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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谈 我不想变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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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副本里出来的感觉,像是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上了水面。
陈亦铮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印斯茅斯铅灰色的天空,而是中转站那排整齐的日光灯。白色的、稳定的、没有阴影的光线从头顶倾泻下来,照在他脸上,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躺在一张行军床上。不是他之前睡的那张,但款式一模一样。被子盖到胸口,枕头的高度刚好,连空气中那种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醒了?”
沈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灰色眼睛平静地看着陈亦铮。他的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关心,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专注。
“其他人呢?”陈亦铮坐起来,环顾四周。
大房间里躺着几十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尖叫,有的在——笑。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崩溃的、高亢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笑。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角落里的行军床上,双手抱着膝盖,身体前后摇晃着,嘴里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
“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它来了——”
没有人去管她。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它”要面对。
“你的五个人都活着。”沈夜说,“方敏在医疗区包扎,手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赵远舟在厕所吐,吐完应该就没事了。林念在睡觉,陈国良在给他老婆打电话——打不通,但他还是在打。小胖在吃东西,那个小孩的恢复能力比你我都强。”
陈亦铮点了点头,把手伸进口袋。
怀表还在。理智值:29.6。比出副本的时候涨了一点,不多,但至少没有再跌。那本从教堂祭坛里取出的《观测记录》也在,封面上的眼睛图案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是一只真正的眼睛,正在缓慢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两枚徽章也在。
他把徽章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它们在印斯茅斯的教堂里被放在了石柱上,石柱崩塌后它们掉进了那摊黑色的液体里,但液体没有腐蚀它们,也没有带走它们。它们还是原来的样子——冰冷的、沉甸甸的、刻着那只睁开的眼睛。
“你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么?”沈夜忽然问。
陈亦铮抬起头,看着他。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陈亦铮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期待。这个活了七个副本的男人,正在期待一个答案。
“你早就知道印斯茅斯的祭坛下面有东西。”陈亦铮说,“你去过那个洞穴。”
沈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第三个副本。”他说,“我进去了。但我在看到天花板之前就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理智值不够了。我带了三个人进去,只出来了一个。”
“那个人现在在哪?”
沈夜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微微偏移了一下,看向了角落里那个抱着膝盖、不停重复“它来了”的年轻女人。
陈亦铮明白了。
“你的理智值现在多少?”他问。
“不知道。”沈夜说,“很久没有表了。但我能感觉到——不多了。也许还能撑两三个副本,也许撑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
沈夜看着他,灰色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的笑。
“因为,”他说,“除了继续,我还能做什么?”
陈亦铮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也在想。
———
赵远舟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但精神比在印斯茅斯的时候好了不少。他走到陈亦铮床边,一屁股坐在行军床的边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湿漉漉的小本子——他用塑料袋包着,但还是在厕所里被溅湿了边角。
“我记了一些东西。”他说,翻开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你看这个——这是我们在洞穴里的时候,你的理智值下降曲线。不是线性的,也不是指数的,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函数。它在某些点上会突然出现一个‘拐点’,下降速率瞬间增加,然后又恢复。”
“那些拐点对应什么?”陈亦铮问。
赵远舟翻到下一页,上面画了一个时间轴,标注了几个关键时间点。
“第一个拐点,是你把手伸向祭坛的时候。第二个拐点,是你看天花板的时候——虽然你很快就移开了目光,但那个下降的幅度比第一个拐点还大。第三个拐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是那个人出现的时候。”
“周识拙?”
赵远舟点了点头,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出现的时候,你的理智值在那一瞬间下降了0.3。然后他走了之后,又开始恢复。陈师兄——他在消耗你。不是故意的,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在消耗你。”
陈亦铮看着那张图表,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他最终说。
“你知道?”
“我在第一个副本就知道了。”陈亦铮把怀表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赵远舟面前,“每当他靠近,怀表的震动频率就会增加。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的大脑在处理‘他’这个信息的时候,消耗的算力比处理任何其他信息都要多。”
“那你为什么还要——”
“还要接近他?”陈亦铮替他说完了。他看着赵远舟的眼睛,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因为他在给我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答案。”
———
晚些时候——如果“晚”这个概念在中转站还存在的话——陈亦铮一个人坐在行军床上,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在被子上一字排开。
两枚徽章。
一本《观测日志》(周识拙给的)。
一本《印斯茅斯副本观测记录》(从教堂祭坛里取的)。
一块怀表。
一把生锈的匕首(方敏给的)。
两个已经瘪了的苹果。
六样东西,五件有用,一件能吃。
他把两本笔记本并排放在一起,翻开第一页,对比着看。
《观测日志》的第一页写着:“第一天。他叫陈亦铮。他的理智值初始是100。他会活到……尽头。”
《观测记录》的第一页写着:“观测者:陈亦铮(第?次迭代)。”
两本笔记,同一个人的字迹。但“陈亦铮”这三个字的写法不一样——日志上的“陈亦铮”写得很流畅,像是在写一个熟悉的名字;记录上的“陈亦铮”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一个不太确定的东西。
他把两本笔记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圆周率。
3.14159265358979323846……
念到第127位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枕头下面传来的。
那两本笔记在说话。
不,不是“说话”,是“共鸣”。它们用一种陈亦铮听不到的语言在交流,那种语言的频率不在人类听觉的范围内,但他的大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像是有人用羽毛轻轻划过他颅骨内侧的感觉。
他没有睁开眼睛。
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类语言的词,但他“知道”它的意思。
醒来。
———
他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日光灯还是那样亮着,但躺在周围行军床上的人都睡着了——不是那种自然的睡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的沉睡。他们的呼吸很慢,心跳很慢,慢到陈亦铮需要屏住呼吸才能确认他们还在呼吸。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的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周识拙。
是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岁,短发,面容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她的手里拿着一本和陈亦铮枕头下面一模一样的笔记本,正在低头写着什么。
“你是谁?”陈亦铮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大,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她看着陈亦铮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看到了一个久违的熟人但又不太确定对方还认不认识自己的表情。
“你认不出我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其他人,“没关系。前面十一次你也认不出我。”
陈亦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是玩家?”
