七。

      这个数字让陈亦铮想起了一些东西。他口袋里的那本《观测日志》第一页写着:“他的理智值初始是100。”但现在是21。100减去79等于21。79和17有什么关系?没有直接关系。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副本里的每一个数字都不是随机的,每一个数字都在指向同一个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他还不知道。

      但他正在靠近。

      ——

      “你已经找到了所有人。”

      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来。

      陈亦铮转过身。

      威尔逊医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他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好奇。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自己的实验对象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你是怎么从病房里出来的?”他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个学生“这道题你是怎么解的”。

      “通风管道。”陈亦铮说,没有撒谎。

      威尔逊医生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

      “聪明。”他说,“但你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通风管道的设计图是我放在办公桌上的。”威尔逊医生笑了笑,“那把生锈的匕首也是我故意让你带进来的。就连你拧螺丝的时候用了几分钟——三分钟、两分钟、一分钟——都在我的计算范围内。”

      陈亦铮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你在引导我。”

      “不是在引导你。”威尔逊医生把咖啡杯放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是在测试你。每一个‘病人’都有自己的测试内容。你的测试内容是——‘逃脱’。你从病房里逃出来了,第一步完成。现在,你需要完成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威尔逊医生歪了歪头,那个角度让他的脖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找到你的队友,然后一起逃出这座精神病院。”他说,“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简单”这个词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不简单。陈亦铮知道,威尔逊医生说“简单”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会极其不简单。

      “但有一个条件。”威尔逊医生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不能从大门出去。大门是锁着的,钥匙在我手里。你们唯一的出路是——”

      他转过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双开推拉门。

      门楣上写着三个字:

      治疗室

      “穿过治疗室,从后门出去。”威尔逊医生说,“但治疗室里有一个‘病人’。他在很久以前就被关进去了,久到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他很不喜欢被打扰,如果有人闯进治疗室,他会很不高兴。”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苍白。

      “而他不高兴的时候,会发生一些事情。”他说,“一些我的病历本上不知道该怎么写的事情。”

      然后他走了。

      端着那杯咖啡,穿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沿着走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一下,像是一颗心跳。

      陈亦铮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写着“治疗室”的门。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就像他在印斯茅斯的海底洞穴里感觉到那个透明的、没有脸的、身体里装着整片星空的存在一样——不需要看到,不需要听到,只是感觉到。

      周识拙在里面。

      在那个被威尔逊医生称为“病人”的、被关了很久很久的、不喜欢被打扰的存在。

      他在等他。

      和前面十一次一样。

      陈亦铮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

      身后,方敏、赵远舟、林念、陈国良、小胖——五个人站在各自的病房门口,隔着玻璃或铁门看着他。

      没有人叫他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他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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