“曾经是。”女人合上笔记本,走到陈亦铮床边,在他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现在不是了。现在的我,更像是——你们说的‘老玩家’。只不过我老得有点久。”
“你过了多少个副本?”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数一个很大的数字。
“记不清了。”她说,“二十?三十?四十?副本越往后,时间的概念就越模糊。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中转站里待了几十年,有时候我觉得我只是刚进来。”
陈亦铮盯着她,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女人知道“前面十一次”。她知道他是第十二个。她和教堂老人一样,知道一些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你是第几个?”他问。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第一个。”她说。
陈亦铮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个‘陈亦铮’?”
“对。”女人点了点头,“第一个你。也是第一个遇到周识拙的人。”
她伸出手,把笔记本递给他。
陈亦铮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字迹是——他自己的。不是周识拙的,不是老人的,而是他自己的那种、带着一点□□的、连笔很重的字体。
第一行字写着:
“我叫陈亦铮。我是第一个。”
“周识拙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运气不好。是因为我选了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我已经不记得的轮回里,我选了他。”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放过我。”
陈亦铮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不,不是“那个女人”。是“第一个陈亦铮”。是他自己,但又不是他自己。是一个在不同的时间线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变成了不同的样子的——他自己。
“你现在是什么?”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第一个陈亦铮——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只有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的人才会有的、平静的悲哀。
“我是你的‘备份’。”她说,“每次你死掉,我都会从你的记忆里提取一个‘副本’,然后把它放进这个身体里。我不是真正的你,我是你的一部分。我是你的——理智。”
陈亦铮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每过一个副本,就会离中心更近一步。”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说明书,“而每离中心近一步,你就会离我远一步。等到你走到中心的那一天,我就会消失。因为那时候你不再需要我了。”
“需要你做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亦铮的额头。
她的指尖是冰凉的,但那种凉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是触碰到了某种更底层的东西的凉。
“需要我帮你记住,”她说,“你是谁。”
陈亦铮的意识在这一瞬间变得模糊。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星空——和印斯茅斯海底洞穴里那个人身体里一模一样的星空,缓慢旋转的、包含着无数星系和星云的、无边无际的星空。
在那片星空的中心,有一个人。
不是透明的,不是没有脸的,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他认识的人。
周识拙。
他站在星空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的,而是和那片星空一样的颜色——深邃的、变化莫测的、像是包含了整个宇宙的。
他朝陈亦铮伸出手。
“你来了。”他说。
“我等了你很久。”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陈亦铮想要伸出手,但他发现自己的手不存在了。他的身体不存在了。他变成了那片星空的一部分,变成了那些旋转的星系中的一颗微小的、发光的星。
不,不是“变成了”。
是“回到了”。
他本来就是那片星空的一部分。
他一直都是。
“你看到了。”第一个陈亦铮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穿过了一片很厚很厚的雾,“现在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了。”
陈亦铮的意识猛地被拉回了现实。
他坐在行军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本笔记本,额头上还有她指尖留下的凉意。但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有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共振的、巨大的、无法承受的认知。
理智值在下降。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21.4。
从29.6到21.4,下降了8.2个百分点。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你不能再知道了。”第一个陈亦铮站起来,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你的理智值不够了。再往下,你会——”
“会怎样?”
“会变成我。”她说,“变成不是你的你。”
陈亦铮抬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消瘦的、疲惫的、但眼睛里有光的面孔。
“我不想变成你。”他说。
“那就不要知道太多。”她转过身,走向房间的角落,“在下一个副本里,你会面临一个选择。选那个让你活下去的,不要选那个让你‘知道’的。活下去,比知道一切更重要。”
她走到角落,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第一个陈亦铮给你的建议。”她说,“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听。”
然后她消失了。
和之前一样,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幅正在被擦掉的水彩画。
陈亦铮坐在床上,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心跳还在。理智值还剩21.4。
他还是他。
但他不确定,这个“他”还能持续多久。